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崔钰早已是放下了茶杯起身,留有三缕美须的脸上稍稍堆了笑意,道:“鬼王见笑,卑职乃鬼王的属下,若有召,自是该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实是前段时日皇城司的事务太忙,这才一直推到了今日,还请鬼王见谅。”
鬼王冷笑一声,丢开擦手的帕子,直剌剌的坐在上首,道:“开门见山吧,本王晓得你看本王近来不复以往与陛下那般亲近,又见均王因为萧砚那厮的关系在朝中的声望水涨船高,你什么心思,本王懒得管,但接下来你若不与本王有实情相告,便莫忘了本王亦有监管玄冥教之权。”
“卑职自是不敢忤逆鬼王。”崔钰干笑一声。
“本王听闻……”鬼王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捋着火红的胡子,道:“前年冬,曹州五大阎君身死一案,是由你负责的?”
“是有此事。”崔钰显然没料到这问话的跨度这般大,先是想了想,才道:“彼时先有废天子被劫一事,其后便是五大阎君突然身死,孟婆遣属下前去调查,然其后未果,只知或与通文馆有些许关系。”
“那么,彼时的废天子,你可见过?”
“自是见过。”
“那么,本王听闻彼时在劫废天子一案中,有一人名曰林大郎,此人曾向朱汉宾告密,据说是有前唐不良人校尉萧氏者,因此而被朱汉宾擒杀,可有此事?”
崔钰惊了一下,仔细想了想,道:“是有此事,彼时属下去曹州时,还想见此人的尸身,但据朱汉宾朱军使彼时称,此人的尸体在济阴王府大火中已被焚毁……”
“朱汉宾……”
鬼王冷冷一笑,摩挲了下修得很美观的胡子,眯眼道:“五大阎君身死一事,当真与通文馆有关否?”
崔钰沉思了下,只是摇头:“属下无能,并不能从中探出实情。”
“按照本王所想,恐怕和朱汉宾脱不了干系。”鬼王却是眯眼下去,道:“近来本王在玄冥教库牍中查阅,然发现废天子被劫之事,分明影响甚大,又有那所谓林大郎提前告密,最后却不了了之,反而平白牵扯出一个五大阎君身死一案,而其中的关键点,如那林大郎、萧氏、以及之后被引诱出的不良人、幻音坊,却一个关键证人都没有……”
崔钰想了想,小心道:“鬼王说这些,是欲……”
鬼王按下茶盖,面无表情道:“本王在想,这些诸如种种,能不能想办法和萧砚扯上关系。”
崔钰便干笑一声,道:“鬼王说笑,二者毫无干联,又如何能扯上关系。”
“如何没有干联?”鬼王道:“方才也说了,那不良人劫天子一案中,不正有不良人校尉萧氏?而众人皆知,萧砚经由均王投效陛下,名号正是不良人校尉,且又姓萧,这些岂能是巧合否?”
“呃……”崔钰只能暗暗骂娘,他当这厮真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这等捕风捉影的说法,能顶个鸟用?
“再有一者。”
鬼王依然面无表情,道:“护送李振与康怀英北进幽州的,正是朱汉宾,康怀英自不提,其人被困横山城,然朱汉宾与李振一并被围在幽州,李振落得个身死骂名的下场,这厮却从中安然无恙,岂不引人深思?”
崔钰忽地下意识眯眼,多年的酷吏经历,让他不禁开始对二者进行关联。
萧砚和朱汉宾,朱汉宾和废天子,废天子和不良人,不良人和萧砚。
似乎,这当中真有些隐隐约约的干联。
但他自知其中厉害,且鬼王这厮分明就是宠信不复而心生祸心,想把朱友贞或者说萧砚打压下去,这其中的水太浑,更别提他自己本就是朱友贞的人,哪里能牵扯上这个破事,都不用论这件事有几分可信度,连最后的成功率都渺茫的可怕,傻子才去碰。
故他便干笑一声,只是道:“属下不解,鬼王为何要与属下说这些,属下不过一介皇城司的官吏,对这些事也知之甚少,恐怕鬼王与属下说之无用……”
“不,非是无用。”
鬼王拍了拍手,却听门外突然应声传来数道脚步声。
崔钰猛地一惊,下意识起身。
却见下一刻,几方木箱被人抬着走进来,进而重重的置于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动声。
待掀开一看,分明是几大箱金灿灿的铜钱,几百斤重的样子,起码都是几千贯。
“鬼王这是……”崔钰下意识眯眼,捋着下巴上的美须。
“莫当本王看不出来。”鬼王冷冷一笑,道:“这些年,本王数替陛下留守东京,耳目不比旁人少,冥帝这些年时时闭关,自是察觉不出,然你和朱友贞私下里的勾当,真以为滴水不漏不成?”
