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哈……哈……”
浮士德在奔跑。
心脏仿佛快要爆炸，呼吸都带着浓浓的血味。
浮士德抱着梅菲斯特的脑袋，视野蒙上一层血色，脚步沉重。
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全力使出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源石技艺。
作为矿石病病灶的感染器官，浮士德的肺部破裂出血，生命垂危。他完成至今无数人都做不到的创举，他欺瞒了在场所有人，欺瞒了林律，从林律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梅菲斯特的头颅。
可惜，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时间有限，机会只有一次，浮士德拼尽所有。
“梅菲斯特，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浮士德已经走不动路，他带着梅菲斯特回到了龙门，只是想换个角度重新看看这个城市。
这里是满是污泥与破败迹象的肮脏小巷，龙门贫民区尚未重建的废墟，也是整合运动昨日入侵导致的景色。如果梅菲斯特没有献祭感染者同胞召唤出白骨掠夺者与白骨劫持者，那么现在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好好地坐下来聊一聊。
浮士德忽然呕出大量的血，痛苦地缩起身子。
梅菲斯特的脑袋从他的怀中掉出，滚了数圈，贯穿的痕迹清晰可见。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浮士德，旧日支配者残余的生命力居然让梅菲斯特处于生存的状态。
梅菲斯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也看不出他想表达什么，但他还是凑近了浮士德，仰头看着他。
浮士德抹了抹嘴角，看着好友以一颗脑袋的形式，人不人鬼不鬼，忽然感到心里悲凉。
“梅菲斯特……你说过，无论我真的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去追随什么，那就去做。”浮士德把背上的黑弩放在膝盖上，他轻笑道，“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的话，如果我们没有回去的话，是不是结局就会有所不同。我啊，其实我不想伤害别人，我也不想被别人伤害。这两件事，我都不想。”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浮士德，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但浮士德能够感受到他的情绪。
“现在说也未免太迟了吧？哈，我知道你想这么说……我知道的，我知道一切都太迟了。我不该放纵你这么对待整合运动的同胞们，我知道你会催化他们的感染，将他们转化为牧群。但我没有阻止你，我如果早点阻止你的话，也许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利用，被骗，做出一错再错的傻事。”
浮士德的声音哽咽，对梅菲斯特，对整合运动活生生的感染者，对龙门的受害者，他感到很愧疚。
“有多少人死在你面前了？”
浮士德喃喃低语道，他在质问梅菲斯特，也在质问自己。
“有多少人死在我面前了？”
浮士德脑海中的一根弩弦一直紧绷着，如今已经快要断了。
“有多少人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死，又有多少人因为我什么都没做而死？”
浮士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他已经很累了，他很清楚自己是侵略者。他就和小时候那些欺负他的人一样，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无论是浮士德，还是梅菲斯特，他们都是切尔诺伯格人。
他们亲手将自己的故乡点燃，将童年的回忆烧成灰，将曾经欺负他们的人处死。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他，残破的脑壳里悄悄地涌出触须，隐秘地渗透着。
浮士德望着天空，望着龙门，他轻声低语道：“我在接你之前，告诉了幸存的幻影弩手们关于贫民区的隐秘通道，那是我们的人能够提前设伏在龙门的重要通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因为我们而死。我察觉到了雪怪小队的踪迹，我让幻影弩手们去告诉霜星，如何带着还活着的人离开。我相信霜星，她来了，她就一定会保护好他们。我的源石技艺，其实是可以让人在移动中隐形的，厉害吧？”
浮士德说着说着，他笑了，笑容纯净无暇。
如果不是给幻影弩手们施展源石技艺的话，他也许不会因为过度使用法术而导致感染器官破裂。
“这算是赎罪吗？”
浮士德自言自语道，他已经不奢求梅菲斯特做出回应，他只是想要说出来而已。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说，无论是谁欺负你，无论是谁虐待你，不管是什么……都应该毁掉他们。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应该毁掉。那么当初的你也不会杀死你的‘家人’，你也许能有更好的人生。我一直在怀疑我的建议是不是错了，事实证明，我确实错了。”
浮士德哭了。
“我知道的，你已经死了。”
