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雪怪们一个个守在门外，霜冻源石依次破碎，生命在凋零。
泪水流出眼眶，霜星不是因为恐惧而哭泣，而是痛恨着无能为力的自己。
作为一名战士，霜星不畏惧死亡，但她感到不甘心。她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姐妹们，为了保护她这个本来就没多少时间的人牺牲。在雪怪们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到，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啪塔，啪塔。
覆盖着一层薄薄冰霜的路面传来清脆的响声。
霜星被泪水模糊的视界里出现白色的影子，她眨了眨眼，水珠从侧脸滑过，她看清楚了是谁。
“律？”
她的声音细弱如丝，像是在祈祷一样。
“是我。”
林律蹲坐在地上，轻轻地抱起霜星，让她躺在他的臂弯里。
林律的动作无比轻柔，就像是捧起世间最珍贵，最容易破碎的花朵。
“我的兄弟姐妹们，咳，咳咳……他们还活着吗？”霜星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她咬着牙承受着痛苦，从染红的牙齿中挤出声音。
“有我在，你说呢？”
林律擦拭霜星嘴角边上的血迹，反问道。
霜星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她颤抖地呼吸着一口气，露出勉强的笑容。
“凭你的头脑，他们虽然会吃到苦头，但应该能活下来……能活下来就好。”霜星看着林律的面容，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失笑道，“当然，我是活不下来了。”
“叶莲娜……”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霜星的笑容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当她知道她的兄弟姐妹们还有活下来的希望时，她感觉自己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下来，吊着的一口气也跟着散了，这具失去生命迹象的身体因此衰退。
她打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话，反正都要死了，那么……就让她任性一点吧。
霜星想要把生命中最后的时光，留给这个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男人。
“坏人要有坏人该有的样子，我对自己应得的结局毫无怨言，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是我和整合运动将目标对准了无辜的龙门人，一手促成了乌萨斯感染者黑暗的未来。但是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只是一群傻子而已，都是些只知道互帮互助，只想活下去，只想有一处容身之处的傻子。他们不应该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他们是蠢，但他们不坏。律，我真的——不甘心！”
霜星痛苦地闭上眼睛。
无论是她也好，还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也好，她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被人利用了。
这是一场骗局。
也许一开始不是，但现在是，之后也是。
明明最初是为了阻止更多对待感染者不公的事件发生而发起的战争，却带来了更多无谓的牺牲。
感染者应该为自己的身份而骄傲，并用最简单的手段夺取大地的公正，这是整合运动理念的一部分，也是塔露拉曾经对所有人畅谈过的信念。
然而她所说的那些思想，那些指引明路的方向，全部都是谎言。整合运动只有欺瞒、只有煽动，只有血，只有火。也许这两个星期以来，因为战争死去的矿石病感染者，不低于被乌萨斯矿场迫害的数量。
“我来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林律轻柔地抱住霜星，他的声音在发颤。
数据化灵域视界之中，霜星的生命值在不断地下降，每一次跳动让他感到心痛。
霜星努力地想要抬起脑袋，但她勉强能够活动的只有嘴巴而已，她无奈地笑笑：“我们渴望着拯救同胞和感染者，我们想要去找一处又温暖、又有粮食，还有住处的地方……但不该是龙门，龙门的市民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律，在这个屋子的角落里，曾经有个龙门平民的母女躲在这里。”
霜星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能够记住生活的点点滴滴。
“当时那位母亲握着一根燃烧的木棍，她的手被烫出血肉，但她不敢放下。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要保护好她的女儿，她的表情我一直记在脑海里。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做错了，塔露拉也做错了，我们都做错了。真正的幸福绝对不会是通过掠夺的手段得来，战争永远都不会有赢家，只有失败者。当我们攻城厮杀的时候，我们又和那些曾经迫害我们的暴徒有什么区别？”
“我们真正的归处，不是龙门。”
“我们唯一该回去的地方，就只有乌萨斯，我们的祖国。”
“白皑皑的大雪，冰川河流，摇曳的松林，碧绿的苔衣……我们熟悉的从来就只有那片雪原而已，这片大地虽然很不公平，但是……那才是我们的家。”
