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大小姐只是不会表达自己而已,所以把自己藏了起来。”阎魔凛说,“她和我们不一样,既没你那么虚伪,也不如我那么麻木。”
她顿了顿:“所以……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但愿你不会伤害到她。”
“这是你出于什么角度说的话?”夏平昼问。
“朋友。”
说完,阎魔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从吧台上落了下来,提着暗红色的刀鞘,往包厢的方向走去,裙裾生风。
这时候,夏平昼的耳侧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痛感。
他挑了挑眉毛,看向玻璃杯中映出的自己,看见自己的右耳忽然多了一条红色的血线,鲜血从中流出,染红了他的耳根。
夏平昼摸了摸耳朵,指尖也染上了微微的血色。
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向了侧后方,阎魔凛的背影已经消逝在黑暗里,挂在天花板上的霓虹灯牌彻底暗了下来。
这一天晚上,夏平昼并未回包厢入睡,而是形单影只地出了门。
他出了老乌古玩店,随即沿着海岸公路向上直行,上了海帆山,找到了背对着山崖的一片小沙滩,这是姬明欢用四号机体“小年兽”在山上乱晃的时候,找到的一块清净地儿。
这里说得上与世隔绝——如果从海帆城望过来,因为隔着一座大山,所以没人可以看见这片坐落偏僻的沙滩;而这里离年兽大君的领土也很远,正常来说,没有任何恶魔会经过这里。
此时此刻,夏平昼独自一人矗立在沙滩上,直面夜间汹涌的海面,夜晚的大海就好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潮浪是它从黑暗里探出的爪牙。好在月亮往海面洒下了清辉,一切看起来都还过得去。
海潮声哗哗作响,一刻不停地笼罩了偌大的世界。
这时候夜晚的海风吹了过来,拂过他还在微微作痛的耳根。
夏平昼抬手挠了挠耳朵,阎魔凛的妖刀之上附着极其深邃的怨力,因此由这把太刀留下的伤口会被诅咒,难以愈合。
差不多就和亚古巴鲁的“黑暗之牙”一个性质,只不过没有黑暗之牙来得那么彻底——它可以让造成的伤势永不恢复,就算是宙斯来了被啃上这么一口,也得抱着腰子回去。
总之至少短时间内,夏平昼得带着耳朵上的这条疤痕入睡了。
不过好在姬明欢能调整机体的痛觉敏感度,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
此刻夜已经深了,潮水往复不断地席卷而来,漫过湿润的沙滩,拍打着他的球鞋。
忽然间,夏平昼释放出了天驱,黑白二色的流光围绕着他的躯体流转。他抬手,从黑白二色的环道之上拈住了一枚十字架状的棋影,捏碎。
下一瞬间,棋手的三号契约恶魔——“暴怒恶魔”便出现在了夏平昼的面前。
那是一只被铐在银色十字架上边的骷髅人形,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空荡荡的眼眶和夏平昼一同凝视着大海。
【三阶契约恶魔“暴怒恶魔”的能力如下——在30秒内,暴怒恶魔将变成“盾”或者“剑”的其中一种形态,为棋手所用,亦或者为你的棋种所用。】
【备注一:当遇见超过盾牌承受界限的攻击时,暴怒恶魔的“盾”形态可以通过献祭自身,来帮助使用者阻挡这一次攻击。】
【备注二:暴怒恶魔的“剑”形态可以使使用者的力量获得提升。】
一系列介绍面板在夏平昼的眼前弹了出来。
“大半夜忽然把我叫出来……是为了做什么?”暴怒恶魔嘶哑地问。每说一句话,骷髅头的下颌都会响起“咔哒咔哒”的声音。
夏平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遥望着海平线上的孤岛,漫不经心地问:
“你感觉年兽大君和湖猎打起来,哪边会赢?”
“年兽的胜算很低,倒不如说……根本没有赢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批湖猎的实力远非上一批湖猎可以比的,光是那个林醒狮,就够生肖队和大君喝一壶了。”暴怒恶魔缓缓地说。
“那为什么年兽大君要飞蛾扑火?”
