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我会认真听的。”
林律收起玩笑之意,神情肃穆,正视着霜星的眼眸。
霜星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稍稍吸气,轻声道:“我的父亲很早就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看到父亲为了保护妈妈,伸出双手用身体挡住弩箭。妈妈把我抱在怀里,用背脊拦下第二波弩箭。至于我现在称呼的父亲,他的名字叫博卓卡斯替,曾经是乌萨斯的一位尉官,游击队的领袖。”
林律沉默了一会,喃喃道:“难怪你会说有些记忆想忘都忘不掉。”
“是啊……其实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一直记住,这段记忆有什么理由,都是我的祖母后来告诉我的。我小时候一直无法入眠,每当我想要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场景,一遍又一遍上演相同的悲剧。当我快要被这场梦逼疯后,我追问着祖母,她再也无法搪塞过去,才告诉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害怕这个梦境了。”
“我曾经是被人爱着的,我的父母深爱着我,为了我不惜一切……我是被爱着的。”
霜星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她对双亲的记忆到此为止,除此之外全是空白。关于他们的记忆什么都没有,就算是想要为他们复仇也做不到。
她已经看淡了很多,或者说,她只能放下。
“你的祖母一个人将你养育的这么大吗?”
林律好奇地问道,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亲人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他向往着亲情的感觉,因此他不惜余力地照顾阿米娅和伊碧塔斯,这份感情也眷顾了索尼娅、拉达、安娜、罗莎琳、娜塔莉娅,卓娅和米莎。
“一半一半,另一半是乌萨斯感染者的血。”霜星淡淡道。
“……什么?”
林律这才意识到,霜星为什么会说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故事。
霜星微微眯起眼,她的思绪渐渐地飘向远方,那是寒冷的北国,终年下着冰雪。
霜星的本名为叶莲娜,她出生在乌萨斯西北冻原上的一座矿场。矿场位置偏远,规模不大,不属于任何城市,周边也没有聚落。这里一年四季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
这座矿场等同于刑场,仅仅是为了宣扬死亡与奴役才建立起来。这样的矿场在雪原上数不胜数,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乌萨斯的一种象征。
对待感染者独有的象征。
乌萨斯地大物博,广袤的大地历经无数次天灾,天灾带来灾厄的同时也带来新的能源。战争帝国乌萨斯需要劳动力去开采这些矿物,需要廉价好用的劳动力,矿石病患者无疑是最佳人选。
当然,在必要的时刻,善良无辜的老百姓也是一种选择。
叶莲娜的亲生父母正是这种选择的受害者。
她的父母都曾反对过乌萨斯皇帝的战时策略,否定这种为了开采能源就将人命视为一次性消耗品的蛮夷行为。结果遭到负责搜查矿石病感染者的士官恶意逮捕,被填写在逮捕名单最底下的两行空白处。未经审判,他们就此失去了姓名,从温暖的小城迁来了寒冷的北地,服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劳役。
叶莲娜的祖母也因为所谓的“包庇罪”被一同判处矿役,迁来这座矿场。
事实上,不仅仅是叶莲娜的父母遭到这种待遇而已。在矿场中的所有旷工,除了原本就患有矿石病的人之外,几乎都有过同样的经历。
高高在上的乌萨斯皇帝落下一席话语,就能够将活人变成活死人。
矿场里的矿工们在采矿过程中因为没有防尘装备的缘故,所有人都不出意外地感染了矿石病。就算是有人侥幸逃出这座矿场,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在矿场里遭遇的暴行。因为他们是感染者,最恶毒的、最可怕的、最疯狂,最偏激的矿石病感染者。
乌萨斯长年累月对于民众的宣传洗脑,让大部分人都跟着新闻走。
矿石病感染者是邪恶的,矿石病腐蚀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变成癫狂的疯子。他们会破开你的家门,抢走你的食物,伤害你的家人。最终将你变成和他们一样,感染上矿石病。
这是大多数乌萨斯老百姓的观念,一代一代地传播。
谎言说上成百上千次,就算无法成真,也会让没有主见的人当真。
如此仅仅是这样的话,还不算最糟糕。
最糟糕的是,矿场的监工,乌萨斯的驻军认为感染者的自然死亡速度还是太慢了。
他们需要劳动力没错,但他们不需要年迈的劳动力。反正矿石病患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用光了正好可以去城镇乡村里征收一批年轻人,运气好还能抓到姿色不错的少女。这些少女在矿场感染上矿石病之前,监工们可以轮番享用,彻底玩腻后扔去矿场,感染上矿石病后就不会有人为她们出头。
