大唐键侠 第86章

作者:赤军

  李适道:“不久之前,群臣请加皇后尊号,你可知道,为何人所阻?”

  李汲答道:“得非李舍人么?”

  李适似笑非笑:“李揆追名逐利之辈,若无人指使,哪敢妄进忠言?你可知他背后是谁?”

  李汲听闻此言,不禁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李辅国?!”

  李倓说过,李揆当面叫李辅国“五父”啊——别人称呼一声“五郎”也就罢了——则李辅国当然能把这家伙当枪使了。虽说李揆也曾经驳回过李辅国请选五百羽林巡街的建议,但那终究是小事,谁知道是不是“叔侄俩”在唱双簧呢?

  李适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此程元振特来与孤说起,李揆实领李辅国的授意。”

  李汲明白了,果然不出自己昔日所料,李辅国虽然跟张皇后在某些事情上狼狈为奸,但对于是否易储,那俩货的想法是大相径庭的。张皇后自然想要扳倒李豫,改立自己的亲儿子为储君了,李辅国却想扶保李豫将来登基——估计是觉得那老实孩子比较好控制——所以要暗中阻止张皇后加尊号,继而将权力深入外朝,在自家盆儿里刨食吃。

  不仅如此,李辅国还特意通过程元振,将此好意通知李适……则就目前来看,程元振究竟能不能算李豫父子的党羽,还是李辅国特意安插的眼线,都不好说啊。

第四十五章、左右英武

  李适就当前朝中的局势,仿佛闲话一般,东一鳞、西一爪地告知李汲——因为他竭力表现得是把李汲当朋友,而不是心腹部下,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明白,太过深入,且以李汲的微末之身,说系统了也无益处。

  李汲“嗯嗯啊啊”地搭着腔,仿佛只是听笑话罢了,实际上一字一句,皆藏入心,于其中缺漏处,打算隔两天去拜访李栖筠,再细细打探一下。

  话说如今的朝局一塌糊涂——皇帝不怎么管事,由阉宦决断政务,宰相除李岘外都只不过伴食罢了,这还怎么可能好啊——几乎半数高官都私心毕露,各方贪欲相互纠缠,有如乱麻,根本就理不清头绪嘛。李汲甚至于试想,倘若我或者李泌来执政又当如何啊?反复考虑的结果,除非把李辅国以下无论权阉还是朝官,砍掉一大半儿,重新遴选和增补人员,否则不可能有丝毫的起色。

  但对于李豫、李适父子的际遇,他基本上倒是听明白了。

  李豫迁入东宫后,鸟笼子虽然宽大了点儿,华丽了点儿,但他的处境却只有更加艰危、困穷,最主要是没人可以说话,商量事儿啦。原本身为亲王,对于王府僚属在一定程度上还拥有自聘权,如今晋位皇太子,则东宫属吏,例由朝廷任命,他压根儿就插不进一句话去。

  也不知道是李亨的授意,还是李辅国的谋划,久久不肯遵从律例填满东宫,至于太子左右卫率、亲府、勋府、翊府等等,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抑且新任东宫官吏,多是些皓首穷经的饱学宿儒——说白了,空有满肚子学识,却没有实务能力,抑且在官场还混得不怎么如意——每日唯知督刻李豫读书……

  或许他们认为,皇太子嘛,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忠孝节义的大道理,至于治国之策……皇帝还在呢,有你啥事儿啊?而且吧,即便将来李亨千秋之后,李豫登基,也不用真正治国,不是还有李辅国在呢嘛。

  由此,李豫只能跟老婆孩子一起在东宫画地为牢。

  当说起这些事儿的时候,李适忍不住发牢骚,因为太子正妃崔氏不久前便已病逝了……

  崔氏家族就此彻底失去了倚靠——崔妃之父是博陵安平人崔峋,其母乃是杨贵妃的大姐,受封韩国夫人,都在马嵬驿被一锅端了;而崔妃虽生一子李邈,既未成年,且并不得乃父欢心。

  博陵崔氏,由此逐渐向李适靠拢——因为李豫如今不好联络啊——李适赐给李汲的那些仆役,就都是崔氏的旧仆。

  拉回来说,崔妃病逝,李豫却既没有别立正妃的意思,也不提把沈氏从洛阳接回来,李适多次哭求、哀恳,李豫每每砌词推诿。李适也明白啊,老爹对于我亲娘,多半已经宠衰恩尽了,他如今宠爱的是另一名侧妃独孤氏……

  李适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跑皇帝驾前去告独孤氏的刁状,即便不能把那女人给扳倒吧,也不能让她蹿到我娘头上去。太子若立正妃,非得我娘不可,否则的话,干脆谁都别觊觎那个位子!

