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自安史之乱后,大唐有七代天子的废立承续,背后都有神策军与宦官的影子……大唐已亡了,这里就咱们爷俩,这些话就敞开说了,咱们李家就是这样,虽然丢人,但事实就是如此,没啥见不得人的。”
大爷可谓半点不避讳,直言道:“按理来讲,作为太宗皇帝当年钦点的护国人,袁天罡理当不会坐视宦官如此跋扈,但他偏偏就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
宦官间互相争夺权力,废立天子如同儿戏,传出去又丢人又难看,更别说对于袁天罡这种人了。但令人深思的是,在每一次宫变结束后,那个位子上诞生了新一代主人,只要是姓李,袁天罡都会呈现默许态度,并在合适的时机奉上臣礼。”
这可不是大爷胡诌,是大爷当年在密宗上一一看过了的。经过大爷的仔细研究,袁天罡这个人很有个特点,在刚开始的记载上,每一代天子更迭,不论是顺位继承也好、宫变作乱也罢,那些宦官第一个拉拢的就是这位不良帅。但袁天罡都不会理睬,对于这些宦官的放肆行为也不管不问,故长久以往,宦官们便不再过分关注他,而是想方设法把天子掌控在自己手中。”
但有一点不变的是,袁天罡虽然承认每一代天子,但若是那一被拥立上位的天子不怎么英明,在宦官手中形同一个傀儡,他便会不管不顾,自己消失个无影无踪。可若是那位天子有些贤明之态,能摆脱宦官的掌控,袁天罡便会不遗余力的帮助那一代天子对宦官进行致命的打击,如宪宗一朝、文宗一朝,都能看到袁天罡活跃的记载。”
可惜的是,宪宗老年执着于不老之术,开始追问袁天罡不死之秘,逐渐荒废了朝政,且由于袁天罡并未献给他不死药,便导致性情暴躁,又因为寻访术士炼丹,服用了过度的丹药而卧病在床,给了宦官机会,趁机拥立了穆宗上位。”
大爷摇了摇头,道:“很明显的是,在那个时候,袁天罡亦选择了袖手旁观。”
萧砚认真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大爷便继续道:“后面文宗一朝,这位祖宗是个与宪宗一样有志向的,他虽也是由宦官拥立上位的天子,但懂得利用宦官中的矛互相制衡,并利用其中一派诛杀了另外一派,一朝更换了数位大宦官。也就是这个时候,袁天罡似乎看到了李氏大振的希望,遂一手谋划了甘露寺之变,答应可以配合彼时的宰相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宦官这个毒瘤。”
可没想到的是,文宗在关键时候却站在了宰相的对立面,致使甘露寺之变失败,不少朝臣尽数被杀,可谓惨败。我无法得知彼时的文宗和袁天罡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但显而易见的是,文宗并不信任这位不良帅,而是想利用宦官与朝臣互相制衡,说文宗糊涂也好,亦或者错估了局势也罢,总而言之的是,袁天罡此后便不再大加干预朝政,而是彻底转入了暗处……”
大唐也逐渐开始一代不如一代,民怨四起,天下局势危如累卵。”
大爷说完这些,语气平静的好似与自己半点无关也似,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遗憾李唐还是纠结天下局势。
说着,他才笑道:“明白了吧?袁天罡这人固执是固执,却对一些东西颇有讲究,当年李晔来信,说留了密诏,立你为太子,以作来日承李唐大统所用,你可知晓?”
萧砚点了点头:“偶然得知,那些信物也留在了手中。”
“所以你对于袁天罡,防备是没错的,却不用太过顾虑,伱需要注意的,是李茂贞这些人,他们是你真正的对手,如果你要走上这条道,就不可能与他们没有交际。袁天罡固然是强,但你可以抓住大势这一点去压他。”
大爷笑眯眯道:“你若真做好了准备,那个位子,不妨早点坐上去。袁天罡这个人疯狂是挺疯狂的,但在有些事上,还是有自己的坚持的。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不过他会另使些手段来恶心你,就像传闻中黄巢造反这些事与他有关一样。”
萧砚皱了皱眉,这和他的计划显然有些出入。
不过大爷并不等萧砚出声,就继续问道:“听说,袁天罡想捧另一个小子?”
萧砚惊诧了下:“大爷如何得知?”