“因为它想要从人类的手里夺回土地,而不是一直在蜗居在深山里。大君也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再不试一把就真的没机会了……恶魔和人类一样,都会臣服于自己的欲望。”暴怒恶魔说,“我虽然说大君没胜算,但如果有年兽之子加入,那说不定结果会不一样。”
它顿了顿:“而且……从你们这个什么旅团看来,这次战斗里还会有不少势力插手,这么看来局面就更复杂了,不是我可以预料的。”
夏平昼沉默着。
他想,如果暴怒恶魔知道年兽之子其实也是他的一具机体,估计会惊掉大牙吧。
可惜的是,暴怒恶魔不像皇后巨像那样,可以与夏平昼共享思想,所以不清楚夏平昼真正的目的。
夏平昼的目标是宰掉湖猎的其中一人,但保全住其他三人,留作攻上救世会的战力使用,最后让四号机登场来终止战局。
如果不能按照任务杀死湖猎的其中一人,他就无法拿到机体毕业奖励。
那是一笔不可小觑的数额,为了跨过救世会里那些神话级小孩的防线,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把每一具机体都提升到抑制剂状态下的极限,才能勉强与他们抗衡。
而“杀死开膛手”的这个机体任务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二号机到点了就会自动销毁,这个损失不是他可以承担的。
任务时限只剩下最后的8天时间,他会在完成其他所有主线任务之后,便和阎魔凛做一个了结,然后正式脱离白鸦旅团。
在这之后,他会把迄今为止所有的线段汇总,将他们一同引导至冰岛,给导师和救世会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夏平昼对着起伏的大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旋即抬手唤出了皇后巨像。
皇后巨像抛下了手中两把长短不一的匕首,优雅的钻石体身形伫立原地。她垂眼望去,匕首插进了沙滩里。
“剑形态。”
夏平昼对暴怒恶魔下令道。
“切,被人类这么使唤可真是不爽啊……”
暴怒恶魔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是融入银白色的十字架之中,旋即巨大的悬空十字架缓缓收缩变形为了一把剑柄。
紧接着,由暴怒恶魔骨骼所铸的森白剑身,自剑柄之中蔓延而出。长达十二尺的骨剑割开了夜幕,空气开始躁动不安,沙滩之上的沙石在微妙的力场下隐隐向上浮起。
夏平昼挑了挑眉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暴怒恶魔的剑形态。
此前他只见过暴怒恶魔的盾形态,那个形态倒是像龟壳一样坚固,夏平昼让皇后石像攻击了半天也无法击破盾牌的防御。
皇后石像默默地接过了十字状的银白色剑柄,握住了这柄修长而锋利的骨剑,扩散在空气之中那一阵隐隐的力场骤然散去。
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不可视的力与势,都全部汇集至皇后的掌心之中,于是空气反而恢复了凝聚的。
皇后巨像双手并用,齐齐握住暴怒恶魔的剑形态,高高地举了起来。这一刻,剑身之上的气势蓦然膨胀,骨剑蔓延了百倍有余。
一刹那,她斩下了森白的剑身。夜月这一刻失去了色彩,仿佛月光也被这一剑吞没了,海潮澎湃地掀起,一片蓝和白覆盖了夏平昼的视野。本该震耳欲聋,到了人类的耳中却是死寂无声,就好像这一剑吞噬了声音。
片刻之后,夏平昼抬眼看着面前一分为二的海面,这一幕就好像大海之上出现了一条深涯般的沟壑。
好歹是一头天灾级恶魔,如果发挥不出这样的效果,那他可要失望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把皇后巨像与暴怒恶魔一同回收至黑白二色的环道上。
“那么……最后的准备也都已经做好了。”夏平昼说着,缓缓回过头去。
他扬起头来,望向了这座偌大的海帆山,在山崖最顶部,他看见有恶魔的身影冒出头来,那是一个孤高的、伟岸的身影。片刻之后,伴随着高洁的月亮穿过云层,照亮了山崖之上,夏平昼才看得清楚,那是一头紫红色的狮子,头顶有着一簇妖冶的火焰。
赫然是他的四号机体,小年兽。
二者四目相视,一上一下遥遥地对望着。
“原来在别人的视角里,年兽长这个样子么?”夏平昼喃喃自语道,“还挺威猛。”
过了一会儿,海上的沟壑忽然恢复了原状,可山崖和海滩之上的两个影子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世界又一次被静谧的夜幕笼罩,岸边的灯塔照亮了寂寥的海面,海平线处半轮月亮与它的倒影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第385章 和服少女的告白
8月23日的这一天,在被阎魔凛吵醒后,夏平昼已经是困意全无。
一片昏暗中,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就快到日出时分。