仿佛矿石病不仅仅是一种病,而是一种罪,患病者为罪人。
某一天,这些驻军们决定以抽签的形式决定矿石病患者的命运。
一个月抽签一次,一次抽十个人,抽到黑签的人死,抽到白签的人活。
之所以不一次性解决,这不是因为乌萨斯驻军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清楚一次性处决太多感染者的话,会造成这些人拼死反抗。既然没有活路可退,那么就以命相搏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兔子急了会咬人,更何况是乌萨斯人。
唯有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方式,才能将这些感染者慢慢地奴役成没有思考能力的工具。
抽到白签的人会天真地想着,下次也一定会抽到白签,还能继续活下去。只要抱有这种可悲的想法,就注定无法握紧拳头,赌上性命突破这座名为矿场的监牢。
从此之后,乌萨斯的监工们以此作为生活的一种乐趣。他们不仅仅是享受着杀人的感觉,更是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滋味。
仿佛这一刻他们就是乌萨斯的皇帝,一个念头就能够让人死去。
这种彻底掌握他人杀生大权的力量,能够让人变成恶魔。
矿场从此变成屠宰场,感染者甚至连牲畜都不配。牲畜至少还能吃饱养肥,而他们每天只能摄取到最低限度的食物,却要付出不相等的劳动时长。
叶莲娜五岁的时候,她的父母抽到了黑签。
叶莲娜十岁的时候,她抽到了黑签,但她的祖母换走了她的黑签,替她踏上了处刑台。
当叶莲娜十一岁的时候,她再次抽到了黑签,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矿工们的注意力早已不放在抽签上,他们杀人杀腻了,是的,杀人杀腻了。
矿场里的所有成年患者已经死绝,新感染者一直没有得到补充,采矿效率大不如前。监工们的所作所为让矿场人丁匮乏,也让乌萨斯高层震怒。
不过,乌萨斯高层愤怒的原因不在于矿工们的暴行,而在于没有如期提供大量的源石矿物。
因此,乌萨斯驻军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他们准备了全部都是黑签的竹筒,将黑签派发给矿场里最后一批的感染者……最大年纪都没十六岁的感染者孩子们。
他们想要废弃整座矿场,将矿场炸毁充当感染者的坟墓,用来掩饰他们的罪恶的途径。借此回到温暖的城镇,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他们还能够以乌萨斯军人的身份享受着相应的待遇和地位。不用再寒冷的矿场与一群社畜不如的感染者共度日子,能够随时享受佳肴与热汤。
仿佛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合理,无辜的老百姓就应当被发配到矿场,手上沾满血迹的屠夫却能够踏着尸首向高处走。
处刑日当天,叶莲娜被监工要求跪在尸堆里。她试图反抗,却被一名监工用铲子轮中后背,重重地摔在尸堆里。她趴在这些尸体上痛哭流涕,她记得这些死去的人的名字。她在这座矿场敲碎过无数石头,她在这座矿场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她生病的时候都是矿场的感染者们在照顾她。
如今的她却只能匍匐在这些视为亲人的矿工冰冷的尸体上,即将遭受相同的悲惨待遇。
在这一刻,叶莲娜发出不甘地咆哮,炽热的感情在胸口处融化,随着加速跳动的心脏暴走。她听到了源石的声音,她回应了源石的声音,她的眼前浮现出黑色的冰晶,她握住了力量。
寒潮涌动,天空被染成黑色,自从祖母辞世后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爆发。
法术汇聚压缩收束爆发,行刑的四个士官被瞬间冻成冰雕,叶莲娜孱弱的身躯也因此被源石渗透。她当时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再坚持多一会,就算是再冻住多一个监工也好,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没想到会因为一个感染者小鬼损失人手的乌萨斯驻军猛然暴起,作为军人的铁血一面让他们能够适应任何突发情况。他们迅速地镇压住爆发的叶莲娜,将抽到黑签的孩子们击倒在地。
哭声回荡在矿场上,那是没见过光的孩子最后的哀嚎。他们不知道矿场之外有什么东西存在,他们除了碎米粥与几乎能够敲碎矿石的乌萨斯列巴之外没有吃过其他食物,他们没念过书,不知道怎么写字。他们的人生本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但披着军人外皮的恶魔即将展开屠戮。
就在这个时候……
一支游击队来到了这个偏远的,规模不大,不属于任何城市,周围没有聚落的矿场。
“那是博卓卡斯替的游击队。”
霜星看着全神贯注,认真倾听的林律,喃喃道:“西北冻原上所有看守感染者的乌萨斯军人都会做梦,而这支队伍是他们最可怕的噩梦。游击队专门制裁残害感染者的乌萨斯人,我听闻过矿工们说过关于他们的事,那些矿工们在临死之前许下的愿望是希望游击队抵达这座矿场。”