崔钰心下猛地一惊,面上却只是毫无动色,只是发笑道:“属下实不知鬼王说的是何意,均王又不曾监管玄冥教,属下能与他有何关联?”
“本王说了,你瞒得了冥帝,瞒不了本王。”鬼王只是盯着后者,虚眸道:“且不论如何,本王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冥帝,你认为自己的下场能是什么样?”
“属下……”崔钰低下头去,眸中闪过冷色,但心下实则已有些慌乱,他不知自己处处谨小慎微,到底是哪里落了把柄。他分明是不可能让自己和朱友贞的关系让旁人知晓的,除了自己的一些亲信。
等等,亲信……
崔钰突然想到,这一两年因为他常常遇事不顺,又因为朱友贞亲信钟小葵那个贱人而常被冷落,遂经常把怒气发泄到手下人身上,对他们也极为苛责,便是自己的亲信,也会遭受如此待遇。
不可能吧……
崔钰一时踌躇,显然是有些害怕。冥帝那厮瑕疵必报,眼里分外容不得人,又因为容貌的原因变态至极,这些年朱温对其打压的越狠,其愈是心理变态,自己这些年为朱友贞做的事不少,若让冥帝知道,恐怕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冥帝想杀萧砚可能会有点顾忌,一是现在萧砚地位上来了,除非冥帝自己出马,不然在大军之中也不一定能拿得下,二是反而容易被萧砚拿上把柄,冥帝本就在朱温那里不讨喜,羊肉吃不到,反惹一身骚,对于冥帝而言得不偿失。
但想杀他一个崔钰,可能寻个由头也便处置了,毕竟他崔钰在朱温跟前也仅有一点点薄名而已,这些年经由他的手被残忍杀害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哪天横死了,说不定都没有人给他下葬……
“属下……”崔钰一时失语,踌躇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鬼王却已冷笑一声,指着那几千贯铜钱,道:“将这些东西收了,伱和朱友贞那点勾当,本王不感兴趣,冥帝那里,也能帮你遮掩一二,要你做的不多,替本王办几桩差便是。”
崔钰犹豫再三,心下杀意十足,但面上只是低头,道:“请鬼王示下。”
“过两日,萧砚那厮便会抵近汴梁,他此次回返,会有一场献捷仪式。在这之前,本王需要你进宫于陛下说上几句话。”
“鬼王是想?”
“此子最大的威胁,是那一将要进驻禁军的归德军,你要做的,是配合本王把归德军的军权划分给旁人,或拆分也好,或罢军也行,总之其不能授于萧砚手中。”
鬼王抬起头,冷冷道:“届时,本王会替你在陛下那里开一个口子,曹州等事的说辞,不用本王教你了吧?”
崔钰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拱手:“尊鬼王的令便是。”
第214章 冠军侯(二)
汴梁,内城,大相国寺。
本来按照朱温的习性,对佛、道两派都没有明显的喜恶,从镇宣武到称帝,虽未对大相国寺有过特别的打压,甚至还默许汴梁城沿大相国寺一线形成最繁华的商区,但这么多年了,他却从未驾临过此地。
但在今日此时,这位朱家皇帝却在金吾卫的护持下净街而直入寺中大雄宝殿,一时间,这相国寺内外都满是持戟的禁军士卒,便是繁华的长街商道,也被隔绝出了一片空地来,远远有人流涌动,倒都是想看看皇帝的尊相。
然则在净街下,只是鲜有人能够亲眼看见朱温的面容,只能通过那一方步辇上隐隐约约的庞大身躯,看到他们的这位皇帝,实在是肥硕的不像话。
故在旁人好奇的追问声中,这些人也大多只是不耐的一摆手,厌烦道:“还能是什么样,陛下自是龙目贵相,身高八尺,气宇轩昂……”
到底来说,已经养尊处优多年的朱温,到底是有些让下面的子民稍稍失望了。
这些汴梁市民什么想法自不用多提,在大相国寺内的方丈僧人们却顿时忙的不可开交,作为整个汴梁乃至中原都享有盛名的佛教圣地,对待普通百姓和达官显贵的态度显然是截然不同的,自有一套应对措施。
但就算如此,他们好似真不会想到朱温会突然驾临,故在方丈笑烂了脸的招待下,其余僧人便开始专为朱温打扫尘除、焚香顶礼、法器交加,才总算是信心十足的将朱温向里迎入。
此刻在这大雄宝殿之内,朱温难得的不用旁人服侍,兀自一人像头硕大的狗熊一样跪坐在那里,先由一名随侍宫人献上的一枚丹药服下,而后便独自在那里闭目不知所想。
宝殿里,香气萦绕,左右的得道高僧都一声不敢吭,唯有方丈还能在旁边念念有词,无非是请佛祖敬听朱温所念,没办法,在这个军阀至上的世道,朱温就是比佛祖都牛,他这会肯跪拜下来,已是给这佛像些许颜面了。
再在其后,鬼王一身素净长衫,显得格外和气,与一众官吏侯在殿外,在见到朱温终于吐气睁眼后,便马上急趋上前,弯腰将朱温肥硕的身子缓缓扶起,好让后者不会展露出那等艰难起身的狼狈模样。
“父皇,如何?”
