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说完,她伸出手来,默默地打开了纸箱,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纸箱内部的景象一览无遗,赫然是……
——大片大片堆在一起的宝宝巴士牌婴儿纸尿裤,成山成海的纸尿裤,无穷无尽的纸尿裤。
其中夹杂着一支录音笔,以及一个半成品黑红面具、一个日记本。
黑蛹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了纸箱。
“呃……你的哪个哥哥这么热衷于收藏纸尿裤,不会是蓝弧吧?”他双手叉腰,“想必蓝弧先生未来必然会成为一个育婴专家吧,因为从这些纸尿裤我可以看得出来,他简直……对小孩子爱得深沉。”
苏子麦默然。
她伸手,从成山成海的纸尿裤当中掏出了那一支录音笔,摁了下去。
伴随着“嘟——”的一声,一阵清晰自然的录音,在空寂的火车车厢内响起:
“顾绮野先生,事发当时你只有十三岁吧……”
“自从那一天起,你便对那些秉持着正义之名却滥用力量的‘异行者’心生怨恨……”
“你想要在异行者协会内部取得足够的声望,靠着无与伦比的表现被高层引荐,进入联合国组织‘虹翼’内部,找到那个把你的母亲像一只蝼蚁那样随手碾死的异行者。”
录音到这一刻戛然而止,苏子麦把录音笔放回了纸箱里,而后又从纸尿裤中,捞出那一个日记本,翻到了特定一页。
只见日记本上,用钢珠笔画着一套黑色的风衣,以及一个面具——无论是风衣,还是面具,都和黑蛹此时身上的一系列打扮异常相似。
苏子麦低着头,又把日记翻了几页,往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到了其中一页,忽然又有了内容。
她垂眼望去,只见上边画着一个扎着马尾,身披红色披风,头戴魔术礼帽的女孩。
而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这个妹妹真笨,她马上就要去伦敦了,我得怎么才能保护好她呢?直接告诉她救世会的人在那儿,她也一定不会听吧。”
苏子麦再往后翻了一页,后边画着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嚎啕大哭,旁边一个小男孩也坐在秋千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幅铅笔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小的字迹:
“要活下来啊,白痴老妹。”
苏子麦看了看那行字,又垂目盯着日记上的画。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被同学欺负哭了,放学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公园的秋千上。
那天黄昏,夕阳从地平线一角坠下来了。世界黑不溜秋的,夜幕渐渐把一切笼罩。
公园里,玩耍的小朋友都被家人接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坐在秋千上发呆,她听着嬉戏的、打闹的人声,都慢慢地远去,剩下的就只有一片蝉鸣。
最后家里只有顾文裕找到了她。
他荡着秋千,大半天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她。
最后,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说:“好啦,别不开心了,不管你在哪,哥哥都会找到你的。”
苏子麦盯着日记本上的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慢慢地,她阖上了日记本,安安静静地把它放回纸箱里,然后合好纸箱。
“哥哥,你还要继续装下去么?”她轻声问,抬起头来,微微发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暗红相间的面具。
黑蛹也默默地看着她,并未直接用言语回应。
取而代之,他抬起手来,摁下了耳侧的固定键。“咔”的一声,金属面具缓缓地松弛开来,不再紧贴着他的脸庞和下颚。
随即在一片死寂当中,他缓缓地摘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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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苏子麦的告白
“等等……”苏子麦看着正要摘下面具的黑蛹,忽然叫住他。
“呃……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什么?”
黑蛹刚刚抬起的右手还抵在面具上方。他抬起头来,透过眼眶部分,无奈地看向苏子麦。
“我自己摘。”苏子麦盯着他,轻声说,“不然不知道你要动什么手脚。”说着,她从座椅上蓦然起身。
“哈哈……那我是不是还得重新戴好,这样你才比较有仪式感?”