  相比李豫来说,李适的自由度倒是大了很多,他既已成年,便不能跟随父亲搬入东宫,而必须住在百孙院,由此方便与外界联络。同时昏定晨省,他还不时能够进入禁中或者东宫去——总不能禁止人祖孙、父子相见吧——无形中成为李亨与李豫之间,以及李豫与外朝之间的一条重要纽带。

  而且李汲琢磨着,说不定李辅国跟李豫之间的纽带,也是小家伙你吧!

  李适并未刻意隐瞒,直截了当地就说:“此番召长卫还都,其实是孤的意思……”言下之意,我爹才没那头脑呢,且如今除我之外,也无人可以向他献策——“使长卫离开陇右,不能再捍拒蕃贼,大功难以复立,声名难以复显,长卫可怨怼孤么?”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恳切了,李汲也便只得叉手道:“殿下言重了,若都中委实用得上汲,我自然万死不辞。”

  然而李汲再聪明,他也有猜不到的地方。首先,先把李汲“借”给李倓,去西陲长长见识、立立功勋,等级提高后再召回来为我所用,本是李豫进入东宫牢笼前的预定谋划;其次,李汲立功的奏报才入长安,李适就先慌了,赶紧建议老爹——可以了,把长卫要回来吧,否则怕是其心将愈行愈远,不再能为我父子之臣了!

  因为李汲在御蕃之战中,出的风头实在太大,甚至于两京哄传,民间艺人还编了小曲来唱;而李倓为了拉拢李汲,也自然会在捷奏中足量加三分地为之渲染。李适就觉得,这动向不对啊,危险啊,若由得李长卫再跟陇右呆下去,他或将彻彻底底变成王叔之人了。

  还是赶紧召回来吧。

  这些小九九,他自然不会跟李汲明说,而李汲只是拱手道:“我能否立功,全在太子、齐王,还有殿下,岂敢生什么怨怼之心呢?只是对于陇右战事,委实放心不下……”

  李适就向李汲详细打听陇右的状况,李汲毫无隐瞒,将实情和自己的忧虑都说了,李适沉吟道:“京畿兵粮两缺,难以增援王叔……且待孤寻些知兵之人,再详细筹谋吧。”

  李汲趁机又说:“对于河北战事,我亦颇感忧虑……齐王之意,与汲相同……”

  二人一直恳谈到夜半更深,李适方才辞去,李汲欲待送出门外——主要是想瞧瞧,你小子究竟是从哪儿摸进来的啊——却被李适摆手阻止了。

  ——————————

  第二天一早,李汲便遵照李适的吩咐,不再耽搁,直接跑去兵部报道,备案存档,随即又从兵部转向禁中。他今天自然穿上官服了,是黑色垂角幞头加深青色圆领锦袍,系八銙瑜石带,自建福门进入大明宫。

  守门的禁军原本趾高气昂,只斜眼看这青袍小吏,而等李汲递上官凭后,当即换了一副面孔——那是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啊,虽然咱属羽林,但谁都知道羽林、龙武、神武都是空架子,唯英武军才真能打,那怎么敢得罪呢?

  况且李汲虽为文职,却隶属于军方,所以您横刀也不必摘了,直接请进吧——当然了,马得留在宫外,放心,我等会为参军好生看护的。

  北衙六军的衙署,原本都在太极宫玄武门内,太极宫不用后,即迁至大明宫,位于玄武门——大明宫也有玄武门——和重玄门之间。然而玄武门终究是东内北门,往来城区,以及西内、南内、皇城都很不方便,由此新设英武军,衙署定在了建福门内——位于东内的西南角上。

  李汲问过了途径,大步而往,来到左英武军衙署前,高声报名。旋听一个尖细的嗓子叫道:“请李参军赶紧进来吧,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拘礼?”

  进门一瞧,高踞上首的,果然是昔日曾经伺候过自己和李泌的那个宦官窦文场。

  实话说李汲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窦文场相见呢——昔日主仆,如今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而且仆役反成上级,我是不在乎啊,姓窦的自己又会怎么想?他会用何种态度来接见自己?倘若是小人得志,一朝高升便作威作福,我是不是先豁出去揍丫一顿啊?

