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尚未泯灭的人性在告诉她,眼前这人是这么多天来少数向她们伸出援手的人。
绝不可以恩将仇报,如果对这个人出手,那么自己又和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有什么不同?
“没关系的。”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忽然出现她身边,嘴角挂着阴险的笑容,眼神锐利锋芒,阴狠毒辣。
“你看到那辆车了吧?如果能够夺走这辆车的话,你就能离开这个没有希望的城市。你不是做梦都想要逃离这里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全身缠绕着阴影的另一个她如此说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像是恶魔在耳边轻笑。
“他刚刚救了我们!如果没有他的话,拉达会死,安娜会死,罗莎琳会死,娜塔莉娅也会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索尼娅在心中咆哮。
凛冬,冬将军,索尼娅在彼得海姆中学被学生们畏惧的称呼道,她很喜欢这个绰号,很酷,但她自己很清楚。
她不配。
至少她现在还不配。
哪怕她再怎么享受着将拳头落入敌人的脸上,骨头与对方的脸接触产生的触感多么地让人安心,这都是有极限的。
面对那些异变的怪物,那些曾经也是学生的怪物……她一个人根本就无计可施。她的双手会颤抖,呼吸会错乱,她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索尼娅曾经幻想着在梦中独自对抗钢铁般的洪流,一人对阵巨大的害兽,梦里的她能够无畏父亲的巴掌。
现实却是残酷的 ,她看到怪物时想要逃跑,想要躲起来,不敢也不想去正面应对。
如果没有想要守护的人在身边,索尼娅甚至会在自我恐惧中灭亡,最后沦为这些怪物的一份子。
她只是个理想主义,自以为是,虚伪的英雄而已。
“你说的对,没有他的话,我们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那个笑得很坏的自己认同了这一点,但是……
“但如果他就这样一走了之呢?我们还能在这里撑下去多久?那些米和水外加杂草的混合物,发霉长满绿斑的面包,勉强能够饮用的过滤液体……哈,这些都在第二场火灾中燃烧成灰,你想吃都没。等等,难不成你还要继续吃那些肉吗?就算有,这座城市还有多少肉可以吃!”
索尼娅意识中的另一个自己如同一个演员,声情并茂地表演。
她狞笑着指着索尼娅身后的女孩们,像是盘点着冰箱里的食物。
“先从谁开始吃起呢?对了,就先从娜塔莉娅开始吃吧!她不是第四中的贵族吗!谁不讨厌贵族?如果不是贵族学生一开始就袭击平民学生,掠夺食物,争夺资源,建筑他们所谓的基地。以人数众多为由享受着粮食点的美食,笑嘻嘻地看着其他人为了一点米粒争夺到头破血流,站在高位上藐视着所有人的生死。也许现在就不会这样!这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害的!”
——不全是这样,如果没有第一场火灾的话,如果没有那场火的话。
“是啊,但你别忘记,第二场火是被你点起的。”
——我!我当时……我只是想要找到他们的首领,想和他们的首领谈谈,但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然后……
“是,是,是。无意也好,鲁莽也好,那又如何?结果你比所有人都清楚。”
扭曲的自我摆出无比讥讽的笑容,嘲弄道:“这场火将贵族砸碎们的据点粉碎,也让学校里最后一个粮食点消失!一切都无法挽回,这场火让学生间无差别的混乱斗争烧平了所有障碍,本来还能坚持多几天,但最后被你烧得一干二净!”