“当你变成那个怪物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了。”
“我们曾经约定过，如果有一天你变得不再像是自己，我会亲手杀了你，让你解脱。”
梅菲斯特闻言，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暴戾，脑袋从中间裂开，涌出无数触须。
他是梅菲斯特，祂也是亚弥达拉。
“犯了错，就要改正。”
浮士德将弩矢搭在弩上，上弦。
他瞄准，最后一次。
“别了，伊诺。”
浮士德睁开了蛇眼。
深紫色的箭矢寄托着浮士德全部的心意，空气被撕扯出长长的虚影，他手中的弩箭因为源石技艺过载而断裂，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梅菲斯特冒出的触须被光箭摧毁，宿体炸裂，在弩炮中毁灭殆尽。
如同头盖骨一样的圣杯从血肉团中冒了出来，被浮士德的高爆弩箭的余威炸碎。
亚弥达拉的意志彻底磨灭，堂堂旧日支配者死在了一个小男孩的手中，这也许是祂的宿命。
浮士德放下了断裂的黑弩，他看着破碎的圣杯，缓缓露出微笑。
“一直以来……咳，咳咳……都是你唱歌给我听。”
浮士德吐出破碎的脏器，他仰起头，试图让说话变得清晰一点。
“现在你说不出话了，就让我唱给你听吧……”
——就像是以前一样。
伊诺在废弃的屋子里歌唱，萨沙认真地倾听着。
当时的萨沙不敢和伊诺合唱，因为他唱得不好听，他怕伊诺会讨厌他。
伊诺当时还罕见地生气了，他可以接受任何理由，但他绝对不会因此嫌弃萨沙。
伊诺耐心地教着萨沙如何唱歌，萨沙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乌萨斯的童谣，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浮士德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柔和，沉浸在思念之中。
“阖上你的小眼睛。”
“忘掉你的泪花……”
第四百一十八章 暗流涌动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林律踩在贫瘠浩然圣杯的碎片上，拾起了断裂的黑弩。
长鳞的男孩背靠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上，眼眸里失去光芒，瞳孔扩散。
他的嘴角带着解脱的笑容，就像是背负着沉重负担一路前行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
“浮士德……好好地睡一觉吧。”
林律伸出手，轻轻地将浮士德的眼眸阖上。
一直以来，林律都很欣赏这个男孩，也将对方视为一名忠臣。可惜，他信奉的君主并不明智，昏君无能，信奉牛鬼蛇神，以至于祸国殃民，危在旦夕。
“如果是来参加葬礼的话，不必躲躲藏藏。”
林律收回右手，他四十五度角仰起头，冷冷地呵斥道。
一位穿着红色衣袍，佩戴着黑铁面具的神秘人从掩体中走出来。
“他是你的朋友吗？”神秘人问。
“也许是。”林律摇了摇头，“也许不是。”
“……和整合运动的感染者做朋友是很危险的事。”红袍神秘人平静道，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能够看得出这人从始至终都在观望着。
林律淡淡道：“我不在乎我的朋友是不是感染者，更不在乎我的朋友来自何方。”
“这样吗……”神秘人点了点头，“节哀顺变。”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慰唁，我这辈子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林律看了一眼对方，再转头看向温度渐渐消失的浮士德，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堂堂大理寺监察司找我有什么事？问我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很怕你和感染者做朋友。”
“呵，你怕的不是这个吧？”
林律背起浮士德的断弩，向着龙门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
“你只是害怕与我为敌而已。”
————
龙门夺回近卫局大厦三小时后。
龙门新行政厅，崭新的会客室，魏彦吾坐在主位上，俯瞰龙门，会议室内人群伫立。
有人出列，高声道：“报！龙门围剿行动！进程一，控制整合运动在龙门的行动范围，由龙门近卫局主导完成！进程二，消灭龙门中残余的整合运动小队，由龙门近卫局主导完成！进程三，保证消灭整合运动行动指挥官或使其彻底失去影响力，由……”上报者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魏彦吾一眼，在得到魏彦吾的点头后，他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龙门近卫局与罗德岛合作完成！”
“现龙门围剿行动已进入最后环节！在整合运动撤入贫民区之前，彻底消灭残余士兵！本次作战，由龙门近卫局与罗德岛合作……”
“呵，堂堂大炎龙门还离不开一个小小的制药公司了？”
一阵冷哼打断了上报者的汇报，引起众人瞩目。
那是身披白袍，白玉面具的司天监冬官正。
“冬官正，不得无礼。”
红袍，黑铁面具的监察司断丞压抑住语气的不悦。
他实在是不喜欢司天监的人。
目无王法，仗势凌人。
凭着近年来天灾频发，专门负责观察天象、掌推历法的司天监权势水涨船高，人心也变得动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