朱温气色很好,这会更是志得意满的一摆手,龙行虎步的向外走,摸着大胡子点点头:“倒算尚可,方才朕闭目之际,似乎恍觉有天外之音在耳边回响,现下气力亦是旺盛,似有壮年之感。”
鬼王便顺从的一笑,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同时对着后头的方丈递了个眼色,后者遂马上近前替朱温介绍起方才所念的法诀渊源来,亦小步在前头作引,却是不知不觉把一众大梁君臣又向寺庙深处带了去。
而鬼王在见到朱温的兴致不错后,便当即在旁边笑道:“这佛家有几位高僧,论名气、法统,不比那道家的什么高功差,而今河北事定,除却李克用与李茂贞二厮外,天下河清海晏,诸镇臣服,父皇功迈秦皇汉武,庇我大梁国势千秋万代,正该以佛家塑金身享天下香火,得大道,延寿百载。”
朱温哈哈大笑,抚着自己凸出来的肚腩眯眼发问:“你献上来的那等神功,真能够延寿?”
“儿臣岂敢作假。”鬼王毕恭毕敬的拜下去:“此乃儿臣于西域所得,据传是昔年经由天竺带回来的佛家圣功,搭配仙丹服用,不但能够精华神魄,延年益寿更是不在话下,所以儿臣才会拜请父皇来这大相国寺感悟一二。”
朱温心下大动,满意点头:“你倒是恭孝,不瞒你言,朕确有几番感悟,这所谓的修习神功之事,恐怕非有数年而不得功成,朕今岁已五十有七,何之迟哉?”
鬼王惭愧道:“此乃儿臣之罪过,若是早些寻到此物当能今早献于父皇。”
“此为天意,岂能怨你?”朱温摆了摆手
不过他虽然这般说,但心下却是第一时间认可鬼王这句话。
如果鬼王说的是真的,朱温第一个念头当然认为前者必定是已经把这神功练过了后,才在这個时候把神功献给他,加之那等所谓的‘仙丹’,近些时日朱温每每服用过后,便都是精神大振,甚至连床上的时间好像都隐隐多持续了许久,所以每每在事后,他都要如此想上一想。
不过念在鬼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对他孝顺至极,朱温终究是按住了这个心思,且也因为这件事,这两个月来他们父子二人原本稍有些不睦的关系亦慢慢缓和。
不得不说,这么多义子、儿子中,也只有鬼王甚得他心思了,其余的一帮子垃圾货色,比如说那个看一次厌恶一分的冥帝朱友珪,这个狗东西怎没有这份孝心呢?
这时候,鬼王恭敬一笑,边走边出声:“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何言迟也?这练功一途,所谓重天赋焉,这神功现下看起来正适合父皇你,假以两年,定能有大成效。”
但他见朱温的笑色愈盛后,话风却倏的一转:“不过……”
“不过?”朱温脚步一顿,虎目里闪过一丝不满。
“是这样的,依照儿臣的经验来看,练功之际,对于凡尘俗世,总归是有些影响的,父皇虽能随手料理,但难免会有一些朝堂大事会惹动父皇道心,这个时候,心不安,则功难成尔……”鬼王恭敬道。
朱温不屑一摆手,龙行虎步的继续向前,无所谓道:“普天之下,除了李鸦儿那个独眼龙,谁还能惹动朕的道心?便是现在,朕得了河北,李鸦儿算个甚?”
