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鸾
刚才那一刀虽然惊艳，但是对于如今的白鸢来说，是有点超出她所能承担的上限的。如果申屠无赦能够扛下来，那她很可能斩不出第二刀，只能考虑像一世那样，和对方来个同归于尽，将一切恩怨终结。
好在……
没有如果。
现在，随着申屠无赦的死亡，白鸢胸腔内一口气松懈下来，只觉得整个身子重逾千斤。神魂更是像被人抽干了一样，传来干涸般的剧痛和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千钧重的风箱，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开始摇摇欲坠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了过来，接住了白鸢的身体。
“！”
白鸢一个激灵，差点还以为是申屠无赦还魂了。猛地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身边那一串来自“岁月长河”的投影中，属于一世的那一道，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伸开柔软的双臂，将她搀扶住。
“你……”
白鸢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呵。”
白鸢·一世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抹淡笑。
那张清丽的面庞上，更是有种欣慰、释然的感觉，就像是漫长的道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一样。
【岁月归流】牵引出来的投影，并不是替身，而是真人的写照。所以是具有一些自我意识的。
尤其是这位十六个世代中的最强者、同时也是最早凭借【岁月道】跻身天人境、并差点跟申屠无赦同归于尽的存在。如果没有她的话，别说这一战能否打赢，就说在场的另外十五道身影，可能有十四道都将不存在。
此刻。
白鸢·一世的身影，似乎比最初出现的时候变得模糊了一些。其身影边缘的流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虚幻，好像是随时都要消失。这一变化，甚至使天穹中那条光怪陆离的岁月长河，都开始扭曲、震荡，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穹顶。
但，她却只是淡雅的笑着，向白鸢投来了深深一瞥。
没有言语，没有感慨，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跨越了沧海桑田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然后。
她抬起了虚幻若烟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白鸢·十六世的额心。
这个动作做的轻盈柔婉，如同拂去一粒岁月的尘埃。但却有一点白色的星芒，无声无息地飞了出来，轻轻烙印在了白鸢额头，形成一朵三瓣花蕊的形象。
这一刻。
白鸢那接近油尽灯枯的识海，像是被人灌入了一道甘泉，整个人也陡然生出了几丝明悟。
——这点星芒，并非对方的力量馈赠，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秘法。它更像一个古老的印章，一次最终的确认，由开启十六世轮回的白鸢·一世，赠给了如今结束轮回的“最后之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万般因果，汇于此身。”
“此役，已毕。”
“我等可安心离去。”
这个有些空灵的声音，传入白鸢脑海。
然后，就看到白鸢·一世的虚影，略微晃动了一下，有如被微风吹散的晨雾，在时光长河的辉映下，化为漫天飞扬的金色光点，从白鸢面前吹拂而过，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条奔腾不息、却又承载着一切的岁月长河之中。
接着。
环绕在白鸢身侧的另外十四道身影——她们或染血持剑、或身披残甲、或妖异狰狞、或清冷如月，也都一个个飘了过来，从白鸢身上穿过，在她额头留下一道烙印，再如一世那样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无形。
就好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告别仪式。
终于。
这些承载着白鸢以往轮回记忆的身影，逐一地淡去、透明，融入到了头顶那片浩瀚苍茫、亘古流淌的岁月长河之中。只留下“最后之鸢”的身影，矗立在高空之中，凝聚在额心处的那点金色三叶花印记，散发出如太阳般亮眼的光泽。
白鸢双眸微闭，感觉着识海中那阵跨越了时空阻隔的共鸣声，有如华彩的乐章，在她脑海中泠泠响起，最后和三叶花印记一起，渐渐浅淡下去，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光晕残留，和些许余音回响。
在这个过程中。
那条横亘于破碎天穹之上的岁月长河虚影，也如海市蜃楼一般崩塌、淡化。代表着岁月轮回的法则之力消弭一空，周围的天地开始剧烈地重组、弥合，混沌消散，焦灼的赤红大地与喷涌着熔岩烟柱的深峡，重新占据了视野。
轰隆隆——！
有黑红色的云层，在高空中碰撞，爆发出激烈的雷鸣声。
然后。
就是一场带着微末血色的瓢泼大雨，从被撕裂了的天穹中坠落下来，很快就把周围千里笼罩在内，整个天地变成了淡红色的一片。
大地仍在震颤，岩浆也在持续地从地缝内喷涌而出——虽然申屠无赦已死，但他在最后时刻疯狂抽取地下灵脉的行动，还是留下了一个不算太小的隐患。虽然不至于将整个大陆的格局改变，但是大荒禁地内的一场天地异变，却是在所难免了。
这时。
白鸢的身体晃了晃，朝着下方那片布满了热浪、碎石和熔岩的焦黑大地坠去。明丽如血的身体，从半空中划过，轻的好像一片红色的枫叶。
“鸢！！”
一道淡青色的流光从下方冲来。
“师尊！！”
另外一道金色的长影，也从另一侧紧随而至。
却是姬灵韵和青萝两人，从下方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正在朝着大地坠落的白鸢。
她们俩身上的伤势，显然也不轻。
