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一些有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且不说那些人中,大部分人都是自愿的,不过为了安稳人心,才编织一些罪名而已,且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万毒窟的善待,保证子孙能够走上蛊师的道路……
这些人本就已经年老,临死前得到这种惠及后代的事情,何尝不是一种超脱?
久而久之,尤川只能对这些事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毕竟义父说的是对的。
万毒窟,还是太弱小了。
在寨墙上立了许久,吹了吹冷风,尤川那股失落才缓和了一些,进而看着今夜并没有所谓的擅闯之人后,才独自一人返回大寨。
回返途中,正好碰见一队侍卫领着一行人往大寨深处走去,尤川看着这行人的衣着打扮不似娆疆装束,亦稍稍区别于中原服饰,便自然停步询问。
然后才知这是一行来自南平国的使者,要求见毒公,因为路途遥远,这才赶到。
尤川皱了皱眉,并不知毒公为何要接见这些紧挨着十万大山的邻居,但见没有什么问题,此时又心下郁闷,便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加扫视那行南平国使者,就自顾自离去。
那叉胸行礼的侍卫领队恭敬的目送尤川离去后,方才抬起头,而后顺其自然的折向,对着那一行南平国使者的为首之人低声解释道:“尊使勿怪,我们这位少祀官最为厌恶万毒窟之外的人,我才不得不如此解释,还望谅解一二。”
那行使者当然只是陪笑点头,口称理解。
侍卫领队便笑着伸手:“白日人多眼杂,趁着夜色,我送诸位速速离开万毒窟,亦望诸位尊使早些将毒公的意思带给国主才是。”
那行使者当然有些不愿走夜路,不过这万毒窟比起外界也着实是有些骇人,早些离开也是善事,便如此应承下来,由一队万毒窟侍卫护送着折向,悄无声息的向大寨外离去。
原来,这行人压根就不是要去求见毒公,而是已然在不知何时会面结束,不过是离去之际正好撞见大半夜还在逛荡的尤川而已。
且若是仔细观察这行所谓的南平国使者,便能看见他们的眼白开始极其缓慢的扩散,似有吞没瞳孔的趋势,不过速度实在太慢,又是夜色,当然无人发现便是。
……
尤川回到大寨,却正好看见一道魁梧的人影立在他的院内,其人肩有双角,头上戴有镶玉头巾,在夜色下甚是慑人。
不过尤川并不害怕,只是略有些吃惊的叉胸行礼:“义父,您不是……”
后面那句‘面见南平国使者’没有说出来,因为尤川突然想起来,这么大半夜,料想那南平国使者也该明日才会面见毒公才对。
对面那魁梧人影,也便是毒公蚩笠了,这会负手沉默的看着尤川,并不出声。
尤川被那双漆黑到似乎没有眼白的眸子盯得有些发毛,垂下了头。
“吾儿见到圣女了?”须臾,毒公终于沙声询问。
“是。”尤川有些为难道:“我没有留下圣女,还请义父恕罪。”
“无妨,圣女救父心切,听信一点谣言便动身中原是在情理之中。”毒公叹了一声,往宅子里走:“吾弟这个病症在娆疆中实在是束手无策,去中原能寻得高人也是幸事。只是娆疆到中原路途艰险,何止万里,中原人心复杂,战火不断,圣女终究还是个小女娃娃,为父忧心呐……”
尤川心下一动,抬头道:“义父的意思是……”
毒公回过头,嘴角扯了扯,便算了笑了:“呵呵,为父这个侄女一向不喜为父这副鬼样子,多年来对为父都是心生芥蒂,为父想做些什么,也只是吃罪不讨好,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实在不妙。你和圣女是青梅竹马,不管如何,她都还是信任你的……圣女的安危,吾儿可能护好?”
尤川霎时一凝,而后苦笑:“义父恐怕不知,我现在和蚩梦也……”
他犹豫了下,只是摇头道:“我恐怕也难以胜任。”
“这有何妨。”毒公摩挲着掌心的一颗珠子:“圣女猜忌吾儿,无非是你对为父太过忠心,只要你与为父决裂,如何不能赢得圣女欢心?”
尤川一惊,立马叉胸下去:“我岂能和义父……”
但他还没跪拜下去,就觉膝下有一团劲风正在托着他,而后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毒公呵呵发笑。
“一时做戏,岂能当真?圣女身系蛊王传承,安危事大,如何敢耽误?为父心意已决,你不要多言。”
“……”尤川面有动色,又想到蚩梦对毒公的误解如此之大,毒公却依然对蚩梦如此上心,抬头看着毒公那依旧和蔼的笑色,心下更是感同身受,难受不已。
“吾儿是麒麟,非池中之物,亦该走出这十万大山去外面看看,与圣女互帮互助,正好一同精进,岂不正好?”毒公拍着尤川的肩膀,语重心长:“万毒窟的未来,终究是要看你们呐……”
尤川叹了口气,唯只是正色道:“孩儿一定保护好圣女安危!”
