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你好,这不是我们的纸尿裤恶魔么?”
几乎只是一瞬间,她眼底的惊恐和迷惘便转为了诧异和质疑,又从诧异转化回了更大的惊恐,随即又变成了愤怒,无可遏止的愤怒。
“你是……谁?”苏子麦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喃喃地问,“旅团的那个混蛋医生么?我又中幻境了?劝你别靠近我,我老哥和老爹都在车里,他们想把你干掉可别太简单。”
“我是黑蛹。”
黑蛹歪了歪头,平静地说着。苏子麦垂下了头,眼眸逐渐被额发遮蔽。
“你失忆了?”黑蛹接着说,“奇怪了,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的异能还能让人失忆的?”
他顿了顿:“我说我是黑蛹,嗯……这是什么很难让人理解的语句么?还是说人类的语言对于纸尿裤恶魔来说太超前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苏子麦压低了声音,“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冒充我哥。”
“噢,黑蛹冒充你哥,对的,这是有道理的。”黑蛹点点头。
“滚开!”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的脸,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黑蛹沉默了片刻。
“毕竟黑蛹和顾文裕看似是两个不同的身份,实际上他们本身就是两个不同的存在,他们一个服务于自身的利益,另一个服务于不存在的、虚假的、令人作呕的家庭关系。”他移开了目光,缓缓地说,“所以客观来说,黑蛹是真的,顾文裕是假的——这么一来,不存在什么黑蛹冒充你哥的说法,而是你哥冒充我,明白么?”
话音落下,他的脸庞又一次覆盖上了拘束带,拘束带又为他戴上了墨镜。
苏子麦忽然愣了愣,她好久没听见这种神神叨叨的语气了。
“你……难道……”
她愣了很久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再次抬起头。
这时候,顾绮野听见站台上传来的动静,已经打开9号车厢的门,从火车里走了出来。“咔”的一声,他随手关上了车厢门。
“小麦?”他挑了挑眉头,试探着问,而后好奇地看向了7号站台,心里不明白都这么晚了,苏子麦到底和谁在外头聊天。
可就在这一刻,顾绮野蓦然看见了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人影。
顾绮野怔怔地看着他,缓缓地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名字来:
“文裕?”
黑蛹抬起眼来,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黑蛹从拘束带里取出了一块画板,又从拘束带里掏出了一支儿童画笔。
他把画板面向了顾绮野,用画笔在白色的画板上无声地写着字:
“其实我一直在想……做一个纯粹的人渣不可以么?
顾绮野震惊地看了看黑蛹,又缓缓垂目,不解地看着画板上的这一行文字。
黑蛹用拘束带擦了擦画板,继续用画笔写字:
“说到底,我在五个人里演来演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造成了更多的伤害么?在酒吧里,看见那个女孩低沉的样子时,我其实一直很苦恼很苦恼。”
他用力擦着画板,写字:
“说到底说到底,但凡只要是虚假的东西,在被揭开的那一天就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即使初心是好的,最后一切也都指向于我是一个虚伪的人。”
他几乎要把画板擦破,继续写字:
“再说到底,我就不是一个小学生么?”
“最后说到底说到底,我从一开始难道不就已经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么?”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渣,世界上最卑劣的人渣。而当一个人渣又有什么不好的……我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人为了自己而活着难道有什么不对的?”
他一边快速地擦着画板,一边快速地写字。
从头到尾,黑蛹都一言不发,顾绮野也只是愣愣地看着画板上的文字。
这时候,顾卓案听见了动静也应声醒来,他掰开了车厢门,从10号车厢冲了出来。
看见顾卓案的那一刻,黑蛹忽然微微地仰起头。
“太好了,我们的鬼钟先生也来了。”他看着缓步走来的顾卓案,在画板上写字,画出了一个阴沉的钟楼怪人。
忽然,他又伸出一条拘束带,猛地捆住了苏子麦。
一瞬间,层层相叠的带子如同一条漆黑的毒蛇般缠绕住了她的脖颈,继而攀上她的脸颊,捂住了她的嘴巴。
“小麦!”顾绮野微微一怔。
他看清了拘束带的轨迹,但黑蛹和苏子麦离得实在是太近了,他仅仅因为黑蛹的话语出了一会神,苏子麦就已经被拘束带绑住了。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顾卓案看见这一幕,先是怔了一会儿,随即声音阴郁地质问道。
他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顾文裕死在他面前,眼前的这个黑蛹一定是一个冒牌货。
黑蛹默默地看着他,继续用画笔在画板上写字:
“别轻举妄动。”
写完这行字,他用拘束带指了一下顾绮野:“你,别用你的破闪电恶心我。”
然后,他又用拘束带指了一下顾卓案,接着写字:“你,也别试着把你的那座烂钟楼搬出来,别想着暂停时间,明白么?”