其中青萝的左肩至胸口处，残留着一大滩深褐色的凝固血迹，是被申屠无赦那一记漆黑掌印打出来的，似乎已经冲击到了内脏。不仅嘴角挂着殷红的血线，每一次急促的呼吸也都牵动着胸前翻卷的伤口，带来抑制不住的痉挛。
姬灵韵的状态比她好点，但脸上也看不到多少血色。
——虽然这位姬家圣女资质过人，并且曾经一度接近过天人，但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在申屠无赦开大的情况下，能做的也只是勉强抵挡数息，为白鸢争取时间。
不过此刻。
两人都以最轻柔的力度，紧紧抱住了白鸢，宛如抱着一块稀世珍宝。金色和淡青色的眸子锁定在白鸢脸上，眼神中的痛惜与担忧快要溢出。
“……别怕，我没事。”
白鸢笑了笑，向两人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
两人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一阵沉重的喘息声靠近过来：
“咳咳……”
这一次，是伤势颇重的神凰老祖，勉强扇动着还算完好的半边羽翼，来到了白鸢几人身旁，用嘶哑暗沉的声音开口道：“此地空间不稳，法则混乱，已非久留之地……
“她只是神魂受损，暂时脱力，并无性命之忧，还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休整吧。”
第291章 你那眼泪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
周围的动静已经变得越来越大。
伴随着淡红色的血雨，淅淅沥沥地从天空中洒落，“葬仙窟”附近的大地，开始大面积的塌陷、撕裂下去，赤色的岩浆翻滚地到处都是，刺耳的爆鸣声此起彼伏。还有大量浑浊的灵气从地底下溢散而出，化作一条条长蛇，肆意游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空气，在周围响成了一片。
——这分明是灵脉即将崩塌的迹象。
申屠无赦为了强行提升实力，牵引大荒灵脉，所带来的反噬，在他本人身死之后，终于爆发了出来。连带着方圆千里内，不断有蕴含着天道法则的蜃楼虚影明灭闪现，给在场众人带来一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如果白鸢一行状态完好，自然不怕这些异变。
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历练一番，以寻求突破和感悟的契机。
但现在，所有人都是强弩之末的状态，连身为主力的白鸢，都陷入力竭。再待下去，别说突破，甚至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所以只能先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再来处理剩下的烂摊子了。
“……也好。”
姬灵韵和青萝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在互相看了一眼后，就直接点头，应下了神凰老祖的提议。
“白虎！出来！”
姬灵韵用力吹了声口哨。
短暂的安静后。
就看到数公里外的几块土层松动了一下。
然后。
白虎那庞大的身躯，拱开了几块巨大的碎石，从废墟中一跃而出，抖了抖身上的碎石瓦砾。
此刻，这家伙的一身雪白毛皮，已被烧焦了大半，脊背和四肢处能看到一道道伤口，暗金色的鲜血顺着毛发潺潺流淌。不过总体依然还是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额头上的“王”字闪烁着微光。
有一说一。
这一战中受伤最轻的，其实就是姜娆、叶霜儿、白虎。
因为她们的修为都只有化神，与申屠无赦的差距太大，所以这一趟过来，只是帮忙对付了一下申屠无赦的亡者军团，并没有参与后面的半段战斗中。再加上发觉不对的时候，立刻钻入地下，所以这会儿反而伤势比较轻。
在白虎起身以后，它原先趴着的地方，姜娆和叶霜儿两姐妹，也从废墟里面爬了出来，相互搀扶着飞到近前，合力将白鸢架住，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白虎的脊背上。
另一边。
姬太魅几人，也从各自被掩埋着的地方钻了出来，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们几个，也都是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但是比白鸢状态好些。这会儿嗑了点儿药，简单调息了一下，就提起所剩不多的修为，担负起开路的职责。
当下。
姬灵韵和姜娆、叶霜儿护卫着白鸢，其他人有的开路，有的断后，有的观察两翼，一路绕开了那些天地异象、空间裂痕、还有不断从天穹劈落的雷霆闪电，朝着一行人原先过来时，通往大荒边缘的方向一路飞奔。
“讨伐团”在前面飞。
背后，是不断撕裂着、发出哀鸣的焦灼大地。
有夹杂着冰冷雨点的狂风，一阵阵地吹卷过来，掀起了众人染血的衣角和发丝，让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彻底留下。
路上。
白鸢闭着眼睛，枕在姬灵韵的手臂上，脸颊贴着后者那温热柔软的胸脯，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剧烈的疼痛、撕裂的虚弱感、以及意识的沉沦感，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击着她的识海，但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鸢？”
在发现白鸢的情况后，姬灵韵轻声喊了一句。
旁边的青萝几人听到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其中叶霜儿还以为白鸢这是支撑不住，当场寄了，瞳孔震颤了几下，喉咙里就涌出了哭腔，眼泪更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白鸢的几缕发丝：“哇，师尊，你不要丢下霜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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