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龙果大亨
第332章 口吐人言
三日后，宜都。
黑夜中明月高挂，星光点点。
水波荡漾，潮水声连绵不断，载着妖怪的沙船在深夜抵达了这座古城。
城中已然寂寥无声，除了守城的卫兵，居民们大多都沉入了梦乡。
但渡口处还有差人守候，即便是夜晚，也有零星的渡船跨越流淌的运河，抵达了岸边，经由差人勘验上岸。
为了不惊扰到寻常百姓，白瑜特地选择了在夜晚靠岸，她与守夜的差人打了招呼，随后猫猫狗狗排着队，井然有序地从搭起的舷梯上走了下来。
差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谈论这些猫狗看起来好像和寻常的猫狗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三头狼妖露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甲板边缘，它们与道人同行，明显看得出来，狼妖现身之时，差人的身体紧绷起来，握住了腰间的长刀。
庄行走在前头，与狼妖一同下船。
虽说有道人相伴，狼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依然不能减少几分。
差人们个个都精神紧绷，如临大敌。
直到那狼妖下船后，随着道人一同行了礼，口吐人言，说道：“叨扰了。”，差人们这才心中一惊，哪知道这狼妖还懂人的礼仪。
他们一时愣住，有个胆大的反应过来，拱手回礼，那狼妖不紧不慢，微微颔首，便跟着道人往一旁去了。
正当众人惊讶不知如何应对之余，又有一只老狐狸走到差人的跟前来，说道：
“我等为山中妖族，非蛮荒之辈，此行是受人之所邀，来此参见，无意与人生起事端，望诸位莫要见怪。”
老狐狸说话彬彬有礼，众差人面面相觑，有人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人背后惊出冷汗，悄悄说：“咱们这是不是遇见了鬼怪，方才见到的，真的是白小姐么？”
本就是深夜时分，份外安静，又遇到此等怪事，再听得同僚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人赫然是又惊又怕。
好在他们非寻常百姓，都是持刀习武的差人，不至于吓破了胆。
但还是觉得多了几分凉意，打了寒颤。
最后推推嚷嚷，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提着灯笼，跟着白瑜和道人的队伍走了出去。
没办法，这些妖怪不入人的籍贯，没有通行用的路引，按照律法，这样的人本该是要被差人扣下，至少审查一番，询问好其来历和生平，确保其为良民后，才能放人离开。
但又有知府亲信，蒲草商会的当家，白瑜小姐做担保，若来客是人，他们自然不会多问，把人放过去就完事了，可来客是妖，律法里没写过要如何看管妖，他们又怕这是什么妖术，撞见了神鬼之事，只好提心吊胆地跟着，以免疏忽职守，引得意外。
他们个个都有些心虚，不敢走在前面，离那三头狼妖更是远远的。
好在，这夜，妖怪并没有进城。
白瑜将妖怪们带到了蒲草商会在城外的一处驻地，为它们安排了遮风避雨的住处，又托人准备了些鱼肉，以待客之道，安排妖怪住下。
至于那些差人，庄行侧耳与芸苓说了几声，芸苓点点头，便借来了一个铜壶，去深井里引来甜水，掐诀点火，煮了一壶茉莉清茶。
庄行请差人喝了茶水，说道：“几位大哥守了一夜，还请喝杯茶，润润口吧。”
差人心中有疑，一开始还不太敢接，庄行先干为尽，又将茶水分给旁人，分给妖怪，见那狼妖都低头舔茶，他们才抿抿嘴，把茶水饮入口中。
那灵茶入口甘甜，他们顿觉一股暖意游遍全身，好似清风吹来，饮下一口清冽的山泉般神清气爽，因心虚而虚浮的手脚，稳了下来，也不再有冷汗冒出了。
“好茶。”差人不由得赞叹。
庄行笑了笑：“几位大哥，可曾见过妖？”
差人迟疑一下，说道：“见还是见过的，但...没见过会讲人话的妖。”
他们在宜都任差，水鬼，山魈，这类的妖怪，就算没见过，听也听说过，更不用常有除妖人，从城外猎来一些奇形怪状的妖兽，拆了骨，扒了筋，入城售卖。
但像今天这样会说人话的妖怪，乃是他们头一回撞见。
若只是凶狠一些的牲畜，倒没那么骇人，可狐狸和狼说起人话来，反而让他们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庄行说：“几位大哥今日所见的妖，乃是修炼有灵，懂得人言的妖，不会如野兽般无缘无故伤人害人，几位大哥尚且可以放心。”
狼妖也抬头说：“我们不吃人。”
它们知道这些人怕它们，但实际上，它们也怕人。
差人见狼妖又说了人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狼妖规规矩矩地坐着，用后腿挠了挠脖子，颇有些无奈地看向了道人。
意思是，它们尽量表现的友好了，但人还是怕它们，它们也没有办法。
差人们好似也看懂了这眼神，这狼妖连神态都与人如此相像，又见狼妖对道人恭恭敬敬，方才的茶水如此有奇效，认定道人是一位本领高强的仙师，心中竟然平静不少，觉得有仙师能将这狼妖治的服服帖帖，没了那么多的惧意。
他们仍未离去，眼前这一幕实在稀奇，猫猫狗狗，狐狸和狼凑在一块，它们并不忌讳，一边吃着人送来的肉，一边谈论，或是说那船上的风光，或是在说这鱼肉多鲜美，那城墙多高大多壮观。
这等言语，差人没少听，许多乘船而来宜都的外地人，都会谈论这些事情，说的东西大差不差，差人们听的都快能背下来的。
