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沧烟
杨平生踩在坚厚的大地上,看着弥漫在天空,如同蛛网一般的命运丝线。
大家都看不到这些金色丝线,但杨平生不一样,他的天生仙人体终于发挥了作用,他的眼睛散发淡淡的蓝光,把命运丝线的部署看的一清二楚。
【灵觉】。
而且是加强版的【灵觉】。
他看着这命运丝线强硬的扭曲了天下的命运,布控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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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所见,满目疮痍。
秦国在命运的帮助下,瓦解了那些反抗势力。
但大家的生活并没有变好,统一的天下,仍然是贪墨横行,盗匪作乱。
秦国威望很高,秦国很好,秦国万年,可是这些,和普罗大众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本可以反抗,但在命运无形的影响下,他们连反抗的意识都不会有。
山河破碎,流离失所,金色丝线引导着众人的命运。
他们并没有因为天下一统而过得幸福。
他们没有心安,他们仍然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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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稷下学宫的人被秦国所逼,逼到了一处村庄。
他逃无可逃,只能绝望一战。
这一战,他死了,追捕的秦兵获得了胜利,但仙家手段也让这个村庄成了灰烬。
秦兵理所应当的把这个锅扔到此人身上,并宣称他就是屠戮村庄的始作俑者。
但杨平生看的清楚,是那根金色丝线牵引着他来这儿的,唯有他来这儿,才会诞生对秦国最好的结果。
杨平生看着化为废墟的村庄,看着成为灰烬的庄稼,心中沉闷。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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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命运的丝线牵引着,让所有人自觉地为秦国献出了力量。
龙脉,皇陵,徭役。
有命运在,他们被死死的压着,却又不至于压垮。
他们始终在那根弦上。
而又因为有命运在,那些所谓的起义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内斗,或分裂,或利益分配不均,最终都成了三流盗匪,被秦军挨个消灭。
秦国蒸蒸日上。
但秦国百姓,却没有一天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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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山,鬼谷门,后山瀑布,在那里,杨平生曾问师父,何为命运。
师父告诉他:“命是定义,运是引导,所谓的命运,就是引导的定义。”
他随后一拍,二人周边的河流就变化出无数的丝线,爆发璀璨的金光。
师父笑着告诉杨平生:“好好看,这便是命运局的玄妙,人生下来便有命,命便是最初的定义,而运可以引导这份定义,当好运到来时,定义便会呈现出向上的特质,当坏运到来时,定义便会呈现出向下的特质。”
杨平生问:“向上向下?”
师父道:“阳气清扬,所以向上便是阳;阴气沉浊,所以向下便是阴。凡是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种种好事,都算是阳。凡是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种种坏事,都算是阴。”
“人生下来有命,命为定义,不分好坏,但当它参杂各类运的时候,便出现了好坏。所以,当你掌控了一个人的命运时,他是正是邪,是好是坏,一生是荣耀富贵,还是贫贱穷恶,便都由你说了算,这便是十品法器命运局的功效。”
杨平生眼睛亮了:“师父,您拥有如此强大的法器,为什么还要隐居于此呢?以您的能力,您可以决定天下走向,哪怕是护天宗的神兽们,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您可以让天下人心安!”他难得的没有克制住自己,显露出激动的情绪:“师父,您完全可以出手的!”
“呵呵。”师父淡淡的笑了笑:“平生,你以为命运之力只能靠这件法器才能使用吗?不说现在,就说以前,很多人族先贤都有控制命运的手段。”
“那他们为何......”
“因为所谓的好坏,在天道,在太墟面前,统统不值一提啊。”师父笑道:“荣耀富贵,只是属于阳,并不是真正的阳;贫贱穷恶,只是属于阴,并不是真正的阴,天道之上还有大道,世界之外亦有太墟。命运能引导的只有拘泥于命运的普通人,而那些超脱命运的人,又岂是命运可以左右的?”
师父下了总结:“况且,被命运引导的人,是没办法获得安心的。”
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必将受命于他人。
杨平生沉默。
他开始对自己的路感到迷茫。
如果连命运都做不到,那他追求的东西有可能实现吗?
安心,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安心?
他看着那金色丝线蔓延天下,伸进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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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你若还在,可否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应该走何道,才能让天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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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好像要升起了。
但在杨平生的视角里,那耀眼的金光遮住了太阳的光,它比它更亮,更大,更光。
被这样的金光遮着,太阳怎还能升的起来?
那璀璨的金色丝线,在他眼中变得愈发狰狞,就是这样的丝线,摧毁了他的清风,他的明月。
杨平生颤抖的手抓着大师兄留给他的灵符,那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讯息。
叶布心曾警告他,不要对扶苏有太多留恋,以免到时割舍不清。
他以为叶布心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非得追随扶苏不可,他们可以隐居做自己的事,但杨平生没想到,叶布心的意思是杀死扶苏,取而代之。
君子剑已经不是那个君子剑了,从她害死周瑾瑜开始,从她害死扶苏开始,从她欺骗杨平生开始,君子剑就不是那个君子剑了。
她杀害同门,谋害君上,欺骗朋友,残杀亲人,背弃家国,他杨平生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没发现,这个怪物彻头彻尾都没有属于人的其他感情?
她真的如她说的那样,只有知己之情。
杨平生的头渐渐低垂下去,他看着掌心渗出的血,对曾经的自己又厌恶又鄙弃。
他不懂感情,他渴望感情,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怪物的感情。
他终于明白那股恐惧的源头了——那是他对自己初心的背弃。
有清风徐徐吹过,吹动了他手上的灵符。
“大师兄?”
没有回应。
他想起那个时候,大师兄拍着自己的肩膀,说道:“平生,既然选了,就不要后悔。”
他后悔了。
或许叶布心永远都不会后悔,但他后悔了。
因为他是人。
只要他还有属于人的情感,他便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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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知己的身份,和那个怪物相处了那么久,接受了它全部的感情,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事到如今,他再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叶布心终究不是人,不管她怎么好看,怎么伪装,怎么塑造自己的人设,她都不是人。
她对于人的感情,对于人做的事,全都是模仿。
她是那么傲慢,那么坚决,她极力的模仿人,唯一模仿出来的情感,就这样放在杨平生身上。
那是她全部的情感,是模仿的情感,却也是真实的情感,他被她的情感淹没,沉浸在这样的蜜糖里,以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杨平生和她都忠诚于这段情感,然而一旦这段情感出现了波动,两人便出现了分歧。
叶布心选择杀掉或是毁灭所有影响这段感情的人,而杨平生却觉得,这段感情可以和其他感情并存。
她怪他不忠,他怪她偏执。
说来说去,这都是一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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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现在,叶布心仍觉得自己在生气吧,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在生气她骗了他,因为知己是不能欺骗的,她肯定又高兴又担心,若是他主动出现,说不定能得到她的道歉。
杨平生忽地笑了,他躬着身子,颤抖且悲伤的笑,看吧,哪怕是这种情况,他也很了解她。
他还能猜到她现在想什么,她肯定想:“杨平生,你消失了这么久,再消失,我可就真生气了。”
这就是怪物的思维,唯有杨平生能理解的思维。
怪物只关注自己的感情,对其他所有的思考,都没有夹带任何感情。
她只会对自己的知己抱有必要的同理心。
这是知己吗?
这真的是知己吗?
杨平生伸手,想要抓那一闪而逝的清风。
可是他什么都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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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死了,周瑾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