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好久不见,林律。”
浮士德稍稍低下头,墨绿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眼帘,以此挡住刺目的灯光。
他的背部冒出大量冷汗,浸湿了脏兮兮的灰色短衬衣,被藤鞭抽到皮开肉绽的肌肤受到刺激而隐隐作痛。不过,哪怕是遭受刑讯科的警员残酷的严刑拷打,浮士德都没有这么惶恐过。
“别紧张,别紧张。”
林律安抚着浮士德的情绪,他可不希望这孩子紧张得咬到舌头,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弄死了。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聊聊。放心吧,我们今天不谈整合运动的小队信息,领导方式,来源,战术分布这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需要从你口中得知这些信息。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需要。就算我知道,你在整合运动的身份绝对不是喽啰这么简单。”
林律将照在浮士德脸庞的灯光关掉,轻轻地推向桌台的角落。
这盏台灯的意义本该是赋予人们照明事物,然而在刑讯科的人们手中,台灯化为一种再廉价不过的刑具。长时间身处在黑暗的人视线会变得相当敏感,一瞬间冒出强光会让人身体不适,头晕目眩,甚至失明。不仅如此,在光柱底下的阴影会笼罩审讯者的面容,烘托出深度恐惧。
一个道具存在的最初理念也许是好的,但无论本质作用如何,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这不禁让人想起,整合运动与这盏台灯又有什么区别?
林律悠然叹息道:“近卫局那帮蠢货根本就没打算获取有用的信息,不过是在盲目地发泄兽欲而已。刑讯刑讯,重点不在于前面的刑,而在于后面的讯。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潜意识地认为在夜间袭击战中被俘虏的整合运动士兵都是最废物的喽啰,不值得浪费时间去审问,反正得不出好消息。”
林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满是酸涩的味道,那是血腥味与呕吐物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龙门近卫局这些脑容量塞不下一本家庭卫生应急手册的卷毛狒狒们,就不能稍微动下脑子想一想,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喽啰……为什么能够忍受这么多折磨都不哼一声?如果整合运动每个士兵都像你一样坚强顽固,别说是龙门这座城市,就算是乌萨斯也拦不住你们的脚步。”
浮士德闻言心中稍有触动,他缓缓抬起头,却又忍不住地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
林律不知何时把兜帽放了下来,齐肩白发被一绸淡红色的缎带高高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白颈。这个发饰非但没有显得阴柔之美,反而为他身上散发的书卷气增添几分丰神俊朗。
宛如大炎五百年前的男子,神凝气聚,巍然不动。
群星般深邃的钴蓝之瞳平静地望着前方,林律的眼帘低垂,寒芒内敛,但他给人带来的威压却笼罩整个刑讯科每一处角落,精神威压汹涌如海啸般袭向浮士德。
“嗡——”
浮士德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脑海一片空白,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翻阅着他的思绪,而他跟不上对方阅览的节奏。这一刻,他宁愿被台灯的光柱呼脸到失明,也不愿意和林律的眼眸对视。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浮士德。”
林律即是在感叹,也是在嘲讽。
他感叹着浮士德身上明明留有一招又一招的后手,却一直忍耐着不爆发出来,即便是遭受再多酷刑也不放弃,意志坚定宛如磐石。
他嘲讽着近卫局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整个近卫局能让林律看上眼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星熊,诗怀雅这两人自然算的上,陈警司……还有目共睹。
浮士德阴沉着脸,他强忍着不适感回视林律的目光,心中犹豫是否放手一搏。
“别紧张,我说过……”林律微笑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
浮士德嘴角微微抽搐。
林律这句话的潜在意思就是——你要是不和我聊天,那就是和我不够意思。既然你不够意思,那么我就得跟你意思意思,好让你懂我的意思。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现在最好就给我表示表示,否则就别怪我不好意思。
