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沉重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米娅背脊处感到一阵恶寒,果断解放一枚戒指,漆黑的电光流窜在指尖上,四边形图腾在虚空中勾勒成形。
高精度的精神感知让阿米娅不仅能够感受到每个人独有的精神波动,还能检测到附近五百米内的源石物质,无论是矿物还是加工物,亦或是感染者——她都够察觉到。
“什么……都没有?”
阿米娅眼眸浮现出丝丝迷惑,她的感知在告诉她无事发生,她的本能在颤抖着警告她有危险在附近。这种意识与身体之间不断产生的矛盾,让她感到头脑忽冷忽热,额头冒出薄薄的冷汗。
忽然,一双修长纤细的手从她的视觉死角处伸出来,精准地捂住阿米娅的嘴巴并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拖入阴影之中。
“嘘。”
阿米娅的兔耳朵抖了抖,她听到了对方的警告声,这是嘶哑到让人难以想象会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阿米娅全身紧绷起来,在她身后仿佛站着一位巨人,给她带来居高临下的心理压力。再加上捂住她嘴唇的手十分冰凉,贴在肌肤上甚至会传来刺痛感,与对方接触到的后背更是冻到发麻。
“你是谁?为什么……我对你下不了手?”
对方似乎是连说话都有些勉强,止不住地轻轻咳嗽,捂住阿米娅半张脸的手微微颤抖。
“……”
阿米娅的精神感知重新上线。
这一刻,阿米娅绷直的身体缓缓地放松,她慢慢将后背靠近对方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逐这份寒冷。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缩在对方的怀里,让他教自己写字,让他讲故事,一起眺望繁星的夜空,一起畅谈着没有矿石病的未来。
“我叫阿米娅。”
她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手心,再次清晰地感受到是有多么冰凉,与记忆中那双温暖的大手完全相反。
阿米娅缓慢地仰起头,倒映的眼眶里,她看到了一头白发,闭着双眼,脸色满是疲倦的俊俏男子。
就算声音变了,就算体温变了,发色也变了……阿米娅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她抱紧了对方搂住她的双手,依偎在他的怀中,吐出淡淡的白雾。
“欢迎回来,博士。”
第四章 小兔子
“……”
林律淡定自如地坐在平整的棺材板上,闭着眼睛,神情安然自若。
在阿米娅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强同意接受身体检查,同时整理着思绪。
林律没有过去的记忆,除了自己的姓名之外,他对于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当他醒来时就躺在这具石棺里,一脸茫然地揭棺而起,扶着棺材板怀疑人生。身体僵硬的像是体内的血液被冻结成冰,每动一下都是折磨。他睁开眼睛扫视四周,大量信息涌入脑内,让林律险些再次昏过去,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
出乎意外的是,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看到”自己。
如同一台超级计算机重新启动,在短暂的适应期结束后,林律的脑海中呈现出数据化的世界。
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到自己的所在位置,他能看到周围的环境,楼层的构造,建筑物的材质等。宛如神明,能够知晓任何信息,掌握全部情报。还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还能改变情报的优先度,避免大脑思考过度而理智蒸发。
然后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座废弃设施曾经发生过无声的战斗,无论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源石技艺残留的痕迹,都清晰地证明这里经历了一场屠杀,纯粹是单方面地碾压,但林律却未能通过数据化视角搜寻到任何一具尸体。
极致的暗杀者。
林律的脑海中根据现有情报规划出一幅景象,一位有着特殊源石技艺的暗杀者,能够将尸体溶解成一滩血渍。对方将设施中的所有研究员屠戮殆尽,一个不剩,直到事情结束时都未被发现过一次行踪。
这让林律感到无比的好奇,即便刚苏醒还有些虚弱,也开始兴致勃勃地解密起来。
虽然记忆已经消失,但有些东西就算是永远遗忘,也依然会在身体某处地方留下痕迹。
林律从设施各处残留的血迹,模拟出血液飞溅的轨迹,模拟还原出死者的死法,以此类推暗杀者的体型。思考碰撞溅起火花,林律越想越兴奋,沉浸于解密的过程之中,拟定出一份资料。
对方体态纤细,身姿矫健,有着无与伦比的移动技巧。擅长使用刀刃,源石技艺属于外放系术式,体重很轻,能够轻易地依附在管道上——还没等林律完善这位神秘的暗杀者情报,他警惕地察觉到有一行人正悄悄地潜入进设施。
林律推测出对方的行进路线,判断出对方的目标正是他所在的位置,但不能确定是敌是友。
在不能肯定对方友善的前提下,林律本能地一律视为敌人,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体表血管收缩,供血减少,骨骼肌、心脏,大脑供血增加,疼痛被甩在脑后。他晃了晃身子,甩了甩手,气息隐匿于黑暗之中。
从苏醒到现在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林律借助自己统领地形的战术规划下,迅速地解除了先锋小组的武装能力。正当他打算将对方看上去最幼小实则实力最强的小女生制服时……他的双手不听使唤,无法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止。