  终究自己要在左英武军里做一段时间属吏的,倘若跟上官之间不对付,将来麻烦事儿太多了;尤其我还得提防着大阉,则谁有闲空再跟小阉斗智哪?还不如先打服了再说……

  谁想到才刚进门,朝上一叉手,窦文场当即就站起来了,几步小跑来到李汲面前,张开双臂,牢牢抱住:“李参军,你可算是来了!”

  李汲本能地朝后便躲——你一死太监,不要这么热情好吗?很膈应人的!

  当然嘴里不能这么说,只得道:“窦长史,上下有别,还当容我先向长史行礼。”

  窦文场笑道:“你我本是故识,何必如此生分啊?如今左英武军中,并无将帅,我排第一,李参军排第二,难道还怕会有别官来揪我等的朝礼不成吗?”松开双手,一扯李汲的膀子:“来来,赶紧傍着我来坐。”

  坐下之后,窦文场首先开言:“昔在行在,深感李参军将齐王所赐膳食,分润于我,至今口颊留香……”

  李汲不由得暗挑大拇指:“聪明!我早就瞧出来你小子有前途了。”

  窦文场之所以待自己这般热情,在李汲看来,是因为他本属李适私党——这事儿李倓猜测过,李适昨晚也做了证实——而自己跟李适私下里几乎熟不拘礼,则死太监哪敢跟自己面前拿大啊?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窦文场就借口是昔日吃过李汲的饭,所以才心生感激。

  只为表态,咱们是一条道儿上的友朋啊,应当协力同心,不可生分喽。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痰咳,随即又一名宦官也不报名,直接迈入室内——正是右英武军长史霍仙鸣。看霍仙鸣的表情,似乎不大高兴,先朝李汲微微一揖,随即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来,“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听这动静,锦囊内盛之物还挺沉重的。

  窦文场一脸的得意,抓起锦囊来掂了一掂,问霍仙鸣道:“老霍你不服么?”

  霍仙鸣一梗脖子:“不服!”随即朝向李汲,改为深深一揖,李汲急忙还礼:“霍长史这是何意?”

  霍仙鸣道:“实不相瞒,我前日与这货打赌,他说李参军闻诏必归长安,我说李参军在陇右春风得意,既得齐王赏识,又能杀蕃立功,声名响彻天下,如何会来长安枯坐官衙?结果竟是我输了……因而请问李参军,杀蕃贼不快活么?为何要回朝来啊?”

  李汲心说杀蕃贼自然快活,且跟陈桴、羿铁锤那批军将相处,也肯定比入宫来跟阉宦打交道要舒心哪,只是李豫见召,李倓也首肯了,我岂敢不归?但却假模假式地将面容一肃,朝北方拱一拱手:

  “汲既为唐臣,岂可不遵朝廷之命?无论陇右御蕃,还是入充禁卫,都是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岂能只顾自家快活与否?”

  当然啦,他也知道这几句话太过官腔,白痴才会信你呢,因而随即微微一笑,对二宦道:“且既由二位主掌英武军,昔日友朋,能得重聚,也是一桩喜事啊。”

  霍仙鸣一抓李汲的手腕,言辞恳切地说道:“李二郎果然是大忠臣,我等并未看走眼,不怪太子与奉节郡王,对君寄望之深也。”

  当初还在行在之时,李汲对于服侍他们兄弟的三名宦官,就有一定了解。那冉猫儿还是个孩子而已,天真烂漫,或者不如说压根儿就没啥心眼儿;窦、霍二人年龄稍大些,城府也深,而就外在的表现来看,窦文场惯以笑脸迎人,霍仙鸣却喜怒无忌,但其实前者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没人猜得到,后者也只是佯装性情中人,假装对旁人不加设防罢了。

  比方说,你瞧霍仙鸣今天的表现,他若是跟窦文场一样,进来便笑语晏晏,必落人后,显不出自家的独特来;乃先假装因为打赌输了而不喜,开言质问李汲,李汲随便回答几句,便将颜色瞬间改换,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醒李汲:咱们都是太子和奉节郡王之人,你只要不起背叛之心,今后相处,必能融洽。