黑蛹忽然用拘束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在画板上一字一顿写道:
“不然,我会第一时间拧断她的脖子。”
说着,拘束带微微缠紧了苏子麦的脖颈,就好像一头毒蛇那般随时会把她的脖子咬断。
黑蛹想了想,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身后的拘束带疯狂在画板上加工着文字:
“哦哦哦,对了,我会干掉的不止一个,是你们的两个家人哦。”
无声中,顾卓案和顾绮野都呆呆地看着那块画板。
“两个家人?”顾绮野开口问。
“没错,顾文裕,苏子麦,他们都在我手里。”黑蛹在画板上写字,移开了目光,“顾文裕在我的图书馆里呢,只要我想要,我随时可以掐死他的脖子,这样你们最爱的家人就不见啦!”
黑蛹垂眼,看向裹着拘束带的手指。
他慢慢地在画板上写字:“我是说,也许顾文裕这个人一开始就不存在呢,存在只是黑蛹,所以我根本没害他,我害了谁呢,我害我自己,这能成立罪名么,自杀无罪,法律万岁,人人平等……”
“你不是文裕,你到底是谁?”顾卓案声音阴沉地问道。
黑蛹一愣。
他慢慢伸出了一条拘束带,在画板上安静而迅速地写着字:
“好问题,我到底是谁呢?”
画板上的字体飞快被拘束带抹掉,画笔添上了新的文字:
“这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涉及哲学。问题来了,我是姬明欢呢,还是夏平昼呢,还是小年呢,又或者我只是一条在海底吃喝拉撒了几百年的废物鲨鱼,其实是你们最爱最不舍的顾文裕?”
拘束带像风一样抹掉了画板上的文字,画笔又像风一样添上新的文字,同时还不忘随性地涂着鸦:
“我是姬明欢,12岁,小学生。”
“我是夏平昼,19岁,退休的驱魔人,就在刚刚我失恋了。”
“我是亚古巴鲁,不知道多少岁,一头好吃懒做的鲨鱼,正在南极捕鱼。”
“我是小年兽,20岁,汪汪汪汪,我爹刚死,我是伟大的年兽之子。”
“我是顾文裕?16岁,高中生,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报商人……”
“那么问题来了,我到底是谁呢?”
黑蛹歪了歪头,拘束带跟随着他的思绪,在画板上随性散漫地书写着文字:
他低垂着眼眸。
伴随着他的思绪推进,空白的画板上不断出现着凌乱的笔迹,就好像一个出神着的学生趴在桌子上乱涂乱画。
拘束带握着画笔。
文字在画板上不断衍生,最后杂乱地堆在一起。
“说真的……”
“我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到底是谁来着。”
“我的名字叫姬明欢。”
“我不是小学生,我没上过学。喜欢看书。朋友很少。我没有家人,一个都没有。他们为了保护我弟弟,把我抛弃了。”
“孤儿院里的孩子一开始很讨厌我,大家都说我是书呆子,他们把图书馆的书往我身上扔。”
“我一直都很想有一个家庭。”
“可以的话,我想要有父母陪着我。可以的话,我想要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姐姐;可以的话,我还想要有一个妹妹,有一个弟弟。”
“我想要的东西,在你们这里都有,我在这里很幸福,大家都围着我。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这里很幸福,但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不是顾文裕,但你们搞得好像我是真的顾文裕一样,我都快被你们骗了。”
“我感觉很恶心。”
“恶心得……让我……想要,把自己撕成……两半。”
“你们有在看我写字么?那么问题来了,我到底能对谁说实话?这样一直演下去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哪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了研究所里,然后顾文裕会变成一个呆子,又或者他会从世界上消失,就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那时候会有人记得我么,会有人记得姬明欢这个人么?”
“顾文裕死了,会有人为他举办葬礼,那姬明欢呢?”
“你们记得的不是我……”
“你们记得的都不是我,你们记住的是那个根本不能存在的人……我只是在扮演着他而已,我从你们得到的都是假的。”
“12岁,喜欢看书,是一个小孩子。大家都说他会毁灭世界哦,可他只想和自己唯一的好朋友安安静静看书。”
“16岁,高中生,他有很好的家人。”
“19岁,强盗,叛徒,把那个女孩弄哭的强盗。”
“20岁,有一个人类青梅竹马,但我是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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