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2章

作者:赤军

  孙家妾又是一口啐去:“那老物他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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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自然不清楚那些妇人在背后如何编排自己,只是匆匆返家,准备给李汲再做一顿好吃的。可是才进家门,门子便道:“有贵家遣人来邀郎君赴宴。”

  果然院中一人拱手而立,静静等候。青鸾以袖障面,避之而过——虽说李汲让她管家,她终究是妾不是妻,这跟外人交接之事,轮不到她来过问——间中悄悄地瞥了那人一眼。

  只见此人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单薄,头裹黑色无脚幞头,身穿一袭白色的窄袖短衣,足登皮靴,衣衫都颇为整洁,确实象是个大户人家的仆佣。但她这一瞥眼,那人却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也当即转过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

  青鸾瞥见一张清秀的面孔,看上去年纪很小,唇上无须——她终究不是深闺大宅里出来的官家小娘,本乃官妓出身,阅人多矣……阅男人更多,当即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个女人吧?

  谁家会派侍女假扮男子,去相请贵客呢?难道说,这是平康坊里某娼家遣来的?!

  忍不住心头便是一酸,于是干脆放下袖子,合拢双手,略略屈膝:“妾身有礼了。”

  那人当即还礼,并且探问道:“娘子是……”果然是女人的声音。

  “妾身是在陇右随的李郎……”青鸾先表明身份,然后问,“本欲为李郎准备膳食,却听闻有贵人相请——不敢请问尊主人是……”

  对方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是李参军的同僚,稍后李参军归来,自然知晓。”就是不提具体人名,青鸾不由得疑心更甚。

  于是继续探问:“不知尊主人居于哪一坊中啊?”

  “并非在家中设宴,宴席设在平康坊内某家。”

  青鸾心说果然是平康坊……嗯,貌似在鄯城时,那个杜管记时常过来蹭饭,便曾提起过,李郎昔在长安,常跑平康坊一户姓吕的娼家。这是又见着昔日老相好了?还是那老相好想要重续旧缘,特意命人来请?

  似李郎那般英雄人物,有娼妇记挂着,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不是官妓啊,又在长安城内,不知道一餐之费,缠头几何?不久前才将万五千钱放与商贾收利息,目下家中闲钱真的不多了呀……

  要说心里不发酸是不可能的,但青鸾也知道,这事儿自己拦不住,且是官场风气……她更担心的是,拿不出足够赏赐娼妇的花费来,使得自家郎君丢了脸面。

  暗自思忖,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凑数了?若是明晚,倒还来得及暂且典当了……话说李郎前日为了一对锏,便赏出去千钱之多,他真是不管家不知道长安米贵啊!

  由此发愣,对面那女人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又稍稍一揖,说:“娘子自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李参军便可。”

  青鸾忙道:“哪有让你立等的道理啊?既来家中,且廊上坐,我去烧些热水来。”

  于是将那男妆女子让至廊上,青鸾去厨下烧了水,斟上一碗来,递于对方,趁机坐在旁边,闲话家常——反正李郎晚间要出去吃,不必再花精神和时间准备晚饭了,至于自己和仆役的膳食,都交给厨娘便可;也反正对方并非男子……

  就中拐着弯儿探询,平康坊中一宿之费,究竟有多贵哪?那女子斜睨着她,暗自好笑,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那得看是什么人家,南曲、中曲、循墙曲,价各不同。如我主所定下的,便一曲之资,须一丈锦缎。”

  青鸾闻言大惊——娘啊,听一支曲子就要一丈锦缎,那过夜岂不更是天价么?昔日我若不是官妓,而是私家,如今早就伴着金山绢海而眠了!

  哦不,这终究是长安城内,是平康坊中,若在他乡……即便名动陇右一道,估计也挣不到一个零头……

  正感惶急,忽听院门一响,随即便是李汲的声音:“今日出的好一声透汗……青鸾,速烧水来我洗沐。”

第二章、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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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迁入太极宫的翌日,果然有一中年男子前来左英武军报道,告身上标明是秦胡公的玄孙秦寰,身挂振威副尉(从六品下阶)的武散阶。李汲早就跟窦文场打过招呼了,当即命之为次旅第一团校尉,实领二百骑。

  流程走过,安排妥当之后,李汲并没有以上官的身份唤秦寰来见,而是主动找上门去,恭恭敬敬,恳请对方教授自己锏术。秦寰满口应允,还说:“五父早有吩咐,要我悉心教授李参军,不可藏私。”

  李汲暗道:你当着我的面称呼李辅国“五父”?这是特意再声明一遍自己是有靠山的么?看起来这个秦寰不可深交啊!