黑蛹耸了耸肩膀,语气就好像在陪一个三岁小孩玩耍。
“随便你。”苏子麦低声说。
“好的。不愧是我们的纸尿裤恶魔,还是这么蛮横,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黑蛹摇了摇头感慨着,随即重新戴好了面具,摁下了耳侧的固定键,面具一下子贴合了他的面颊。
他闭上了眼睛,用拘束带向她勾了勾手,示意她可以过来了。
车厢内光影晃荡,照得人影也摇摇晃晃。
像是醉梦一场。
忽明忽灭的灯光之中,苏子麦就这么明暗交替地走近黑蛹,然后轻轻地坐到了他的身旁。
她低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扭过头来,好奇地盯着黑蛹的侧脸看。
此时的黑蛹像是一个入定的老僧,就那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出手。灯光是暗橙色的,折射在冷冽的面具上。
车厢的灯光忽然灭了。时空乱流的幽蓝微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照在两人的脸上。
一片昏暗中,苏子麦安静而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就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良久过后,她缓缓伸出手,抚过带着金属质感的面具,而后来到耳侧。她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键。
”咔”的一声,面具缓缓地松开了。
苏子麦抓住那一片快要滑落的面具,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它摘了下来。
暗红的金属物体脱离了黑蛹的面孔,不再起到遮挡的作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算得上清秀的少年面容,黑眼圈有点重,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有些苍白。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张脸,明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
片刻过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放到了身边的座位上。然后抬手,摸过顾文裕的脸颊,轻轻地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眼角、鼻梁、脸颊、嘴唇……就好像一个看不见光明的人,在靠着触感确定着对方的长相。
车厢内静悄悄一片。
她摸得那么仔细,那么安静,像是要感受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顾文裕沉默着,任由她的手在脸庞上抚过,划过他的鼻梁和眼窝。他感觉有些痒痒的,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我说……你满意了么?”这时,他忍不住开了口,摘下面具后就连声音都变了,青涩,却又从容。
“你别动。”苏子麦轻声说,“不准动,不许动,不要动……不然我恨你一辈子。”
“遵命,小麦长官。”
苏子麦皱起鼻子,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又用力地扯了扯他的嘴角,就好像在确定眼前的是不是一张假的脸那样。
片刻之后,她忽然低下了头,终于舍得把手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但顾文裕还是十分耐心地配合着她,就好像两人小时候,在庭院的草地上玩一二三木头人那样,女孩站在树下,喊着“三,二,一”转过头来时,草地上的男孩一动不动;女孩移开捂着眼睛的手,偷偷从指缝之间盯着他时,男孩还是一动不动,不过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微笑。
车上光影荡漾,摇摇晃晃,顾文裕心中思绪连篇,却被一道轻轻的话语声勾去了。
“接下来的话,不是说给你听的。”苏子麦低低地说。
“不懂就问,那你要说给谁听?”
“黑蛹。”
“呃……老妹,我怎么感觉你的脑袋尖尖的?”
“闭嘴,老哥你不准说话。”
“好好好,你说吧。”顾文裕叹了口气,“黑蛹同志在听着呢,我已经用拘束带把顾文裕的嘴贴上了。你的哥哥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哑巴,发不出声音。”
“真的?”
“真的,苏子麦小姐,我已经把顾文裕那个低能玩意儿吊在图书馆的天花板上了!噢,如果你的好哥哥敢动一下,我就用拘束带狠狠抽他,再猛踹他的屁股。”
顾文裕把后背倚在椅子上,用翻译腔敷衍地回应着。
说句实话,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个老妹突然发什么神经。
但从小到大她的脾气都那么糟糕,如果不哄着她,她肯定会发火的。况且他瞒了她那么久,她不对他拳打脚踢都算温柔了。
“那大扑棱蛾子,我可要开始说了。”苏子麦低声说。
“你说。”
苏子麦垂眼又抬眼,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
“大扑棱蛾子。”
“嗯嗯。”
“臭扑棱蛾子。”
“嗯嗯嗯。”
“烂扑棱蛾子。”
“嗯嗯嗯嗯。”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顾文裕一愣。
他怔了好一会儿,思绪一下子就乱了,半晌才开口问:
“理由呢?”
“我之前觉得……你跟我哥哥好像,嘴贫,贱贱的,但是又会偷偷关心我,所以不知不觉就对你产生了好感。”她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人就是我哥了,团长和我说,人在长大后,都会喜欢上和最开始喜欢的那个人相似的人,所以我想我就喜欢和我哥很像的人。”
顾文裕呆呆地看着她,整个人沉默住了。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于是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你介意我把面具戴上,然后装上变声器么?”他问。
“不要。”
“行吧,等我一会……”
黑魆魆的车厢里,顾文裕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随后迅速代入角色,就好像小时候,在家里陪着她玩过家家那样,始终谨记自己现在是黑蛹,而不是顾文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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