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约瑟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温热的水珠自眼角淌落,不断滴在少女的脸颊,带去阵阵湿意与哀苦。
很咸。
是泪。
有感右手被那只小孔雀捧起握紧,置于脸侧,名作华生的少女徐徐抬眼,只见那红艳的姑娘正坐卧在自己的身侧,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环顾四周,她又见额顶的天花板肮脏一片,还带着蜘蛛的网结,与昔日的景象如出一辙,很明显,这里是苏芙比自己的房间。
继而看向一侧的置物架,无论是深色的毡帽还是整备的衣物如今都放在那里,夏洛蒂的身上只有一层内衣与单薄的被褥。
额角的破口,手臂的贯穿伤,多处的内出血,在外的伤口都已被细致地绑结包裹,少有渗血,沾染的灰尘与泥渍亦被轻柔地抹拭,是那小雀夜间反复的操劳。
会感动吗?
当然不会,这理所应当,毕竟,我可是为了你才出生入死的。
没有在意身体是否被看光,她扬起唇瓣,勾起勉强的微笑,亦探出指尖,轻浅地触了触苏芙比的脸颊。
“扰人清梦,可是会让人讨厌的哦~”
是笑意盈盈的提醒。
“约瑟芬?”
猛然抬起头,是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惊喜的呢喃。
“怎么,不欢迎我?”
似笑非笑地倾去目光,夏洛蒂作势就要抽回指尖,可小孔雀却像捧起了易碎的琉璃,一点也不愿任它远去。
“不,不要!”
失声一语,是唯恐失去的挽手。
“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说哪样的话,也不该罪责你,都是我......”
无法捋顺喉舌,泪水汹涌地顺着眼眶淌出,苏芙比就这么看着少女,满心满目皆是愧疚。
然而,一只纤手却捧起了她的脸颊,一根纤指却拂去了她眼眶的泪痕,很轻柔,很细致。
是华生,也只会是华生。
“不要自怯自卑,我从一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会讨厌。”
仅此的话语,就让小孔雀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夏洛蒂,仿佛是在诉说——
不要讨厌我。
“我完成了承诺,苏芙比,你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和我说些什么?”
支起腰肢,哪怕尚有些疼痛,夏洛蒂仍是前倾身体,埋入红发姑娘的肩窝,于耳畔吐出芳息。
轻薄的唇拭过耳垂,带去一点一滴的湿意,是暖昧的质询。
“......谢谢,约瑟芬,谢谢你,我会报答的,一定会的,连带着赛缪尔。”
发丝覆着发丝,透亮的银灰于红艳的布绸上流淌,与之而来的,是内心的羞愧,也是下定的决心。
华生为了带回自己的妹妹,为了完成那时的承诺,落得遍体鳞伤,那她也要......
然而,鼓起勇气,磕磕绊绊的心念却被少女束口做了否认。
“答错了哦,我的小鸟儿~”
“苏芙比,你有什么能够报答我?钱财,权利,如今深陷泥潭的你有什么是我缺少的?很遗憾,答案是一点也没有。”
毫不犹豫地扯碎小孔雀的自尊,贬尽那姑娘的人格,夏洛蒂用双手把住苏芙比的脑袋,让双目相对。
银灰的月湖对上明艳的血珀,咫尺之间,彼此的倒影分外清晰。
那倒影抿唇轻声道。
“苏芙比,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会帮助你?”
关系......
方才的贬低历历在耳。
是啊,哪怕已是伤痕累累,那道身影依旧优雅,依旧从容,仿佛生来如此,远胜于自己。
苏芙比有些茫然无措。
她们之间是——
是生人?亲昵的动作,越线的行为。
是朋友?短暂的相识,不等的地位。
还是单纯的施恩者与报恩者?有点不甘心。
总觉得一切界限都很模糊,却又每一项都不正确,苏芙比嗫喏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到了这会儿,她才回过神,发现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妹妹那双内窥的眼睛带着一丝好奇。
而自己趴在夏洛蒂的肩窝,就像......