“呵呵。”毒公满意一笑,而后将那枚掌心的珠子递交给尤川:“此为蛊王的金蚕蛊,乃吾娆疆圣蛊,可让临死濒危之人迅速恢复,其他作用为父尚且不知。蛊王病重后,将此物交给为父保管,为父暂时让其沉睡于此珠之内,你便利用此物与为父闹一场矛盾,去追上圣女,将东西交给她。”
尤川大为意外,小心翼翼接过珠子,虽有心探查其内的金蚕蛊,但不知是不是能力不够还是蛊虫认人,毫无反应。
毒公呵呵一笑,只是让他慢慢琢磨,便自行离去。
尤川看着这个义父的背影,并未送行,反而目光坚定,一言不发。
……
翌日,少祀官尤川因和毒公意见不合,夺圣蛊离开万毒窟。
……
同一日,在万毒窟边界,一座娆疆小寨尸横遍野,鲜血淋淋。
一具具身着万毒窟侍卫服饰的死尸伏在尸堆中,死状难看,目中带着不可置信,无一活口。
一行着南平国装束的行尸走肉咧嘴发笑,踉跄向北走。
“杀……”
北面,尚有一座小寨。
第258章 娆疆行(三)
黑云压城。
萧砚抵达长沙府的时候,已经冬月中下旬,于城外驿站,见到了专门接待大梁使节团的楚王世子马希钺以及楚王次子马希声。
楚王马殷现今记载在册的子女共计十余人,轻重有别,但特意遣出世子和最宠爱的次子亲自来驿站接待萧砚一行,足可见对大梁使节团的重视程度。
世子马希钺年逾二十,生有一对长眉,看起来很有特点,待人接物也极其熟络,礼数周全,加上性子很豪爽,短短一日,就给使节团上下留了一副好印象。
至于次子马希声,还未及冠,对于接待一事兴致缺缺,露了一面后就再难看见,所有事务便自然是由其大哥处理,有随行官员向萧砚介绍,言这位楚王次子颇有些玩世不恭,不喜读书亦对习武没甚兴趣,最大的爱好便就是玩马球、踢蹴鞠,在楚国朝野上下的风评并不高。
不过因为马希声的母亲是楚王马殷最宠爱的妃嫔,故地位也很高,年纪轻轻就被楚王任命为判内外诸军事,比世子的待遇都高。
对此,萧砚当然只是不置可否。
楚国虽然名义上是大梁附庸,但却也是南方诸侯中数一数二的强藩,不比蜀国弱上几分。境内马、步、水诸军齐全,另外还置有牙军,战力虽比不上大梁禁军,但欺负一下几个邻居还是没有问题的。
另外,楚国的茶叶贸易遍通南北,就算是萧砚在漠北搞的互市,都有楚国茶商的身影,故楚国的经济突出,每年税收亦有百万贯上下。
所以这楚国的家务事,就算是朱温也都不好插手的,加之马殷多年来对中原都恭敬有加,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在南面树一个强敌。
萧砚在意的,是另一桩要事。
他领着随行官员抵达这长沙府后,虽然入驻的驿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被清扫的一干二净,入住的官吏、客商也尽数被请走,那世子马希钺更是每日都来驿站拜访,单只是安排的接待宴席就一直开了三天,间布置有宫廷舞女随时,似乎只为讨萧砚这个名震北地、力压淮河的大梁冠军侯一个欢心。
且如果不是萧砚遣一个礼部侍郎去推辞了后面两日的舞宴,或许还会安排好些时日。
而对于一直未露面的楚王,那世子马希钺给出的说辞是,楚王马殷病重,不宜以病态面见大梁上使,暂且在宫中静养,待病症稍稍缓一缓,便立刻亲自出城迎萧砚一行入城。
这也相当于解释了为何一直未让萧砚入城的原因所在。
对此,随行官员当然表示理解,此行本来就是大梁朝廷有求于楚国,楚王能有如此恭敬姿态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而现在随着天色慢慢入冬,就算及时采集了金丝楠木,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随漕运拉回汴京,工部那边给出的工期也是截止于明年夏季。
既然不急,便不争这一日两日的时间,虽然入驻在这城外驿馆,但一应需求几乎是要什么得什么,不仅住宿环境优渥,出行还有楚国专门安排的官员作引,每日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有古怪。”
姬如雪撑着脸颊,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空,复又回首去看在玄关后温酒的萧砚,叹气道:“你怎么还有心情喝酒。”
“如何不能有心情?”萧砚洒笑,一边神游万里,一边悠悠的斟酒作饮:“人家招待无错,挑不出一点毛病,就差趴在地上给我叫一声君侯爷爷了,局面大好,能有什么古怪的。”
姬如雪想了想,脱靴走进去,盘膝坐在萧砚对面,身子前倾,小声询问:“你有后手?”