大炎文化,博大精深。
——精炎狂喜。
“你有什么想问的。”
浮士德弱弱地问道,说话有些没底气。
他还能怎么办?对方都给他台阶下了,他现在的选择就只有两个。要么当场掀桌,然后被林律暴打一顿躺着聊天。浮士德稍作权衡,当场认怂,暗中积蓄力量,静观其变。
他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哪怕突围的可能性不大,但要是在走投无路下……就只能放手一搏。
林律看得出来浮士德在偷偷凝聚源石技艺,但他没有直接拆穿,而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对你印象很深刻,你在切尔诺伯格的表现特别精彩。你是一位真正的狙击手,临危不乱,沉着冷静。出手时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连ACE都难以抗衡。如果不是我提前留了后手,提前通知Scout小队过来支援,否则……现在的我也许还留在切尔诺伯格,化为乌萨斯荒凉冻土的养料。”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浮士德的表情稍稍变化,他不太了解为什么林律说的好像……切尔诺伯格那一次针锋相对是他们初次见面似的。明明他们曾经在遥远的过去见面过,交战过,险些杀死对方过。
难不成……
浮士德微微睁大眼睛,重新熟悉昏暗环境的双眸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林律。
他借助头顶上冰冷黯淡的吊灯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结合着记忆中那个人的相貌进行对比。
不会有错,哪怕过去了整整五年,就算是林律的发色和瞳色出现变化,也还是同一个人。倒不如说,浮士德不明白为什么这五年来林律的相貌都没有发生改变,仿佛被停格在一个指定的时间点。
“有趣。”
林律嘴角扬起一道耐人寻味的笑容,浮士德在打量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观察浮士德。
彼此之间说出的好久不见,指的时间并不相同。林律能够感觉到从前的影子再次出现,不同的是,自从他醒来之后一直都是被过去追赶着。而这一次,他打算主动追寻遗失的记忆。
“让我们好好聊聊天吧……”
冷色的吊灯轻轻摇曳,不断晃动的影子在林律脸上若隐若现。仿佛过去与现在的他同时坐在这里,向着他曾经的友人,如今的对手——浮士德发起审问。
“就先从艾尔莫妮开始聊起。”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林律在浮士德的记忆里逛了一圈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许久。
“唔……嗯……哈啊!哈啊……哈……”
浮士德精神压迫到快要呕吐出来,几乎要昏迷过去,但是他还不敢睡,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他用力地掰着大腿上的源石结晶,让疼痛刺激麻痹的大脑,强行提起精神不让自己倒下。
实际上,浮士德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意识早已濒临崩溃。
炎国作为古国,文化底蕴远胜于泰拉任何国家,对于刑罚方面自然有独到之处。
刑讯科对于大炎刑部提出的刑罚技巧活学活用,他们相当了解,纯粹的体罚只不过是皮肉之苦,对于不同种族的人来说作用也有所不同。如果受刑者是萨卡兹人,那么再多的大刑伺候也不过是挠痒痒而已。有时候简单的刑罚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说……剥夺睡眠。
浮士德在这见不到光的地下室待了两天,见不到白天黑夜,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没有机会休息,哪怕是刑讯科的警员们打累了,也会要求他保持站姿。
在林律来到审问室之前,浮士德的颈部还被套在圈索上,绳索的另一头捆在墙沿的天花板高高抬起,绷紧成一条直线。浮士德双手被捆在背后,他必须全程垫着脚尖减少颈部勒紧的压力,只要稍微放松就会被窒息感夺取意识,悄无声息地死去。
就像是被驯养的肉兽般,浑然见不到生存的希望。
这就是林律为什么会感慨浮士德意志坚定的原因,他明明有能力做出反抗,却隐忍着不愿出手。
“我不会完全相信你说的话,你在阐述记忆的过程中增添太多个人主观想法,还留了很多小尾巴让我去思考,分散我的注意力。真厉害啊,明明你的意识都已经快要坚持不住,却还能够保持清晰的思维进行沟通。为了避免说假话被我察觉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是没说完而已。”
时间是对的,发生的事情也是对的,但时间加事情却不一定是对的。
林律将浮士德的证言在脑海中整理成一份文档,保存在记忆之中。
“艾尔莫妮……”
