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沧烟
他说：“师姐，这样便不冷了。”
-------------
山洞内渐渐暖和起来。
周瑾瑜用被子裹着自己，无奈笑道：“让师弟费心了。”
杨平生没说话，默默的把灵气输入进火盆。
周瑾瑜知道他的体质，时不时便失控，眼下说话没反应，大概率今天失控的地方是耳朵失去听觉。
但她还是说道：“我很怕冷。”
她裹着被子，眼里是火盆里的灵光：“那年饥荒，我们全家逃难，正好碰上大雪，爹把所有取暖物品都给我们了，自己冻死了。他死没多久，我娘也不行了，于是把取暖物给了我和我小弟。”
“当时我冷的实在走不动了，我对我小弟说：‘你穿着姐姐给你的衣服走吧，一直向前走，走到有宗门的地方就好了，会有人帮你的’说完这句话，我就晕死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没想到，我没死。”
“死的是我小弟，他把衣服给了我，自己去求救，就那么淹没在雪中，再也没有回来。”
声音低沉沙哑，一向温柔的周瑾瑜，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
杨平生终于开口：“师姐既然怕冷，那后面这几天，我偷偷来给师姐送火盆。”
周瑾瑜愣了一下：“师弟，你......”
“哦，今天我不是听不见，我是看不见。”
杨平生说着抬头，周瑾瑜这才发现，他的双眸并没有聚焦。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忧的说道：“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望天涯一路崎岖，你没有视觉，你......”
“用灵气感知过来的。”杨平生说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师姐不必惊讶。”
周瑾瑜当即闭嘴。
她有些心疼的看着杨平生，仙人体质并没有给他带来像扶苏那样的便利，反而带给了他无穷的磨难。
“不用怜悯我，师姐。”似乎是感受到什么，杨平生忽然开口：“我到底是仙人体质，可以动用灵气，换句话来说，我也算天才。”
“这些副作用，只是一些小小的磨难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像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包围着周瑾瑜，给她带来安心感。
灵气烘烤的火盆让山洞暖和和的，周瑾瑜抿着嘴唇，说道：“我没有怜悯你，师弟，你是很厉害的人。”
他克服了重重困难，而她却困在回忆里，有了怕冷的毛病。
“师姐，你也是很厉害的人，不用看轻自己。”
他说着，向外走：“我明天会再来的。”
洞口雪花飘落，周瑾瑜就那么怔怔看着，看着白雪吞没了这个男人。
-------------
周瑾瑜醒了。
窗外阳光大亮，她仍紧紧攥着那些灰尘，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一晚。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推开窗户。
清新又寒冷的空气吹进，让她精神抖擞。
一晚的疲惫消散不见，不知是因为得到了师弟出山的消息，还是因为今夜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她看着桌上的情报，掌心里的温暖经久不散。
如果师弟也来的话，那自己得更认真一点才行，鬼谷中人全都相聚秦国，这对周瑾瑜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家？
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阴郁。
不管稷下学宫出什么招，她周瑾瑜都会拦下，明枪暗箭，她也不弱于人。
正想着，又是一张灵符飞进。
相比于杨平生寄过来的人形灵符，这张灵符就是单纯的灵符，散发蓝光，直接冲撞进来，落在周瑾瑜面前。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灵符燃烧，传递讯息。
是师兄扶苏，他终于有空给自己回信了。
细细阅读完，周瑾瑜震惊睁眼。
就在昨夜，齐王降了。
天下一统，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
立春结束后，两人出山了。
师父王诩见了他们最后一面，给了两人临别礼物。
叶布心得到了一颗命运棋，而杨平生则得到了鬼谷秘传《本经阴符七术》。
前者乃十品法器命运局的衍生物，可以直接干扰命运，后者则是幽隐之术的进阶，玄妙无比，据说和黄帝阴符经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为师建议你们去找你们的大师兄，但人生许多路，终究是自己走的才算数，所以你们出山以后如何行事为师不管，只是不能堕了我鬼谷之名。”