林律深深吸气,他默默地将这位雪白的卡特斯少女的人生烙印在记忆里。
这一次,他不会忘记。
第三百七十八章 辣味的糖(第四更)
在倾听霜星的话语时,林律有股强烈的冲动。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穿越到过去,在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改变少女的人生。
可惜的是,这仅仅只是想而已。
林律唯一能做的是倾听霜星的过去,守望她的未来。
“博卓卡斯替的游击队……”
林律自言自语道,他记住了他们。
霜星继续说道:“游击队消灭了矿场里每一个刽子手,这些监工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无辜感染者的鲜血,死去的人足以将矿洞填满。如果游击队没有赶来的话,那么我……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都会被埋葬在矿场。这些犯下罪行的刽子手能够享受着新的生活,而我们会被风雪遮蔽曾经活着的痕迹,永远地留在西北冰原的冻土。”
霜星依偎在林律的胸膛上,她自嘲道:“我很幸运,我被游击队救了下来。只是,在苍白无色的冰原大地上,我那些不够幸运的同伴们,他们被留在了那里。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乌萨斯驻军们一开始也只是听从命令抓捕感染者,他们之所以会变成恶魔,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坏,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言论,添油加醋的事迹,刻意制造的敌意使得残忍和冷漠在他们身体里生根发芽。”
“让军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夺得荣光的,是这个乌萨斯。”
“让军人在后方奴役感染者,在放纵中堕落为恶魔的,是这个乌萨斯。”
“我们的敌人,是乌萨斯。”
“我们……根本赢不了。”
霜星的身体在颤抖,她感到无力感渗透了四肢百骸,因为她的敌人不是某个单独的个体。她的敌人是乌萨斯,是一个国家,是泰拉最强的国家之一。
她的敌人是乌萨斯的意志,她有什么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林律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发颤的身躯,这个倔强的少女一直抱有遗憾。她无法改变她的祖国,她无法改变感染者的处境,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染者同胞身体里滚烫的热血与恶魔的污血混合在一起,冻成深红的结冰,化为大地的一份子。
“……”
林律轻轻地把霜星抱在怀中。
这一刻,林律心中没有任何不该有的邪念。
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多分出一些热量给她,温暖她。
两人相互依偎着,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霜星抬起通红的俏脸。
“唔……”
霜星小声地请求道:“律,帮我个忙。”
林律深沉道:“什么忙都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这就去打爆乌萨斯皇帝的狗头。”
“倒也不必,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拿一下东西。”霜星被林律的话吓了一跳,因为林律在说出打爆乌萨斯皇帝狗头的时候,那股所向睥睨的气势,似乎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就算是真的锤爆皇帝狗头也没问题的喔。”林律眨了眨眼。
“是是是……我外套左边口袋有几颗糖,帮我拿一颗。我现在从指尖到脖子全身都麻痹了,只有脖子以上能动。这也许是过度使用法术的后遗症,今天这回比较猛烈。这种事情,过去也只发生过一次。昏迷,全身瘫痪,意识清醒后也不能行动自如,这些都发生过。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说到这里,霜星明亮的眼眸古灵精怪地转了转,她维持着相同不变的语调笑道:“你想尝尝的话,也可以为自己拿一颗糖。”
林律的注意力都放在霜星所说的话,霜星的身体状态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再这样施展源石技艺的话,她一定会崩溃的……林律心想着,同时把手伸到霜星的口袋里。
因为分神的缘故,他摸了个空,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摸的是霜星的右口袋。
就算是机智的林某人也躲不过自然规律,USB接口反复插反,左右口袋不分。
“然后呢?”
林律夹起两颗糖果,白色的糖果纸,看得出手工制作的痕迹。
“啊~”
霜星缓缓张开小嘴,漂亮的白齿与粉嫩的小舌头映入林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