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十一年后,8月21日,夜晚,海帆山,瀑布附近一处凉快的林荫处。
小年兽从回忆里缓过神来,抬头看向了正在颔首沉思着的年兽大君。年兽大君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只是一直单方面听着小年兽讲述着它与林醒狮的过往。
自那之后,它便再也没见过林醒狮了。她这么一走就是十年。
那个冬天,小年兽又回到港口,它坐了一艘船,独自一人离开了黎京,在大海上隔着船舱的窗户,远眺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它心想,林醒狮这时候一定跟着那些人回到家族里了吧?
她还好么,会不会被骂的很厉害?这时候一阵凛冽的海风吹了过来,拂过了小年兽的脸颊。
船舱摇摇晃晃的,小年兽呆呆地伫立在窗边,望着那座城市越来越远,它忽然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陡峭的山崖上,危险又孤独,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然后被这个世界遗忘。
而在那之后的十年里,小年兽先是游遍了东西南北,走过了很多很多个国家,吃遍了当地的美食,认识了很多人类和恶魔,世界依旧是明媚的、自由的、美好的,渐渐的它也不再像是当初那么单纯和愚笨了。
小年兽懂了很多人情世故,也见了不少世面,可它每一次看见那些美好的光景时,都会想那个女孩如果在身边就好了。
它想把自己看见的天空,天空中的极光,大海上的浮冰,全都分享给那个女孩,想看着女孩那双飞扬又乌黑的眸子里,倒映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景物,想一直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笑脸。
可很多年,很多年后,小年兽都没再回去过中国。
因为每一次它想回去的时候,都会想起林醒狮说的那一句“我会来找你的,所以你要跑得远远的,绝对不要被他们找到”。
其实这时小年兽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它觉得没有驱魔人可以再欺负它了,即使他们来了,它也可以把他们全都赶跑。可小年兽就是不愿意回去,哪怕一次都不愿意。
它感觉自己好像在赌气,赌那个女孩一定会来找自己,所以它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偶尔抬起头看向星空,会在想她是不是也在世界的某一处看着同样的夜空。
后来的后来,它在旅行途中,从北欧的恶魔嘴里知道了一件事,那时的林醒狮已经继承了湖猎的位置,成为了当代湖猎的队长。
当时小年兽愣了很久很久,回过头时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
当初那个骄傲又叛逆,有着一双飞扬眸子的女孩,终究还是没有忤逆自己的命运,到了最后,逃掉的也就只有他这个胆小鬼而已。
她违反了承诺,没有去找他。小年兽知道自己赌输了,它也已经过了赌气的年龄了。于是,小年兽回来找她了。
“这样么……原来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类朋友,就是她。”良久过后,年兽大君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感喟地说。
“你生气么?老爹。”小年兽扭头看着它,轻声问。
一大一小两头狮子,一边漫步在远离灯火和喧嚣的湖边一边谈心。
“我不生气……我只想知道,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保护她么?”年兽大君沉下了声音,“她可不是你十年前认识的那个人类小女孩了,她现在是湖猎的统领,她残杀了许多我们的同胞,和我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小年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我和林醒狮都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哪还有什么感情?”小年兽顿了顿,“我只是想家了,所以才回来看一看而已,之所以会和你提这些事情,也是因为你问了我,不然我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
“我儿啊,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
“我从小就教导你,人类和恶魔势不两立,而你终究是恶魔,她也终究是一个人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年兽大君说完,便转过身,缓缓地踱步离去了。
小年兽默默地看着它离去,暗暗叹了口气,扭过头看向灯火通明的森林,此刻成千上万的恶魔们都在篝火摇曳的世界里狂欢着,年兽大君回去之后,森林里头便更加嘈杂了。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小年兽回过头来,扬起头望着黑暗里汹涌澎湃的瀑布,又低头看了看湖水,水面上映出了它冷淡的面容。