  秦家祖籍是在山东的历城县,秦琼秦叔宝祖、父皆仕北齐,但都止步于中层而已,名声不显。叔宝青年从军,先后在隋将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帐前听用,其后裴仁基归降瓦岗李密,叔宝又归瓦岗。李密为王世充所破,东遁投唐,叔宝被俘后投降王世充,被封为龙骧将军;旋即主动弃王归李,拨隶在秦王幕内。

  唐之秦王,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秦叔宝背靠着这棵大树,百战沙场,名望和官职一路攀升,最终做到正三品左武卫大将军,去世后追赠徐州都督、胡国公,谥号为壮,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话说唐朝开国之时,名将有若璀璨繁星,但多数人都逐渐被老百姓所遗忘了——朝堂之臣,自不敢忘——始终能在民间传唱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估计也就秦叔宝、程咬金(程知节)、徐懋功(李勣)、尉迟敬德(尉迟恭)四人而已。

  秦氏有家传锏术,原本不传外姓,但百余年后,家族逐渐衰败,如今就连主支都绝了,秦寰沉沦下僚,连着在兵部坐了十来年的冷板凳。等好不容易巴结上李辅国这棵大树,对方要他将出锏术来,交换禁军中一个实职,他又岂有不肯之理啊?

  而至于有没有如同口头承诺一般,绝不藏私,李汲自然不清楚。他向秦寰学习锏术,只感觉不愧是将门世传之技,招式不繁,却很实用,尤其适合于马战——自己算是淘到宝啦。哦,不对,这是李辅国特意给自己准备的……随便你吧,反正糖衣我吃下,炮弹还回去便可。

  而秦寰本人,通过李汲的学习和对战试演,可以瞧得出来,此人基础扎得很牢靠——可能是打小便被家长督刻苦练——只可惜天赋有限,论体格、悟性都是中人之资,并且貌似并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相搏,花架子比真功夫要多。李汲照样有所取舍,花架子弹回去,真功夫都留下,每日在衙中勤练不辍。

  主要他除了公休日外,每天都要天明即起,赴衙上班——还幸亏住家距离大明宫不远——原本在陇右雷打不动的晨练只得放弃了;同时往往半个上午就能将公事处理完毕,剩下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可用。

  也在于他的身份特殊,左英武军中稳坐第二把交椅,且顶头上司窦文场也不会挑他的错儿,那自然可以利用上班时间磨练功夫了。而且李汲还利用这个机会,亲近军中将卒——可以找他们来陪练嘛——逐渐地便如窦文场所希望的,掌控住了左英武军的人心。

  这一日午后,他又找秦寰来,对练了一场,嫌不过瘾——就秦寰那两下子,除非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招不肯透露,否则锏对锏,李汲一个可以打五个——又命选十名精壮士卒来,或刀或矛,打足了半个时辰。实话说,英武军中确有强手,只可惜远离疆场已久,逐渐的都有些手生、膘厚了……李汲没敢使出全力——担心有人死伤啊——否则这十人怕也扛不过他半刻钟去。

  练得一身透汗,赶紧找背阴无风处歇息片刻,然后跨上马,离了衙署,返回家中。大门一开,李汲随手将马缰交给门子,嘴里便叫:“今日出的好一声透汗……青鸾,速烧水来我洗沐。”

  青鸾急忙跳下廊来,疾趋而迎,并说:“有‘贵人’遣仆役来请李郎,晚间去‘平康坊’吃酒呢。”特意把其中两个词咬得很重。

  李汲闻言,稍稍一愣,随即目光扫视,就见到那名男妆女子了。那女子才刚下廊,穿好靴子,远远地便朝李汲叉手一揖。

  李汲愕然道:“怎么是你?”

  他当然认得这女人啊,这不是崔弃么?

  “崔少保命你来邀我吃酒?”