鬼王亦步亦趋的跟着,听罢,便小心道:“可若,正是河北出了问题……”
朱温猛地一眯眼,脸色沉了下去。
前者却好似没看见,或者说,只是装作看不见,进而继续道:“儿臣本不该于父皇当此之时进言,然一想到此时不说,日后若大扰父皇修行,使得神功不成,反而才是死罪,遂不得不进忠言,还请父皇鉴纳。”
朱温实则已经猜到鬼王这厮想说什么,但听到后面神功不成这四个字后,略一沉吟,终究是允了,只是兴味索然的摆摆手:“你是朕的儿子,你我一家人,有什么罪不罪的,有什么发现说来便是。”
鬼王心中暗笑,他虽只是冥帝安排的一介替身,但伴在朱温身边已有多年,怎不知这个所谓的‘父亲’是个什么货色,真要想从朱温手上巧夺一点什么东西下来,只需要让其中紧要关联住他本人。
这个朱家皇帝有个坏处,就是私心甚重,重到天下还未安稳,就大肆杀戮一批替他打天下的功臣,重到防备自己儿子到了变态的地步,甚至需要让他这个义子来牵制才可安心才行。
不过这个坏处对于鬼王而言,此时当然就成了好处。
他先是诚惶诚恐的拜下去,而后垂手肃立,一副恭孝好儿子的模样,低声道:“圣明无过父皇,今朝局安稳,百官或元从老臣,或降顺之臣,都已然经过了经年筛选,就算他们稍有些私心,但也不过父皇随手就可碾死的蚂蚁,算不得什么,儿臣说句诛心之言,对于朝堂上的诸公,父皇真要施展雷霆,谁敢妄拒君恩?起复二字,还不只是凭父皇心意……”
就算是朱温,这会也被这一番话说的重新露出了笑意,但他看见身后不远处还有不少臣子在跟随后,又只是摆手:“此言不妥,勿复再言。”
鬼王施了一礼,进而愈小声道:“对比朝廷上的诸公,能够威胁到父皇的,终究还是握军之大将尔。念李振李公,如此忠心于父皇,昔年随父皇南征北战,何等运筹帷幄尔,然到了燕地,竟连幽州都出不了,燕地大患,局势如此不可收拾,李公困死幽州,朝堂诸公皆以为需依靠在京诸军方可平定此乱,但李公一死,冠军侯萧砚便即刻平定燕地乱事……
李公虽只是一介文士,但随父皇多年,亦通晓兵事,若只死守幽州,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萧砚一介前唐降人,年不过弱冠之辈,难道真能生而知兵?”
朱温皱起眉,挥手打断他:“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拐弯抹角的作甚。”
鬼王遂沉吟了下,径直道:“儿臣怀疑,冠军侯萧砚,当与燕贼有所勾连,所为是欲祸害李公。想来据信使所言,那幽州诸部降军皆劲旅,却都是难制,无论是李公还是朱汉宾,都对其指挥不得分毫,但面对萧砚,他们竟能为其如臂使指……
当下,父皇让萧砚开府、得冠军侯之名,更得入卫禁中、掌禁军要害事,是为何?儿臣斗胆揣测圣意,是因有萧砚,河北才定,而非是有父皇,河北才无事,盖因如此,父皇才会饮鸠止渴,以种种重赏抚慰萧砚忠心……”
朱温的脸色铁青,俨然是难看至极,死死盯着鬼王,却是不再想往大相国寺里面去。
而那方丈乃至一众官员,早就是心惊胆颤的避开了去,心下都在暗自腹诽鬼王这厮口无遮拦,他这番快言快语倒是无事,但他们这些随侍的人岂能无事?惹得朱温一个不高兴,说不得就要拿他们的脑袋泄火。
至于朱温的脸色如此难看,倒不止是因为鬼王这番话。
老实说,在鬼王这一句话之前,他其实并没有想过为什么会重重犒赏萧砚,反而只认为萧砚今后要成为他削藩的刀,早晚都不过一个死字,现在赏其一些富贵也就相当于买了萧砚的命了。
他脸色难看的原因,是因为鬼王这番话,竟反而有些道理。
河北安定,似乎真和他这个朱家皇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除了萧砚起初带去的那八百龙骧军,剩下的兵马竟然无一人是他朱温遣给萧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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