它抬起爪子荡出了一片涟漪,远处冰凉的海风吹来。
翌日,8月22日的清晨,此刻距离年兽大君和湖猎正式开战,还剩最后两天的倒计时。
这一天早上,林家宅邸的院子洒满了温暖的晨光,又有海风轻拂。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银杏树,深处有一条木椅,木椅上落着金黄的、翠绿的叶子。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喷泉,木马的口部一开一合,吱吱地喷出水浪来。
而这一会儿,苏子麦和顾绮野两人正坐在木椅上,抬头看着树叶随风飘摇,沙沙作响。前者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套连衣裙,后者修剪了过长的头发,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
湖猎的四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只是先让他们在此稍作等待。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旅团有着一名世界顶级的黑客,所以这些天在商议重要事情之时,他们都会把所有电子设备放得远远的,以免走漏了风声,被那些强盗找到可趁之机。
于是这会儿,他们甚至没有手机可以玩,只是看看院子里的风景发呆。
“老爹呢?”苏子麦忽然问。
“他在湖猎的地下训练场里,打沙包,下边关押着一些专门供人训练的恶魔,估计他已经干掉好几头了。”顾绮野低声说。
“老爹都那么厉害了,继续锻炼下去还有用?”苏子麦不解地问。
“发泄情绪吧。”顾绮野说,“他这个人比较闷骚,找他聊心他也只想一个人呆着。”
“哦,说的也是……”
苏子麦听着木马喷泉传来的流水声,沉默了一会儿问,“哥,你难道就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在黎京的时候,没有和那个白发小不点聊一聊。”苏子麦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我们得这样一直躲一直躲,躲到老死也说不定喔。”
顾绮野微微地愣了一下,低着头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我不后悔啊,你们的安全最重要。如果那其实是一个陷阱,我们当时一现身,就被虹翼的人包夹了,那得怎么办?”
“拜托,你怎么一直都在考虑别人,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苏子麦说,“要是我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而且以后可能再也和他说不上话了,那我就算天崩地裂也一定要和他说上话。”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瘪嘴,神色有些失落,“虽然……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才希望老哥你不要后悔,别老想别人,多想想自己呀,你这个性格多吃亏,笨死了。”
顾绮野沉默了片刻,搂了搂她的肩膀,“谁让你是我妹妹呢,我怎么都得考虑你的安全。”
“所以,你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苏子麦扭头看着他。
顾绮野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喜欢过人,所以也不太清楚。”
“木头脑袋。”苏子麦白了他一眼。
顾绮野迟疑了一会儿,“说起来,我们说的这个白毛小不点,她之前还差点把老爹干掉了呢。”
“哈?”苏子麦一愣,旋即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件事还上新闻了,说是老爹在星光游乐园被虹翼人员制裁了,原来就是那个白毛小不点?”
“对,我当时还以为她真的把老爹干掉了,还想在车上杀掉她呢。”顾绮野说,“所以你猜猜如果我真把她拐回家了,老爹会怎么想?”
苏子麦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抬手扶额,“怎么感觉我们家每一个人的人际关系都这么……‘崎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这个不大合适的词,但就是脱口而出。
“算了,不聊这个。”苏子麦叹口气,“外公会来么?”
“应该不会,”顾绮野摇摇头,“他老人家也已经累了,不过来也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其实他早就该休息了,如果不是文裕,我和老爹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员大将呢。”
“我都不知道老哥怎么做到的,总是有那么多鬼灵精怪的点子。”
“他从小就很聪明,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
苏子麦沉默了片刻,“说起来,这一次你和老爹对付白鸦旅团,真的没问题么?”