就算是失去记忆,这具身体依旧认得对方。
“博,博士,基本体检已完成,请允许我进行汇报。”
这位看上去仅有十几岁的小女孩已经初步登记好林律的身体记录,别看对方年纪小,技巧与经验却相当好。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也能迅速地完成能做的事。不过途中出现了一场事故,在她撑开林律眼皮检查眼瞳时,这位小小的医疗干员两眼一黑,当场瘫在地上,像是初生的小猫似的颤抖不已,站都站不稳。
当林律照着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时,陷入了沉默。
他放下镜子,再次闭上眼睛。
“请说。”
医疗干员抖了抖毛茸茸的猫耳朵,她微微吸气,冷静道:“博士的生命体征稳定,血压偏高,体温偏低,长时间未曾说话以至于喉咙声带受到影响,体表无外伤痕迹,暂无生命危险。不过由于长期在冷冻环境低温睡眠,理应在苏醒后进行长达一个月的肌肉康复训练,慢慢地恢复体能……”
医疗干员转身看了一眼被阿米娅叫醒的先锋小组成员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一个人在长期无意识地保持昏睡,在无拥有专业知识的医护人士护养的前提下,极有可能会出现肌肉萎缩的症状。当他再次醒来时,别说是站起身子,也许抬起手就是人体机能的极限。
然而,博士在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罗德岛身经百战的近卫干员们统统放倒。
这就是记录在罗德岛档案里的神经学专家,教育家吗?
医疗干员轻轻摇头,将不应该的想法甩去脑后,她认真地说道:“我建议博士尽快回到罗德岛,在专业医疗设备下进行二次体检,避免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检查不出风险。”
“……”
林律望着她的方向,为了避免把人再次吓晕,他始终闭着眼,一脸诚恳。
“你是个很优秀的医学者,不必说出这种丧气话,这不值得。对于你的建议,我会铭记在心。”
“博,博士……”
菲林族的小小医疗干员,尾巴不由自主地欢快地摇起来。
同时,往林律方向走过来的阿米娅一脸震惊,微微后仰,似乎听到了什么惊爆的消息。
铁树开花?
振金开裂?
直男会哄人了?
那个把凯尔希医生一天气二十四次的博士?
医疗干员察觉到阿米娅的到来,自觉地让了个位置,让两人交谈。
“你们是什么人?”林律问。
“……博士,我们是你的……同伴,我们都来自于‘罗德岛’组织。”
阿米娅的表情渐渐变得失落起来,她紧紧攥着手心,来到林律的面前。
“博士,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
林律没有做出回答,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阿米娅的脑袋。
阿米娅没有反抗,也没有后退,她能感受到博士此刻心境上的迷惘与痛苦。
一个从漫长的睡梦中重新苏醒的人,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想要立刻卸下心防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温柔,温柔的,永远是那些愿意认真对待你的人。
“我可以相信你吗?”
林律搓揉着女孩的脑袋,女孩的头发光滑柔软,手感十分舒适,似乎曾经也像这样抚摸过。
“对我来说,博士始终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阿米娅抬起双手叠在林律的手上,用这份温暖,驱散林律心中的寒冷。
“就算是博士失去记忆,我也不会放弃。”
第五章 请指挥,罗德岛!
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善良正直的老好人吗?
还是说,是个无恶不赦的带恶人。
我不清楚,我已经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我的三观在告诉我,我曾经也许是个很有理想,很有追求的教育者。
我的知识在告诉我,我曾经也许是个勤于专研,百折不挠的研究者。
我的能力在告诉我,我曾经也许在战场上沐浴鲜血,是个冰冷无情的刽子手,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摘下血淋淋的胜利果实。我为思考而着迷,我为解密而兴奋,我渴望着遇到强敌,我享受着摧毁高墙时满溢而出的成就感。
我是谁?
我是林律,一个仅记得自己姓名的可怜人。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人在期待着我,在等待着我,在找寻着我。
——这,还不够吗?
“罗德岛……听起来总感觉很熟悉,还不错。”
林律缓缓放下抚摸阿米娅脑袋的手,他淡淡一笑,笑容宛如初夏的阳光。
阿米娅怔怔的看着林律,她的记忆中除了最初见面时博士的脸上还有点笑容,不知何时开始就再也不会笑了,到了后来更是全无表情。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怒,如同一台不知感情的战争机器,仅有在大获全胜时才能勉强看到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看到你这样的笑脸,我还怎么希望你找回记忆……”
阿米娅自言自语道,摇了摇头,她已经不知道失忆对博士来说是好还是坏。
对于罗德岛来说,博士的存在是必要的,是绝对的,我们需要博士的智慧与力量,做出改变。
但是对于博士呢?
对于博士来说,罗德岛是必要的吗?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博士现在没有失忆,他一定笑不出来。
毕竟,在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