  崔弃态度恭敬地回答道:“正是,我家主人已在平康坊中曲吕妙真家摆下酒宴,专候李参军大驾光临。”

  旁边青鸾只是咬着袖子在琢磨:那“崔少宝”又是什么狐朋狗友了?

  也不怪她想岔,因为东宫官署打头的便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从一品,其次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从二品,但如今东宫寥落,职官都散出去做了加衔,几乎没人记得还有那么几位。尤其自家郎君才是八品小吏,则岂会有二品大官特意遣人来请啊?故此青鸾只当那是人名,姓崔唤作“少宝”罢了。

  李汲听了崔弃的话,不由得一皱眉头:“怎么又是吕妙真家……为何不在府上设宴?”

  崔弃回答道:“主人之命,小子不知。”

  李汲只好一摆手:“我满身透汗,臭不可闻,不能往见贵人。你且稍歇……”仍旧吩咐青鸾:“先烧水来我洗沐。”

  青鸾忙道:“热水有,妾身这便唤人去挑来……”

  李汲没敢花太多时间洗澡,只是用热水擦了把身子,换身干净儒衫,腰间仍挂双锏。青鸾帮他梳头、束发,戴上幞头,小心地问道:“既是出去吃酒,如何还带锏?”

  李汲微微一笑:“岂不闻‘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么?”

  青鸾还当他在说笑,咬咬牙,从榻下拖出一个颇为沉重的小木箱来,推到李汲面前。李汲疑惑地问她:“这是何物?”青鸾道:“里面还有三千多钱……妾一些首饰、头面,也放在其中。”

  “为何给我?”

  “难、难道去平康坊吃酒……郎君终究是官身,不可无赏赐,在朋友面前失了颜面。”

  李汲“哈哈”大笑道:“既是他人请我吃酒,哪有我自家出钱的道理啊?且这一大匣子,如何携带?”

  “命阿七(家中男仆)借一辆车,伴着郎君去……”

  李汲抬起一脚,便将木箱又踹回榻下去了——“无须。你家李郎,靠这张面孔便可出去白吃,谁敢索要赏赐?”说着话,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青鸾跟在后面问:“今夜怕是要外宿了……”

  李汲点点头:“且看吧,酒吃得晚了,或许赶不及在宵禁前回来……”随即象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转身,主动搂住青鸾,在妾侍耳边压低声音笑着说:“你是担心我出去眠花宿柳么?放心,但吃酒而已,吃醉了便睡——家中自有佳人,何必再去外面找啊?”

  青鸾虽然听不懂“眠花宿柳”这个词儿,也大致能够领会其意,赶紧说:“妾不敢拦阻郎君,官场之上……有些通例也是不能违的。但明日还要上值,切莫虚抛了精神……”

  李汲心说啥玩意儿就官场通例了?嫖妓还嫖出通例来了?

  他本没打算骑马——因为崔弃是腿着来的——但崔弃警告说:“或须在宵禁前赶回,或者明晨将自平康前往禁中上值,则参军若无坐骑,不大方便。”只得把坐骑给牵出来了,却不上马,而跟崔弃并肩前行。

  青鸾望着二人的背影,更是又惊又疑……即便宰相家仆佣,也终究是下人啊,竟然不让她在前牵马,而要并行……不会这女人就是平康坊里的狐媚子,是李郎的老相好吧?!可是瞧这女人的容色,也只平平而已,身子更是单薄,如何能够吸引得了男人?

  低头瞧瞧自己高耸的胸部,心说难道那女人弹得一手好曲子,或者吟得一手好诗不成么?听闻都中官宦,更看重才艺而不是色艺……

  不提她在那里胡思乱想,李汲和崔弃走出去数丈之遥,一拐弯,崔弃转头朝后一望,突然间“噗”的一声,笑起来了。

  李汲一直在斜着眼打量崔弃,感觉对方与昔日洛阳掖庭中共事时,貌似不大一样了……其实仔细瞧瞧,这丫头也不丑啊,估计在掖庭时装傻扮痴,五官都是僵的,眼神也是迷瞪的,所以六分相貌,直接就给打成不及格了。如今瞧上去,貌似还不止六成容色,难道说……就她那单薄身子,更适合男妆?