霜星脸色苍白，但是她越说越有精神。
呼吸急促，脸色潮红，源石增长速度明显增快。
“嗯……”
林律看在眼里，不知不觉间把她抱得更紧了。
因为数据化灵域显示出霜星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
这不是健康的症状，而是一种代偿失调临界时候的反应。在生命的旅程即将终止时，人体会调动机体内的潜力进行垂死期的最后抗争。储存于细胞内尚未消耗殆尽的化学能力三磷酸腺苷会迅速变成二磷酸腺苷，从而一下子释放出大量能量，供给各器官组织。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在应激状态下，下丘脑和垂体会促使肾上腺皮质立即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和皮质激素，神经兴奋点也跟着活跃起来。
“律，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霜星的眼里只有林律的身影，她轻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梅菲斯特其实是被人蛊惑的。塔露拉的阴谋，绝对不仅仅是夺城而已。就算是我的父亲博卓卡斯替能被她欺瞒一时，她也骗不了他一世。塔露拉不是那种没有准备就敢赌的人，她既然敢这么策划，那么一定有针对老爷子的方法。律，我拜托你，阻止现在的塔露拉。就算是毁掉她也在所不惜，不要让整合运动成为假象，不要让整合运动的理想变成空话。”
“我知道的整合运动，不是吞噬同胞的恐怖巨兽。我知道的整合运动，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存在的组织，是饱受迫害的感染者们能够安心地归宿。整合运动不需要塔露拉，不需要现在的塔露拉……”
霜星说话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回光返照的力量渐渐消散。
“真心话呢？”
林律怜惜地点了点霜星发红的鼻尖，将她无意间涌出的鼻血擦拭干净。
美少女是不会流鼻血的。
霜星永远是他心中最漂亮的美少女。
林律的手指轻轻地摩挲霜星的脸颊，轻声道：“你其实一点都不恨她，对吗？”
“被你发现了。”
霜星抿了抿嘴，她小声道：“我最开始见到的塔露拉，她不是现在的塔露拉，绝对不是同一个人。那个走在泥泞上的塔露拉，是真正的斗士。我不是因为她和你有关系，才让大家加入到整合运动的。我是被那个时候的她所说的话折服，为了改变感染者的现状而离开北境，一路向着南方前行……咳，唔……”
霜星咳出血来，她痛苦地紧蹙眉梢，林律连忙安抚着她的后背。
“律，去拯救她，帮助她，把她带回来……把那个真正的塔露拉带回来……”
“我答应你。”
林律握住霜星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不让她就这么睡着。
霜星这才露出笑容，她眉目含笑，气息微弱道：“律，凑近来一点，我现在说话说不了那么大声。”
林律如她所愿，将身子探过去。
霜星的嘴角轻轻上扬，她竭尽全力地仰起头，亲吻在林律脸颊上。
她的吻很温暖，一点都不冰凉。
“下次记得亲在我的嘴上。”林律的声音在颤抖。
“好啊……”
霜星缓缓闭上眼睛，就像是疲倦的孩子在偷偷休息。
“叶莲娜，我希望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加入罗德岛。”
“我真的……有资格吗？”
“嗯，我可是罗德岛的博士，也是人事部的部长。要是凯尔希那个老女人不同意你们加入罗德岛，我就带着离职申请书过去威胁她！放心吧，阿米娅她也一定会同意你能来罗德岛，我会好好把你介绍给她。”
林律就像是准备给女儿见后妈似的，有一股谜一样的自信。
“嗯……”
霜星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她想要点头，但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愿意加入罗德岛。”
“太好了。”
林律呢喃道：“太好了……”
“律？”
霜星感觉脸颊传来湿润的触感，滚热的泪水滴在了她的脸上。
“你哭了？”
霜星想要睁开眼睛，但她发现自己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就像是被锁起来一样。
“才没有。”
“骗人。”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林律抬起手胡乱地抹在脸上，将泪水拭去。
他没有哭。
他不能哭。
他要是哭了，不就是在说——他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好……那就没有哭……律，我好困。”
霜星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她把头贴在林律的胸前，努力地说话。
“带我回去乌萨斯吧。”霜星轻声说，“我想回去看看，我这辈子都在乌萨斯北境与督军抗战，从未好好地认真看待我的故乡……”
“我答应你。”林律抱紧霜星，重复道，“我答应你。”
“谢谢你，律。”
霜星紧闭着眼睛，她努力保持着笑容，但她终究还是抿紧了嘴，长长的眼睫毛在颤抖。
她倒在心爱的人怀里，明明仅差一点就能够获得幸福，但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因为她做错了事，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律，我要死了吗？”
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珠。
“……爸爸。”
第四百二十九章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