夏平昼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已经没了睡觉的心情,但还是默默地走向酒吧的包厢。
尽管在拧动门把手时,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收敛,甚至说得上小心翼翼。可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床上的和服少女却还是被惊醒了,她缓缓睁开眼来。
黑暗里,绫濑折纸盯着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好像在看着一只大半夜忽然溜出家门的小猫。
夏平昼挑了挑眉,一时只好像罚站那样,在门口止住脚步。
他忽然回想起,还在东京的阁楼的时候,自己曾答应过她,在她睡着的时候不可以乱跑。
毕竟这位黑道家族出身的大小姐,似乎很容易做噩梦。
她经常梦见被父亲掐着脖子,梦见父亲拷问人时呲目欲裂的面孔,所以梦醒的时候看见他会分外安心。
姬明欢小时候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见书上说,童年的幸福会治愈人的一生,那么童年的阴影自然也会如蛆附骨。
其实姬明欢也经常会梦见在那个大雨滂沱的雨夜,梦见自己被关在衣柜里,窗外雨声大作,风雨打得窗户砰砰作响。
当时他蜷缩在一片逼仄的黑暗里,身旁是堆积的衣物,那些衣物好像虫蛹那样把他包围了起来,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想了想,在自己刚被送进福利院那会儿的时间,他之所以会喜欢把自己关在洗手间,用一卷卷纸巾把自己围成一个白色的虫蛹,也许也有过往那些经历的缘故。
造化弄人,也就是小时候的这么一个习惯,被福利院的护士拍下照片,让导师怀疑黑蛹和他的关系。
不过换个方面想,也许黑蛹的诞生也和他的潜意识有关,毕竟每一个异能的出现都与异能者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
有时他喜欢在雨天睡觉,有时又不喜欢,因为在雨天睡觉时,他总会一边恐惧着,不安着,一边又期待着父母会回来找他。
于是每一次下雨时,姬明欢总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被关在衣柜里的小孩,虽然他本来也是一个孩子。
可在东京的那座阁楼里,有很多个豪雨滂沱的夜晚,每当他睁开眼时,都会看见有一片片雪白的纸页遮住了窗户的间隙,把呼啸的风声和雨声都阻隔在外。
然后抬眼望去,和服少女正静静地睡在床上,一抹月光落在她素静的脸上。她睡觉时的呼吸声很匀称,平缓得像人偶,几乎把最后那一片淅沥的雨声也盖去了。
明明是一个不通人意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他害怕雨声的事情,有一次他从梦里惊醒,忽然看见少女那双漆黑而瑰丽的眸子,正静静地盯着他看。
沙沙作响的雨声里,两人在那座寂静的阁楼里默默地对视着,那一刻好像风和雨都停了,姬明欢那时愣了很久很久。
可这样的关系马上就会结束了,等到为数不多的几天倒计时结束,他会亲手杀死开膛手杰克,在绫濑折纸的眼里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隐隐有些不舍。
夏平昼其实知道,绫濑折纸并不是一具没有尊严的人偶;他心知肚明,她不会在明知自己被背叛、被利用的前提下还跟着自己离开。
但他还是反复向限制级1001寻求这个答案。尽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回应,她不会和他走的,她会留在这里。
思绪漫漫发散着,夏平昼沉默地抬起眼来,和服少女仍然只是在一片昏暗之中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人偶,可望着他时却好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小黑猫。
夏平昼默默关上了包间的门,隔开了唯一的光源。
一片昏暗当中,他本来想蒙混过关,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阖上眼睛,像老僧入定那样,把烦恼抛在脑后直接睡觉,但奈何绫濑折纸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于是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背部倚着墙壁歇了口气。
“都怪开膛手,她刚刚忽然把我叫醒,然后要我大半夜陪她聊天,还让我别吵醒你。”夏平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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