萧砚倒了一杯酒,递给她:“据说是楚王亲手封存的桂花酿,仅存二十坛,还不错,值得一品。”
姬如雪看着萧砚那笑呵呵的样子,索性不再多想,接过细品了一口,脸颊霎时变得绯红,竟是忍不住给这一小口呛出了眼泪,只觉有一条火线从喉间杀到胃中,虽将身上的寒意烧的一干二净,但实在太过辛辣。
“这是桂花酿?”少女擦着眼泪,错愕不已。
萧砚拍桌大笑,而后举着那温酒大口饮下,真真是痛快至极。
姬如雪轻哼了一声,哪里不知道萧砚是在戏弄她,但也随之轻快了许多,不过依然还是趴在桌上旋转着酒杯,没好气道:“万一那楚王暗地里被鬼王收买了,故意拖延时间怎么办?你还真打算在这待上大半年啊?”
说着,她瞥了一下眯眼笑的萧砚,小声嘟囔道:“还是因为南边的姑娘俊一些,舍不得离开了?”
这倒不是胡话,那狗世子马希钺每日安排舞宴也就罢了,还专门挑了两个最美的二八美人在席上陪萧砚饮酒,萧砚居然也来者不拒,虽说不是左拥右抱,但也是调笑不断、乐在其中,可把坐在旁边女扮男装的姬如雪气的直翻白眼。
萧砚乐不可支,而后若有其事的点头:“这江南美景,是要秀色的多,着实让人贪恋。”
姬如雪蹙眉不语,只是低头大口闷下那萧砚自己琢磨出来的烈酒。
萧砚见状更乐,少女看起来性子极硬,其实欺负起来很好玩,在这种私下相处时很迁就他,几乎是一步退步步退,正是今日失一城明日失一地的真实写照。
恐怕这些娇憨的可爱场面,清冷少女自己都没有发现过。
相较起来,霸道一些的御姐降臣,恐怕就是直接把那杯酒泼在萧砚脸上了。
至于述里朵,可能只会温婉一笑,最后悄无声息的把那群舞姬尽数安排进萧砚房中。
神游归来,萧砚自然不在开玩笑,从姬如雪手中取过那只酒杯,断了少女再续一杯的念想,而后笑道:“只可饮一杯,不然就要变成醉酒姑娘了。”
姬如雪剜了他一眼,而后洋洋得意的伸出手指,对着放在一侧的痰盂逼出了一缕缕液体,浓烈酒精味霎时充斥其间:“千杯不醉,你教我的。”
萧砚不由失笑,而后斟酒一杯:“人生百年常在醉,不过三万六千场,肆意的大醉一次,反倒快哉。”
“大道理说不过你。”姬如雪当然不听,教她用三分神指醒酒的是萧砚,现在大讲道理的也是萧砚,实在可恶。
萧砚笑吟吟的,而后撑着下巴作思考状:“拖延时间嘛,必然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若说是和鬼王媾和,却也不尽然。”
姬如雪蹙了蹙眉,低声问道:“你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这楚国上下,虽说礼制上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正是因为太恭敬了些,反而露出了两道疑点。”
萧砚竖起两根手指,依次道:“第一点,不敢让我进城会见楚王本人。虽说马殷称病,但不妨碍我入城,那世子却极力拖延,称楚王一定要亲自出城迎我,我的面子倒也太大了些,这长沙府有没有什么古怪不提,楚王本人必定是大有古怪的。”
姬如雪拧眉思索。
但萧砚没有让她多加思考,直接道:“楚王马殷,应当不在长沙。”
少女扬眉,但并不出声,示意萧砚继续第二点。
“第二个疑点,则是城东大营。这一军事重地,本来确实不该唤作疑点的,毕竟内里虚实,不可能让我们看了去。不过那世子特意安排人在驿馆服侍我等,出行虽说必定跟随,但绝不妨碍,便是去城东大营外瞅一瞅,也是大度的很,半点阻碍都没有……”
听完这番话,姬如雪便蹙眉出声:“你是说……”
萧砚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几日前让公羊左连夜北上洞庭湖,让他孤身探了一遍那里的楚国水军,果不其然,能载人的战舰尽数不在,整座水营空了大半,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你怀疑在我们到来之前,楚王就已调遣战舰南下……”姬如雪思索道:“载着长沙府的楚国禁军,离开了?”
说罢,她继续喃喃道:“这么兴师动众,只要向北,不管时间早晚,我们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收不到,所以,他们往南了!”
萧砚赞赏点头,而后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上画了一道草图,道:“顺着湘水一路向南,就可直接出其不意的运兵至郴州,从义昌进兵入南平国辖境,翻过大庾岭,便能直插兴王府番禺的北大门韶州,若楚军顺利夺取韶州,番禺门户洞开,楚军即可顺着溱水一路南下,南平国几乎无险可守。”
兴王府番禺,乃南平国的国都,即后世广州,乃南平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若是重创,南平国便相当于被斩掉了半条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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