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锣潘大郎
坚定而不偏执,善良而不怯懦,自信而不自负。
这些品格,在如今的陈平安身上也多有体现。
与杨老头一样,她也有些犹豫。
便在这时,陈平安眉心处那淡金色的竖痕似乎被引动,微微一闪。
这一闪而逝的光芒,极其微弱,却恰好倒映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嗡的一声。
她的瞳孔深处,景象骤变。
她看见一株草,于微风中轻轻摇曳,草叶轻扬间,斩灭星辰。
她看到了世界尽头,白裙翩然,剑开星河。
她见到了无尽苍凉的世界里,天帝挥剑,截断古今未来,独断万古。
……
一幅幅画面,一种种意境。
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首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缓缓转过视线,重新落在陈平安身上,嗓音轻柔开口道:
“你师父赠了我一次观剑,那我便回赠你场机缘,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了,这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我很好奇,能否在你这里停止。”
她分出一缕意念,融入到陈平安的心海之中。
那无垠的湖泊之上,她与陈平安的心神倒影相对。
而后,伸出那完美无瑕的纤纤玉指,对着平静的湖面,轻轻一点。
指尖落处,地覆天翻。
陈平安只觉得自己兀然被倒立了过来。
落在地面,头顶那片水镜。
下一刻,一场前所未有的、壮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降临了。
剑光,无穷无尽,如同浩荡奔流的星河,如同倾盆而下的暴雨,自那穹顶之上轰然落下。
这一刻,剑落如雨,好似万载之前登天一战前,那剑道落入人间时的场景。
“陈平安,接剑。”
这声音很好听,陈平安却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了。
如鸿蒙初开的混沌弥漫,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取代了天空踏入了此方世界,他浑身由金芒构成,万丈之高,犹如神人临世。
恍惚之间,陈平安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所有窍穴都在震荡。
他站神人的肩头,向着那一道道剑光眺望。
一颗颗星辰诞生,一颗颗星辰毁灭,仿佛万亿年的岁月浓缩于一瞬。
陈平安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如同这片宇宙的主宰,至大至强至瀚至广的感觉笼罩在此界生灵,观望到此处异象的生灵心头。
一瞬之间,幻境流转,光影变幻。
陈平安踏出一步,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焦土废墟。残垣断壁间烟火未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妖气。
他听到微弱的哭泣声,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满面惊恐的老弱妇孺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眼中充满了绝望。
几乎是本能,他感知到一股残留的妖气正在不远处试图遁走。
他身影一闪,剑指并拢,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去,瞬间将那头尚未来得及远遁的妖族斩成两段。
妖邪伏诛,陈平安收起剑指,转身看向那些幸存者,正想说些安抚的话。
然而,迎上的却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而是一双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神。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妪颤巍巍地指着他,声音嘶哑如鸦啼:“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我的儿啊……他刚才就被那妖怪拖走了啊!你要是早来一步,就一步啊!”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泪流满面,眼神空洞:“我男人为了护着我们被、被……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早点出现?”
一个小女孩脸上沾满血污,哭着问:“大哥哥,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让妖怪别来吃我爹爹?”
一声声的质问,在陈平安的耳边响起。
还未等他作答,场景骤然破碎重组。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周围是无数扭曲痛苦的怨灵,它们嘶吼着、哀嚎着,凝聚成一片滔天的怨气。
怨气中心,是一尊面目狰狞的身影,那双猩红的眼眸,竟让陈平安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顾粲?
“陈平安,是你啊!”顾粲看向陈平安:“好久不见。”
怨灵们仿佛被这句话点燃,疯狂地扑向陈平安。
“是你救了他!是你种下的因!”
“为什么你要救一个魔头!为什么!”
“我们的死,都是你的错!你的罪孽!”
画面再次变幻,一个接一个。
他帮助过的人最终反目成仇……
他坚守的原则导致了更坏的结局……
他想要保护的人却因他而遭受更大的不幸……
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出手,似乎最终都会被引向一个质疑他、否定他的结局。
那些被他影响的生命,化作一个个心魔般的幻影,围绕着他,不断质问。
“说完了吗?”
陈平安低声问了一句,一瞬之间。
围绕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伸出右手,手中那道剑光愈发的清晰,轮廓愈发的明了。
等到这剑光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的犹豫,抬剑便斩。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让自己满意。
他很喜欢师父罗素说过的一句话。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他虽然做不到绝对的正义,但,无论如何,他的所作所为都契合了他的本心。
嗯,相比较师父罗素,陈平安自认为自己还是善良的。
就第一种情况,他最多只是愣一愣,而后转身就走,不去管他们,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换成是师父,那估计就是场上又多了十几个被妖魔夺舍的傀儡了。
下一刻,陈平安的心湖之上,混沌消散,金色光芒遍染云层,那一尊顶天立地的身影,站在蓝宝石般的海洋中,海天一色,金莲璀璨,如开天辟地,化生于无形间。
一株株金莲从海面上升起,荷叶上还沾有露珠,璀璨夺目。
金丹与本命飞剑同时成就。
唯一令陈平安不解的是,他的本命飞剑为何如此锈迹斑斑?
第336章 让我砍一剑,就一剑
杨家铺子。
当陈平安再一次过来,支付王朱休养所需要的耗费的时候,杨老头盯了他半天。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拱了白菜的猪一样。
既有不明所以的怀疑,又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怅然。
他虽是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放下药材后便离开。
途经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陈平安发现这里热闹的紧。
无事一身轻的陈平安就顺着人流往牌坊楼走去,远远站在人群外边。
看到牌坊四方匾额下,架起了八架梯子,一块匾额左右两边各有梯子。但是当下只有“当仁不让”匾额的左右,站着两位年龄悬殊的儒士,其中年长一人,正低头,对着脚下某人疾言厉色。
“这是在做什么?”陈平安随便拽过一个少年问道。
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怔了怔,显然也是没有想到陈平安会在茫茫人海之中抓到自己,不过既然遇到了,他自然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消息:
“是大骊官场上的事,你们的小镇父母官吴鸢大人,这会儿是跟品秩更高的礼部老爷们起了冲突,站在楼梯上那个,是礼部的右侍郎,他们在争那块牌匾。”
“哦~”陈平安一听这个,当即就没了兴趣。
官场上的事大多都无趣,一天到晚明争暗斗,着实不适合他。
他苦心练剑,就是因为他嘴笨,不那么擅长讲道理。
他苦心习医,就是为了在不讲道理之后,不至于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用师父的话说,就是长鞭沾碘伏,边打边消毒。
一边拿剑捅你,一边讲道理,这道理才能说得通。
“看起来你对官场很是嗤之以鼻。”少年笑了笑,道:“不过也是,千百年来,官场都是那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你看不上也属正常。”
“我这么想也就罢了,看样子你也是官场中人,说话这么直就不怕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不怕,我官品比较高,没人能打我的小报告。”少年满是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高?有多高。”陈平安好奇的看向少年,他隐隐觉得眼前的小家伙不简单。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陈平安猜测道。
“不,我就是那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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