红云浮起,羞涩回韵,小孔雀下意识地想从少女的怀中挣离。
可下一刻,一只手却捏住了下巴,一瓣温凉却抵住了她的唇。
是吻。
烛火摇曳的小室内,妹妹暗自的注视下,柔顺的发丝互有覆盖,浅色的唇瓣浅尝辄止地触碰。
搂紧了腰肢,不许离开,不许逃走,用和暖带去温润,用深拥表达意愿。
或许只是几分几秒,又或许过了很久很久,夏洛蒂缓缓收回了唇,任由这份余韵经久不衰。
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已经傻掉的苏芙比,看着那姑娘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瞳孔涣散失焦,像是思绪也在刚刚的那一吻中散去了。
挺可爱的。
如是勾唇,扬起一抹明媚、刻意的笑,夏洛蒂再而俯身,将温热的气送进小雀的耳畔。
“苏芙比,你以为,我是图你什么才对你这么好?嗯?”
可怜的小孔雀终于清醒了过来,也瞥见门外女孩睁大的眼眸——这时候清醒过来,当真不如继续沉沦下去。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苏芙比动也不会动了,说也不会说了,连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羞涩酌红雪颈,只知僵硬地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轻轻发抖。
“华生,华生,我......”
她发出不知所措又茫然的声音,想说些什么,却在半道没了声响。
夏洛蒂自然能理解小孔雀的感受,她看见了门外窥探着的赛缪尔,也刻意在此时递上唇吻,这无疑是身心的双向攻势,此前还能用‘不过是朋友’的借口欺骗自己,可面对她淌血负伤的失态,面对安然回家的小妹,那姑娘又该借着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呢?
人总是要有借口的,哪怕是善良,也是要有借口的。
所以,就由我为她创造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吧。
“嘘。”
于是,食指轻抵在小雀的唇前,让呜咽深埋,夏洛蒂不发一言,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细细拍打她的背。
默默的,渐渐的,苏芙比仿若一只忠诚的橘红发小狗,无意识地垂下脑袋,抬起爪子搭住主人的臂膀,将脸埋进主人的肩窝轻轻磨蹭了起来。
“很棒哦,苏芙比。”
发自内心地称赞着,她一改方才的轻佻,压低眉睫,无比郑重地道出话语。
“既然你给不出答案,那就由我来说吧,苏芙比,我要你——”
“永远跟我在一起。”
是再有的约定。
“诶?”
小嘴微张,苏芙比呆呆地看向夏洛蒂。
这是,表白吗?
我是该惊讶,该开心,还是该......
万般的情思在此得到了回应,她有感复杂,却又分外地开心。
压不住唇角,压不住内心的小小得意,果然,她还是那个魅力十足的苏芙比·迪尔。
于是,小孔雀欲要发声,就见夏洛蒂温柔地微笑着,微笑着颂起了予己的诗篇。
“苏芙比,你是佛伦萨的珍珠,是蒙尘的钻石,只待拭抹便可重见天日,再释绚烂。”
“可这一步,却无比艰难,所以,我从天而降,从世外的远星不辞千里,来到你的身边。”
“我是相识尚浅的生人,是与你平等的朋友,也是施援于你的恩人。”
瞳中之扉,影中之人,苏芙比怔怔地看着银发的少女。
“我是夜空闪过的流星,是你梦中渴望的太阳,你不想亏欠于我?那可不行哦。”
“因为,你其实也一直在渴望,无比地渴望,渴望能摆脱困境,渴望能重新招展花枝,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昂起脖颈,宣告迪尔的归来,就像那本翻看数遍的《苔地新贵》。”
“它不是赛缪尔的所有物,它从一开始就属于你,对吗?”
苏芙比没有回话,只是握紧了衣角,握紧了那沾满蓝血的湿巾。
很明显,推论正中靶心。
从见到那张银箔起,在目及苏芙比的神情之初,夏洛蒂就清楚这只小孔雀一直有在解读那些古苏秘语。
抽出那写着字句的纸张,少女将它轻轻放在了苏芙比的脑袋上,那是魔药的配方,那是通向非凡的门径。
“你需要的,你渴望的,由我来给予。”
在风的作用下,轻飘飘的纸张在少女的头顶摇晃着,似乎随时都可能飘荡下来。
但它始终没能落下,苏芙比伸出手,将它从自己的额间缓缓取了下来。
取下来,目光却从未离开华生,一丝一毫也没有。
眼眶再次变红,一点一滴的眼泪,为红艳的瞳眸覆上一层水膜。
她捂着嘴抽泣起来,她再无法形容怀揣的情感,最末的猜忌支离破碎,化作纯粹的感激,甚至于幸福,向五脏六腑汹涌而去。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你是想这么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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