  李汲不禁心说,这宫里出来割了卵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二宦说定,晚间下值后,设宴为李汲接风,顺便向他介绍诸位同僚。果然到了时候,文武毕至,文官主要是录事和各曹参军,武官主要是所谓的“四色官”。左右英武军皆以宦官所充长史为军主,录事参军事为其辅,故此窦、霍二宦居主位,李汲和右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居次位,余皆下坐。

  李汲注意观察那个品级、职务与自己相同的右英武军录事参军,见其人身量甚高——竟然比自己还高几分,这得六尺还多好几寸呢吧——国字脸,浓眉大眼,阔口长须,瞧上去相当英武,抑且颇为符合这年月的审美。

  霍仙鸣向他介绍说:“此马洵美也,汝州英才。”

  对方赶紧起身,向李汲施礼道:“不敢,仆是马燧,李参军呼我的名字便可。”

第四十六章、鬼头大刀

  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县人,时年三十四岁。

  貌似霍仙鸣对于此人颇为倚重,并且近乎喋喋不休地向李汲介绍对方的传奇经历。据说这马燧也是名门之后,世代显宦,其父曾经做过岚州刺史、幽州经略使,因此他是在东北地区长大的。

  安禄山竖旗反叛,发兵南下后,命旧日平卢副使贾循担任留后,驻守范阳,马燧就偷偷跑去游说贾循反正,贾循虽然首肯,但计议未定。很快安禄山便听闻风声,遣亲信韩朝阳返回范阳,诱捕贾循,将之勒死,并满城搜捕马燧。马燧急奔西山,被隐士徐遇所救,旋自小路逃往平原;平原失守后,他又逃到魏郡,魏郡失守后,逃归家乡。

  至德二载,李亨在灵武开科取士,马燧虽然不中,却得到宰相张镐的荐举,被授予左监门卫兵曹参军事的虚职——因为十六卫都只剩下零星的空架子啦,压根儿就没有兵——继而新设“殿前射生”,命为录事参军事。

  左右英武之成军,构架基本上全都是马燧搭起来的,其实他才是两军的核心人物,窦、霍二宦不过空降长史罢了。因此二人皆不敢以上官的身份欺压马燧,相反,待之甚厚,倚之甚深。

  只不过,后来私底下,窦文场跟李汲透了底了,说这马燧之所以在张镐罢相后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传言是暗中给李辅国送了礼……所以他跟咱们,未必一条心哪,此前我等不得不敷衍他,如今李参军你来了,终于可以与之相拮抗啦——起码你得先帮着我把左军给牢牢地抓在手中!

  李汲初来乍到,情况尚且不明,所以习惯性地仍装粗胚,他在酒席宴前对马燧拱手说:“我是粗人,但知冲锋陷阵,不怎么懂得官衙文书,还须马参军多多指教了——足下既曾应举,文采必是好的。”

  马燧也表现得很热情,说:“足下谬赞了,仆若有文采,如何举而不中哪?今天下有事,社稷动荡,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仆虽也曾读兵书,习弓马,却未曾上过前阵,籍兵按图,终属空谈——还需破蕃之‘李二郎’指教才是。”

  李汲对马燧的第一印象颇佳,主要就在于“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那句话,觉得对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其实以李汲的天赋,凭借前世的学问、见识,完全有机会去读书应举啊——话说一共就那么几部经典,能有多难?进士不易中,难道明经还考不取吗?且唐朝士人年近二十方才就学的比比皆是,普遍得三十岁以后才有应科举当官的机会。所以李泌才会劝说李汲,你跟我归隐衡山,苦读十载,必能中举……

  然而一方面这具强悍的躯体若在书斋中逐渐消磨,实在可惜,另方面国家有难,百姓流离失所,千村寥落,万户萧条,光靠读书进学,甚至于皓首穷经,对社会能有多大益处?大丈夫逢治世则谋相,遇乱世则谋将,才是正途啊——马燧之言,深合我心。

  左右英武军除录事参军外,还各有三名参军在职,分别是:仓曹而兼骑曹、兵曹、胄曹——都属于文官系统。武官则是所谓的“四色官”:司阶、中候、司戈、执戟,按照北衙诸军定额,本该各有十六名,但目前左右英武军额不过各千人而已,根本用不上那么多将吏,故而只有司阶一、中候一、司戈二、执戟二,两军总计十二员罢了。