这样一听，更觉得妖怪与那些乘舟之人，多了几分相似之处，当真是头一会儿来宜都。
那狼妖虽然吓人，但猫狗在宜都很常见，一开始的不安过去，见到猫狗说话，真觉得是瞧见了稀奇。
而黄狗忽然走了过来，到了一个差人脚边，抬头问道：“你就是这地方的差人？”
差人点头，说道：“是。”
黄狗说：“我叫大黄。”
差人顿了一下，回应道：“鄙人宋青石。”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一人一妖，算是互相交换了名字，结识了一番。
第333章 妖与人
渡口边，守夜的差人抱着自己的刀剑，望着黑黢黢的路口，忧心忡忡。
正值夏日，又靠近虫豸喜好的水域，夜间蚊虫不断，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来飞去，不时落下来叮咬，更让人心烦气躁。
同僚跟着去了半个时辰，尚无音讯，不知状况如何。
走时说好了半个时辰内回来，若是没回来，在此驻守的人就去城门下，给墙头上的兵通告一声，再喊些人下来，至少得把今夜遇见的怪事给弄个清楚才好。
此刻那用来计时的燃香只剩下了一根孤伶伶的红木，顶端点点火星飘絮，眼看就要熄灭，驻守的差人心中难免起起伏伏。
正有人欲走出棚下，赶忙去城头通报，却又见黑暗中出现了火光。
那是灯笼的光，那光芒飘飘忽忽，让人心中生畏。
或许也不是火光让人生惧，而是他们本就生了惧，再见了这火光靠近，一个二个都握住了刀柄。
待到那火光临近，听见了脚步声，才看见是方才跟着离开的几个同僚。
有人便松了一口气，关切问道：“那些妖怪如何了？”
“已去东墙那边的一处院落歇息了。”同僚如实道来。
差人们围坐在一起，回来的人将自己的所见所听，细细道出。
不曾想过那些妖怪，真能听人言，与人话，还能知晓其几分来历。
“那狗妖名唤大黄，说它祖上也曾为一种瓜农夫守过院落，那田中似有蹊跷，那守瓜之狗，渐渐通了人性，懂了人言，但却不敢表露于人，一切如常，只做那看家之狗，伴农夫左右。”
“但某日有贼人偷瓜抢瓜，进那农夫家中，要欺人妻女，那黄狗惊觉，便咬死了贼人。”
“农夫方觉家中黄狗不凡，黄狗自知掩盖不住，以人言与农夫谈之，黄狗本想留于农夫家中，但农夫一家知晓其成妖后，对其避而远之，不敢接近，不复往日亲密，渐离渐疏，后还请道士法师回屋除妖。”
“那黄狗心灰意冷，便离了农夫之家，遁入山野之中，如此风餐露宿，又修为渐长，认识了些妖怪，成了族类，有了大黄这等狗妖。”
差人们听宋青石将那狗妖来历道来，各有纷说，有人说那农夫不义，那狗妖救其全家，不说报恩，也不该请人来除妖，又有人说狗妖今日咬死了贼人，明日就能咬死农夫，自是除去才好。
一时各有看法，决不出胜负，但听得这等奇事，又见得货真价实的妖怪，从那方院落回来的几人，心中仍然尘埃未定，却对妖，多了几分认识，几分好奇，不至于只有道听途说。
...
次日。
妖怪入都一事，并未宣扬出去，仍然只有少部分人知晓此事。
白瑜休整了一夜，当天便入城去，与知府通报。
她晨时入城，未到午时，便带着知府和那些西蕃之人，一同来到城外，她的丈夫楚胜，也随她同行。
妖怪们都坐在蒲团上，知府从马车上下来，在前人领路下，到了院中，见到整齐排座的妖怪，顿时一愣。
知府的目光聚集在那狼妖身上，不由得脚步停住，但又见得了一旁的两位道人，心中舒缓了一口气。
虽然数年未见，但知府依然认得庄行，那年称呼的小道长，如今长的玉树临风了，常伴小道长左右的那个女子，如今也是气质出尘，素面婉约。
见到了道长，知府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静了下来。
“庄道长，好久不见了。”两鬓发白的知府上前。
“麻烦知府大人来一趟了。”庄行拱手。
那西蕃人的少年，瞧着庄行的面容，也是微微愣了一下，但下一刻就展现了笑容。
去年在桥上相遇，两人萍水相逢，只换了名字，今日西蕃少年倒也认出了庄行来
庄行再看少年的装束，和去年也有了极大的不同，从肤色和五官上仍然能看出他是外藩人，但他尝试了宜都人的装束，脱去了原来的皮衣和皮靴，改穿上了青色的袍衫，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顶遮阳用的草帽，从他身上能闻到泥土与青草的味道，似乎他时常在田野之间来往。
庄行和少年交换了一个友好的眼神，后与知府道些客气话，坐了下来。
庄行为知府介绍了妖怪的代表，不必多说，还是老狐狸。
“在下为山中狐妖族的一头老狐。”老狐狸与庄行坐在一侧，“今日有幸与知府大人相见，甚感荣幸。”
“不知如何称呼...这位？”知府问道。
“知府大人唤我一声狐七便是。”老狐狸恭敬道。
白瑜在知府身旁，将此行所去之事，讲给知府听。
庄行作为中间人，也将他为何会将妖族带到此处来，将这中间的经过道来。
知府稳坐不动，慢慢倾听。
妖与人谈至正午，喝了茶水，互相认识了不少。
“不知知府大人，可许我们去那城中游览一番？”老狐狸问。
“这倒是无妨，我年岁至此，自然比年少之人要见识多些，也不至于见了妖，就以为是穷凶极恶之物。”知府说，“除了那三位狼妖以外，你们进城一览，也非难事。”
知府说这话时，看了一眼西蕃之人，又说道：“这半年来，我的见识又增长一番，对此事，并无抗拒之意，治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那便是再好不过，此事当是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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