林律默默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一种无法言喻的特殊情感涌上心头,仿佛有一道电流在体内流窜而过,就连手指头也随之发麻。即便是失去了记忆,这具身体也相当清晰地记着对方的存在。
仿佛艾尔莫妮从未离开过,一直陪伴在他身旁。
林律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弑君者不止一遍提及过她。
对于弑君者而言,林律和艾尔莫妮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世界,她的所有。
“艾尔莫妮,一定是一位充满知性,善良体贴,绝世独立的美丽佳人吧。”
林律试着从浮士德所说的话描绘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有着枫叶般的越肩长发,宛如雪女般的天仙容颜,银月般的萨卡兹犄角。即便是黑色长袍也无法遮住的曼妙身姿,完美无缺的黄金比例……温婉端庄,秋水明眸里的温柔仿佛能够化为水波荡漾,让人沉沦。
“博士,醒醒,口水……口水!”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林律的幻想,白皙的小手突兀地出现在林律的面前,纤细的指间攥着白丝手帕,似乎是打算给林律擦擦嘴角。
银莲花探出小脑袋,精致到近乎完美的面容距离林律不到三十厘米。宛如宝石般的眼眸倒映出林律略显呆滞的脸庞,细长的眼睫毛宛如小扇子般轻轻蒲扇,明艳灿烂。她穿着长达足底的黑白色女仆裙,头发上带着白色蕾丝发箍,银白色的犄角上绑着一缕鲜艳的红色缎带。
“艾尔莫妮?”
第三百零六章 林先生,永远滴神!(4K)
“艾尔莫妮?”
林律望着银莲花的脸,含在嘴边的思念无意识地流露出来。
银莲花伸出的手猛然一怔,她稍稍仰起脑袋,秋水明眸溢出慌张的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银莲花,你老实交代——”
林律下意识地想要按住她的肩膀,伸出的手指却划破了空气,搅乱了银莲花的轮廓,浮现出琉璃般虚幻的光影。他这才回想起来,银莲花本来就是寄宿在方舟驱动器的人工智能女仆。她之所以能够出现在他面前,不过是因为连接了数据化灵域呈现在他脑海中,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博士,你想要说什么……”
银莲花不敢正视林律的目光,微微转过头,往日里欢腾乱跳的她现在腼腆含羞地就像个女孩子……虽然她本来就是女孩子。
林律深深吸气,目光灼灼,他忽视在场精神模糊的浮士德,向银莲花问道:
“银莲花,你坦白交代,你这身Live3D是不是照着艾尔莫妮的模样画的?!难怪这身模型充满了美感,生动得可以和天体运行相媲美,我值得庆幸此刻还活着只因为我的生命中看到这样美好的东西。啊啊……二十分钟还不够我的心率恢复正常。银莲花,跳个极乐净土给我看看。”
“博士,你该吃药了。”
银莲花微笑道,她攥紧拳头,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虽然被林律夸得面红耳赤,银莲花确实没想到这个木头博士嘴里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漂亮话。但是,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误会了?神他妈的模型,她就长这个样!这叫天生丽质好吧?!
“……算了,想不起来也好,总好过让你再哭成傻子。”
银莲花小声地碎碎念道,看着林律的眼神又增添几分怨念。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银莲花特意拖长了语气,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位开朗乐观的人工智障,就像某个坚强乐观的五岁洋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攥住的白丝绸物,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不打算给林律了。
林律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好奇道:“这是什么?”
就在刚刚,银莲花还想给他擦嘴来着。
“伊碧塔斯的小裤裤。”
银莲花闻言,双手敞开白色蕾丝花边的儿童型胖次,向林律展示完全体。
银莲花想了想,补充道:“这是洗干净的,就算你想要品尝原汁原味的也没机会了!咩哈哈,我就是要让你看得见吃不着!”
“是吗……银莲花你过来一下,我保证不打死你。”
林律挽起袖子,他还没忘记当初在罗德岛舰船上,谜一样的从深层梦境之中取出了伊碧塔斯的白色内裤。当时他人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还躺着凯尔希和阿米娅,险些当场社会性死亡。最终那条还残留着些许味道的小裤裤遗落在幽灵鲨的床上,至今林律都没有勇气去找幽灵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