  这就是整个军队的指挥系统,其下长上、校尉、旅帅、队头等等,就没有资格跟着一起吃接风宴啦。

  其后,李汲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熟悉本职工作。其实录事参军事职如其名,完全是个坐办公室的官儿,负责辅佐长史,指导诸曹事务,管理和考核档案、账目——基本上就是薛邕那票人还没正式加入陇右幕府之前,他帮忙杨炎管的那摊子事儿。

  实话说,这工作并不对李汲的胃口,好在千人之军,相关事务并不繁冗,且作为禁军主力,物资也无匮乏之虞,他每日坐衙一两个小时,就能把公事基本上办完了,可以跟窦、霍二宦或者马燧及诸参军喝水闲聊。于是等到第一次休沐之日,李汲便特意去拜访了李栖筠,拉近情谊,并且打探朝中动向——那个同名的李寡言还住在李栖筠府上,刻苦攻读。

  他具体哪年再去应试,还得等李栖筠发话。看李栖筠的意思,打算磋磨李寡言到不惑之年。

  再归衙署,处理公务,接到胄曹报上来一份文件,请求向兵部申领兵器,沙汰陈旧。李汲看了,心中微微一动,便问那送文来的小吏:“就中所求,都是军中制式兵器,则若欲求特殊之物,该走什么程序哪?”

  那小吏很精明,当即明白了李汲的用意,叉手回禀道:“参军自可添上一两样自身需用之物,说明形制、重量,只要数量不多,兵部惯例不会驳回。”

  “往日这类公文送去,与谁交接?”

  “先行文库部,由郎中或员外郎核准、批复,转卫尉寺,下武库署,由武库令或丞拨给……”

  李汲心说这程序还挺复杂嘛,我可不耐烦跑那么多地方。于是便招招手,命那小吏近前来,直接询问道:“我欲自打一件兵器,不但非军中制式,且当代……几乎无有用者,必须我亲自吩咐匠人,又该怎么做?”

  小吏回答道:“如此,则不宜经卫尉寺武库署——卫尉寺并没有自家的工匠、工坊,都是各坊制械,汇聚于寺。京中自造军械处,在军器监,下设弩坊、甲坊二署,其中弩坊署制矛槊、弓矢、排弩、刃镞等,甲坊署制甲胄、皮绳、筋角等。

  “参军要新军械,当先呈报长史,批复归档,然后行文军器监——倘若信得过小人,可向小人分说明白了,小人去办。若恐小人不能领会参军之意,便只能亲往相求军器监了……”

  李汲笑笑:“并非信不过你,但那兵器,我也只是粗明其形状而已,还须亲自与匠人研讨,加以损益,或者可用……”

  于是转过脸,便向窦文场申请打造自用的兵器。窦文场好奇地问道:“长卫要的兵器,必定是沉重、锋锐的,如何形制,可能先透露一二么?”

  ——虽然是上下级关系,窦文场却并不敢直呼李汲的名讳,整天李参军长李参军短的,李汲听着不舒服,干脆便请他称呼自己的表字了。

  李汲回答说:“想打一柄大刀……”旋即取来纸笔,大概齐画了个样子给窦文场看。

  他所画之刀,身长三尺,宽且四寸,背厚八分,刃做弧形——其实就是后世很常见的鬼头大刀的形状。

  还是在数月之前,李汲率领假冒回纥骑兵的神策军将士冲突吐蕃军筑于鄯城城南之垒,以横刀劈砍木栅,觉得不是很方便发力,乃生奇想。根据他那条时间线上的冷兵器发展进程,骑兵用刀将会逐渐从直刀转化为弯刀——当然啦,弯刀早就有了,但在中国盛行得相对要晚一些——这是因为直刀刺、斩两便,但对于抹杀方面,效率不如弯刀,而当重甲逐渐不行后,骑兵以挥刀抹杀,使力更为便捷。

  然而一般的骑兵用弯刀,都是雁翎刀,唯李汲仗着自己力气大,觉得鬼头刀背厚身宽,抑且沉重,或许耍起来将会更得心应手一些吧。只是他前世虽然研究过古代兵器,对于铸造技术和力学原理却懵然无知,所以必须得先跟匠人沟通了,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才成。

  此前在鄯州,他也曾经提出过类似要求,却被工匠们一口给否决了。因为没人打造过弯刀,甚至于虽知有此物——西域某些部族是用弯刀的——却连见都未曾见过,哪敢轻易试制啊?乃纷纷托辞说自己没经验,技术也非上乘,建议李巡官还是有机会到两京去访寻名匠制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