  嗯,这要在后世,这样相貌、身材的小姑娘,确实穿相对中性一些的服装会更配衬……那么,若是萝装或者女仆装呢……

  旋见崔弃一笑,竟然别添妩媚,李汲不由得心中一动,急忙问道:“你笑什么?”

  崔弃咬咬下唇,强忍住笑,反问道:“你是从何处纳得那般妾侍的?”

  “又如何?”

  “说她傻吧,竟能一眼便瞧出我是女儿身;说她精明吧,貌似以为我是平康坊里娼家的婢侍……”

  李汲忍不住便说:“这娼家的婢侍么,你从前也是做过的呀。”

  崔弃当即横了李汲一眼,口中轻轻地“呸”了一声。

  李汲也不由得笑起来了,旋问:“崔少保今日缘何请我吃酒?”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李汲问道,“话说崔少保究竟把你当什么了?潜入掖庭,出生入死也是你,请我吃酒还是你——就不懂得专才专用的道理么?”

  崔弃回答道:“我就是崔府一奴婢,自小养在家中,但主人有吩咐,出生入死也听命,请人吃酒也听命,有什么专才,需要专用?”

  李汲连连啧舌:“可惜了,可惜了……”转而又问:“这些时日,你可安好啊?身在何处?可曾随崔少保上阵,去河北对战过叛贼么?”

  对于自己的使命,崔弃自然不肯多说,但李汲也通过对话摸着些蛛丝马迹。她或许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长安城内,帮忙崔光远打探一些同僚隐私,并且联络崔氏一族、相关党羽;至于战阵之上,以她小巧腾挪的本事,估计是派不上太多用场的。

  他们是从安兴坊南门出去的,然后绕过胜业坊,从北门进入平康坊,最终抵达中曲的吕妙真家。看起来,今天是崔光远包场,仆役接入,院中静悄悄的,不复昔日浮浪子汇聚之景。旋见吕妙真迎上来,但貌似并没有认出李汲,未提前情,只说:“崔公在正屋等候已久了,贵客请随妾身进去吧——这个,好大一双锏,还请放下。”

  李汲随手摘下双锏来,崔弃在侧,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却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重,得有三十多斤吧。”可是见她怀抱双锏,自如而去,李汲就感觉,真要让小丫头使这对锏,估计也是能够抡上七八个回合的——比秦寰要强啊。

  脱靴登廊,进入屋中,只见除了崔光远外,还有一名陪客在,二人都做家常打扮,黑纱帽方配着素色襕衫,外罩半臂。李汲一叉手,崔光远笑笑说:“你可来了——无须多礼,且过来坐。”

  随即朝那名陪客一扬手:“这位是严敬之,现任司农卿……”

  李汲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我靠,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竟然是昔日曾在洛阳掖庭中远远望过一眼的的叛贼宰相严庄!

  这严庄貌如其人,骤见之下,仿佛是只鹰隼一般,还是专门食腐的那种……但他随即稍露笑容,却又仿佛并不那么可厌,并且生人勿近了。只听严庄说:“久闻李二郎之名,今日有幸得见——仆是严庄,族内排行十一,唤我十一郎可也。”

  李汲忙道不敢,便在客位坐下。

  崔光远也说:“今日私宴,不论品位、年齿,我等便唤你二郎,你叫他十一郎,唤我五郎好了。”旋即笑笑:“自然比起那位五郎来,我这个五郎是望尘莫及啊。”

  李汲问道:“崔公……”

  “你不肯唤那位五郎,难道也不肯唤我五郎么?”

  “这个……五郎今日见召,不知有何事吩咐?”

  崔光远笑笑:“你我也非陌生路人,难道无事便不能宴请么?”随即一指严庄:“其实是十一郎久闻破蕃之李二郎的名声,渴盼一见,乃央我从中牵条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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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循环报应

  李汲在路上询问崔弃,崔光远今日见召,又有何事啊?崔弃却守口如瓶,坚不肯答——可能连她也不清楚。李汲就此琢磨,难道说崔光远打探到李辅国要跟自己化敌为友,所以想通过自己重抱李辅国的大腿?

  不至于吧,我哪有那么大能量啊。

  直到见着严庄,崔光远还说今天设宴主要的目的,是介绍他跟严庄相识,李汲心里就更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