“又不是要和他们死战到底,我和老爹对付几个普通的天灾级绰绰有余,正常的天灾级根本不是我俩的对手。”顾绮野顿了顿,“而且,我们打不过就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任务只是拖着他们而已,等湖猎和年兽大君的战斗结束就够了,到时湖猎自己会处理这档事。”
“哎,湖猎那么多厉害,吹得那么牛,为什么不能同时对抗年兽和旅团,非得把你和老爹拖下水?”苏子麦叹口气。
“这也没办法,白鸦旅团那群人行踪莫测,正面抗衡他们自然不是湖猎的对手。但要是在战斗中被他们偷袭那就不一样了,很容易就会被得手。”
顾绮野抱着肩膀坐在木椅上,头头是道地说着,“所以诸葛晦先生会来找我们帮忙,其实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好吧。”苏子麦点点头,“那你和老爹一定一定要小心,他们可是有十二个人,打不过赶紧跑,千万别逞强。大不了我们以后去北极住,也不需要湖猎的保护了。”
“好好好,听我们家小麦的。”顾绮野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算了,要不还是把外公请来吧?”苏子麦轻声说,“我让我团长撒个娇,或者我去撒个娇,养女和外孙女总有一个请得动他。”
“都说了,外公不会来的,你就别打他老人家的主意了。”顾绮野无奈地笑。
“谁说我不会来?”
忽然,一道和煦的声音从院子入口传来。
苏子麦和顾绮野愣了一下,旋即同时扭过头望向了那条木制地板构成的过廊。
只见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戴着眼镜,留着背头的斯文男人正站在那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微笑,隔着镜片望着苏子麦和顾绮野,脚上穿着一双褐色的皮鞋。
来者自然是苏蔚。
顾绮野愣愣地打量着苏蔚。
只见修养了一些天,苏蔚的头发又变回去了,乌黑茂密,完全不像是一个老年人,而他的脸色也不像葬礼那时的苍老。
果真如苏蔚自己所说,那是过分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透支自身的结果,但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上不少。
只是看得出来,苏蔚整个人还是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都更深了。
“外公,你怎么来了?”顾绮野主动起身,迎合着走了过去。
苏子麦也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
她本来在一周前的那场葬礼上是有机会和苏蔚聊上几句的,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顾文裕的事情,于是一整场葬礼下来,两人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就这么形同陌路地散了。
可这时候外公忽然来了,她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脸上的那一份雀跃和惊喜又很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分窘迫。
哎,我要是有大扑棱蛾子一半不要脸就好了,这时就可以马上上去套近乎了,想到这儿,苏子麦不禁暗暗叹口气。
好在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她抬起眼去,只见从过廊之上又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穿一套褐色风衣,头戴一顶鹿斯特克帽,嘴里叼着一根烟斗,清冽的中长短发垂落在肩膀上。
“团长!”苏子麦脱口而出。
“麦麦,我把你们外公带过来了,开心么?”柯祁芮一边走一边问。
“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让你去把外公请来呢,看来我们心有灵犀。”苏子麦哼哼地说。
“哪用请,这不是听说你们需要帮忙,我就过来了。”苏蔚笑着说。
苏子麦看着他,“外公,我都没和你聊过几句呢,你这次可别走得太快。”
“好,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苏蔚点点头。
顾绮野想了想:“你们的手机都收起来了没有,还有任何可能被监听的电子设备。”
“放心,我们也知道旅团里有黑客,该收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现在是原始人状态。”柯祁芮吸了口烟,微微一笑。
“所以团长,旅团的事情怎么样了?”苏子麦看向她,“你和湖猎追踪到他们的下落了么?他们到时有可能会出现在哪?”
“我们还没找到他们的人影,但湖猎已经发动城市各处的眼线全面搜寻了。”柯祁芮叼着烟斗,“找得到当然好,找不到也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顾绮野好奇地问。
“因为等到湖猎和年兽开战之后,你们不要参与进去,而是守在战场的附近就可以了。”柯祁芮说,“这样一来,一旦白鸦旅团发动袭击,你们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把他们拦下,不让他们干扰湖猎和年兽大君的较量。”
她顿了顿,“也就是当保镖的意思,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抬起眼来看向顾绮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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