如同小丑般癫笑的阴暗面在倾诉着索尼娅这些日子来不断累积的悔恨,将锋利的刀口深深扎入心脏,流出看不见的血。
“啊啊,吃完娜塔莉娅后就把罗莎琳吃了吧!本来她的肉就没多少,还被那些怪物挖了一块,得在保质期还新鲜的时候下手。”
阴暗的索尼娅望向走路一瘸一拐的罗莎琳,短发女孩的上半身穿着单薄的衣物,手臂的衣袖被撕扯开,先前拉达用自己的衣物缠住的手臂此刻换上了纱布。莱茵生命的急救喷雾比想象中还要有效,不仅是止住血,还将女孩的命从濒死中拉了回来。可露希尔卖的这么贵,也是有贵的道理。
“你是冬将军,她是夏将军,一个凛冬,一个烈夏,你们本该水火不容,你们本该拼的你死我活。是什么让你心软接纳了她?是你需要寻找的借口还不够吗?你究竟有多害怕才需要这样给自己找安全感。你别忘了,她来找你的时候,你才把那些企图趁你入睡时杀死你的叛徒们斩成一块一块。可惜,当时的你还没下定决心,不然把她们冻起来当做储备粮,没准还能熬过这个冬天。”
——闭嘴啊!
索尼娅在心中狂嚎着,但是嘴角带着玩味笑容的自己却不肯放过她。
“还记得那件事吧?罗莎琳曾经去和整合运动的人叫板,但她却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其他人试图闯出去,都被那个白色的小矮子杀死。为什么就她能够活下来,她究竟做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从她回来的第二天,戴面具的人全不见了。还留在学校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大家都变成了怪物。黑色的脓液从他们鼓胀破裂的肢体中流出,脑袋从中间裂开,探出新的脑袋,就像是虫茧被挣脱扯裂。最后,怪物们手牵手在学校里游荡。”
——罗莎琳不会这么做,这件事和她没关系!都是那个小矮子的错,都是他!
“是吗?你敢说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混沌的自我高声嘲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你的想法。”
——别说了,我听够了,滚,滚出我的脑海里!
“还不够,还不够!按照你心中的顺序,每个人都有名次。接下来就是拉达,啊啊,这么珍贵的医药品竟然在她身上用了半罐,真是浪费。希望她能好好负起责任,在轮到她之前,尽可能地让娜塔莉娅和罗莎琳变得美味。就算是我,直接从她们身上撕扯下来也会难以下咽……”
——住口!住口……
索尼娅胸口处的血液似乎要流光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驳,在自我谴责中一点一点失去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人性在消失。
“最后一个人。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是她。”
怪诞的邪物将目光停留在蓝发蓝瞳的女孩上,忽然爆发出让人心惊胆颤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偏偏会是她?啊?如果不是她把那些人带来,你也不会在每个夜晚都会梦见那些想要袭击你的叛徒吧?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你把她放在心中第一位,是因为她和你的母亲一样都叫安娜吗?别笑死人了,我是你,我知道你,我了解你,你只不过是把她当做借口而已。只要有理由,暴力就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对吗?”
混乱邪恶的自我意识伸出双臂,一件件行走的衣物从地面上升起,将索尼娅包围在中心。
她们将目光聚集在索尼娅身上,她们没有身躯,没有头颅,但是索尼娅能感觉到她们在笑,似笑非笑。
“会行走的校服,真是充满自我保护的想象。”
全身被夜色笼罩的漆黑本物不屑地发出嗤笑:“确实,比起没有头的行尸,这样的场景会显得温和一点。”
——吵死了,滚,滚远点!!
索尼娅想要逃,但她无路可退,围住她的会动的校服逐渐浮现出同伴们的形状。
安娜,拉达,罗莎琳,娜塔莉娅,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进行审判。
完全坠入黑暗中的阴暗物站在人群中间,向着索尼娅判决道:“你有罪。”
——我没有。
被血液浸染成血人的娜塔莉娅双目无神,她低着头,喃喃自语:“你救下我是因为你点燃第二场火的负罪感。”
——我不想杀你。
捂着手臂的罗莎琳露出极为勉强的笑容,忍耐痛苦而歪曲的嘴角扯动:“别这么认真嘛,你只是失手而已。”
——我无法不去想这件事!