鬼谷一门，不出无名之辈。
所有从鬼谷门出来的徒弟，或多或少都参与过天下大事中，他们有的人或搅动风云，或坐收渔利，总之，没有泛泛之辈。
“你们从我这学了幽隐之术，此乃我鬼谷门秘传绝学之一，希望你们能超越你们的师兄们，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那模糊的身影说着，隐入云雾之中。
叶布心和杨平生拜而又拜，走出云梦山。
两人没什么行李，所有研究的东西都用法器装着，结伴而行，反倒轻便。
他们偷了鬼谷门的两匹灵驹，一人一匹，向着王都赶去。
路上，叶布心问道：“师姐有回信吗？”
杨平生摇头：“没有。”
云梦大阵限制弟子们出入，但倘若弟子们有手段能传递消息，师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布心和杨平生这么多年早有默契，互换情报已成习惯，双方基本都知道对方在外面的布置是什么。
有关情报，杨平生在外面的渠道有两条，一条是琳琅宗旧部，另一条便是比他们更早出山的三师姐周瑾瑜。
叶布心知道杨平生的这两条渠道，第一条她不会说什么，但第二条她总是犯嘀咕。
眼下，她便阴阳怪气道：“之前传递消息，她可是很快就回信的，这次得知你要出山投奔，反而迟迟没有反应，当真奇怪呢~”
叶布心很少阴阳怪气，然而她一旦阴阳怪气，杨平生就受不了。
并非是受不了她的语气，他受不了的是对方明明知道，还非要特地拿出来说一番。
他不得不提醒叶布心：“别忘了，当初还是你强调，要跟三师姐打好关系，这样等她出山便可为我们所用。”
“哈！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轻易上钩，要不是她比我们更早进山门，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我们鬼谷门人了。”
从鬼谷门出来的弟子，他们对同门的态度都很奇怪。
有的利用，有的爱护，有的一边利用一边爱护，有的直接杀个你死我活，相比稷下学宫强硬规定的不得伤害同门，鬼谷门显然更随性。
鬼谷子本人也没有约束徒弟们的意思，按照他的话说，当棋子还是当棋手都要依据个人的能力来，你能力强，把他这个师父当棋子也没问题。就是因为师父这么个性格，因此才出来一帮相爱相杀的弟子。
弟子们互相防备是正常的，也就叶布心和杨平生是个例外，正因如此，叶布心才对周瑾瑜上钩嗤之以鼻。
“说是投奔大师兄扶苏，但却老是给你情报，也不知道她到底投奔的对象是谁。”
周瑾瑜的确给了杨平生很多情报。
给四方势力的，给稷下学宫的，甚至连秦王朝和公子府的一些隐秘情报她都给。
叶布心道：“有你三师姐在，咱们也算省去不少力气。”
杨平生气笑：“什么叫‘有你三师姐在’周瑾瑜不也是你的三师姐吗？”
“她可没给我情报，给的是你的。”
这事还没完了。
又反复来回念叨几句，叶布心才算回到正题：“三师姐没回信想必不是不愿回，而是没空回。”
还未出山前，叶布心便得到消息，齐王降了，不战而降。
她想到秦王会在今年一统天下，但万万没想到立春还没过完，这件事便已经发生了。
如此梦幻，却又如此真实。
从春秋到战国，几百年的战乱结束了，考虑到杨平生和扶苏以及周瑾瑜的关系，投奔秦国，的确是他们最好的路。
其实那晚最后一次在山崖舞剑，叶布心便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国泰民安，天下盛世，她要和杨平生，一起实现理想，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秦国一统天下，百废待兴，各方面都需要统合，她和杨平生一起研究的东西，正好适合这个新生的帝国。
她心情有些激荡，空气的寒意和湿意浇灭不了内心的火热，她忽然喊道：“平生。”
“嗯？”杨平生看她。
“平生，你我互为知己，这天下，你可愿和我一起去看？”叶布心大声问。
“.......”杨平生无奈，“你问我多少遍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那你的回答呢？”
“自然愿意！”
两人相视大笑，同时策马扬鞭，向王都奔去。
-------------
王都。
身穿狐裘的李竹君站在走廊，看着庭院的桃花。
他轻声念：“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位鬼谷门最后一届的二师兄，并不像名字那样好似正人君子，他身躯瘦弱，额窄面尖，一双眯眯眼，嘴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暗卫忽地出现在他身后，呈上来自丞相府的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