被怪物贯穿全身的拉达,她身上流淌的血在地面上汇聚成湖泊,她凝视着索尼娅,一字一句道:“你该死。”
——我罪不至此。
红色封皮书的纸张散落一地,麻花辫散开,眼镜破碎的安娜将熟悉的短斧挂在自己脖颈上,抹去。
“我恨你。”
“我……”
索尼娅的身体骤然一颤,复杂沉滞的内心活动迎来尾声。
对她来说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但这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她该做好决定了。
舍弃作为人的骄傲,舍弃人生道德观念,舍弃除了活下去之外的事情。
作为一名幸存者,作为生活在灰色世界的居民,作为手上沾染生命的恶人。
就像是要将她推向深渊的尽头一样,化为黑雾无处不在的晦暗自我凑近她的耳边,低语道:“没关系的,反正我们这些日子来不都是这样吗?为了食物,为了保护同伴,这样的事难不成还少做了?杀死他,一击毙命,绝不能心软。”
索尼娅握着短斧的手在颤抖着,似乎有着无形的双手在托着她的肩膀,一步步教导她怎么做。
“看好你眼前的这个人,他再怎么虚弱,他也是将萨卡兹感染者打败的人。你要先砍断他的手,再砍断他的脚,最后对准他的脑袋劈下去。这样你就能开着这辆车,带上两个人走。至于是哪两个人,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索尼娅缓缓抬起手,沾满人与怪物血迹的斧头上还粘着肉片,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索尼娅?”
安娜扶着娜塔莉娅与拉达,她看着索尼娅的背影,隐约察觉到索尼娅想要做什么,连忙喊道:“索尼娅,醒醒!”
她想要跑上去,却因心急而被娜塔莉娅与拉达绊倒,三个熊崽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单片镜因此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绽放出裂纹。
安娜甩手将挂单片镜的挂坠扔去,仰头冲着女孩的背影大喊:“索尼娅,醒醒!你不用为那件事内疚,你没有错!别冲动!”
索尼娅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她的身体如同痉挛般抽搐,两道意志在体内对抗,分不出胜负。
林律静静地看着她,在灵域视域中,他能看到很多,很多。
他将选择权交给眼前的女孩,同时也在心里期待着,等待着女孩接下来的回应。
索尼娅双手举着短斧,反复抗衡的意识中,残存的人性与兽性相互厮杀,终于有了胜者的一方。
“索尼娅,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团长。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现在我的同伴需要一个安身之处。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的命可以交给你,你想怎么使用都可以。是要当做一个棋子来使唤,还是贵族那些肮脏的手段,我都认了。”
索尼娅将短斧双手捧在身前,低下头向林律表示效忠。
她隐约听到另一个自己在歇斯底里地狂怒着,在宣泄着,在讽刺着,在嚎叫着。
索尼娅做好了觉悟,哪怕这么做一点都不像她,一点都不像是……英雄。
林律注视着她,伸出手接过女孩捧起的短斧,斧头很沉,比想象中要沉许多。
索尼娅双目无光,她想要后退,却没料到收回的手会被握住,向着前方拉去,脸颊轻轻地撞在结实的胸膛上。
林律将女孩抱住,短斧被他甩在一旁,深深地落入翻卷的泥地里。
他的右手抱住女孩的后脑勺,左手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林律抱着女孩,望着远处依旧昏暗的夜空。
月亮皎洁无暇,乌云终究会散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恶念的种子
“现在哭的话,其他人看不到的。”
林律抱着索尼娅,在她耳边轻声说,就像是恶魔在呓语。
女孩子哭泣的地方只有两个,要么是独自一人在厕所里,要么是在爸爸的怀里。
林律虽然不是熊爸爸,但他在当爹这方面可是专业的。他要么是当敌人的爹,把敌人当做儿子似的暴揍。要么是当阿米娅这样的甜心女孩的好爸爸,把她当做糖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当做冰块捧在手心怕融了,老中年人了。
林某人,人送外号绝世好男人,这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我才不会哭……”
女孩轻声地抗议道,但她的声音满是哭腔,就连身体都在颤抖着,小手紧紧揪着林律胸前的马甲。
索尼娅试图忍住,她不想在伙伴面前露出哪怕是一丝的胆怯与疲惫,她必须要振作起来,她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但是面前这个胸膛实在是太舒服了,索尼娅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上面。她能听到林律的心跳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的味道。除了无比熟悉的血腥味之外,她还闻到了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