“哼哼,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了。”大爷轻捋胡须,悠悠道:“若真有那一日,大爷虽然不想看到,但还是要告诉你,该如何就如何,莫要顾忌那些许多。”
萧砚沉吟不语。
“好了,闲话聊完了,到了。”
大爷笑眯眯的回头,似乎没有说过刚才那句话一般:“该办正事咯。”
萧砚登上最后一阶,抬眼去看,不由目光一凝。
只见在这山峦之上,低矮的花树随处可见,在这冬日里各色花朵争相开放,五颜六色的,说出尽的姹紫嫣红,而向里略走一段路程,进入深处过后,便能看见清一色的红花红叶,放眼望去,如一团团巨大的火云,成群的金裳凤蝶穿梭在红花丛中。
而花树尽头,仅有一壁。
上书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看起来很简朴,形同一个个蝌蚪文也似,萧砚完全认不出是哪里的文字,刚想要认真研究一二。
大爷便已笑眯眯喊道:“老家伙,莫藏了,还不快出来迎接我大侄子!”
萧砚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大爷这话说的,真是太不客气了。
“我早已相侯,二位何故不曾望见?”
萧砚顿时背脊一寒,陡然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有一个高大的黑袍人影,在这白日当中,无数光线映入那黑袍之中,仿佛也只有黑暗。
仿佛无尽的深渊,正默默注视着萧砚一般。
第299章 赦免
大峒主生的很高大,按照大爷的说法,这位被他称作老家伙的十二峒主导者起码已经有百岁高龄,但萧砚却完全没有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丝老态的气息。
萧砚本就已经算得上是挺拔,但目测大峒主居然也要比他高半个脑袋,这不由让萧砚下意识有些怀疑这位大峒主到底是不是娆疆人士。
不过心下如何想,萧砚面上也只是不动声色,不需大爷介绍,便已直接抱拳出声:“晚辈因有要事在身,此番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大峒主谅解一二。”
“甭与他客气。”大爷笑眯眯的拍了拍萧砚的肩膀,而后背着手道:“怎么样,我大侄子不错吧?”
大峒主没有应话,只是对着萧砚微微点头,拨弄着一串念珠从二人中间走过,“你持有李先生的信物,便是十二峒的贵客,谈不上叨扰。”
大爷对萧砚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跟在了大峒主身后,然后取出李淳风那枚令牌,直接开门见山道:“十一峒主几日前曾言,说持有这方信物来见大峒主,便可以向大峒主提一个请求,不知可还作数?”
“只要是不违背十二峒应有之规矩,你大可提来。”
交谈间,大峒主引着二人走过那方刻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石壁,这时候萧砚才发现石壁后居然还刻有一副接着一副的浮雕,但构图复杂,萧砚只看了一眼,并不能从中分析出什么信息来,便已跟着二人走进石壁后的洞府内。
洞府里甚是暖和,有一条人腿粗细的青蟒盘在洞口,似乎正在冬眠一般,但不知是察觉到了有生人的气息还是什么原因,在萧砚步入此间后便立即昂起了蛇头,吐着信子用一双三角眼盯着萧砚转动。
萧砚没有理睬这条青蟒,倒是对大峒主格外感兴趣,不过后者在进入洞府后也并没有取下兜帽,而是径直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俄而,萧砚只听见沙沙的声音在洞府深处响起,下一刻便见有两条小臂大小的白蟒,各自顶着一方蒲团从洞府后的拐角处爬出来,不需大峒主吩咐,便分别将蒲团放在了萧砚和大爷身前。
大爷显然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背着手在洞府里走来走去,在一排整齐的书架上翻翻找找。
萧砚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惊奇,且并不好像大爷那样不客气,只是盘坐在蒲团上,沉吟片刻,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依照大峒主所言,何为不违背十二峒应有规矩?”
“只要不会沾染上外界的事,就是没有违背十二峒的规矩,有李淳风的信物,你就该怎么提就怎么提。”大爷在旁边插话道。
大峒主缓缓拨弄着念珠,似乎并不反感大爷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在大爷说完后,又沉默了半晌,突然看着正了然点头的萧砚,莫名发问:“你是李唐后人?”
萧砚不动声色,亦不去看大爷,只是道:“这与我向大峒主提请求这件事,可有什么联系?”
大峒主思忖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末了,只是摇了摇头:“并无关系,你想要求十二峒做什么?”
大爷在旁边默不作声,虽然背对着二人在那书架上翻翻找找,实则心思一直注意着萧砚。
他也忍不住猜想萧砚到底会提出什么要求。
是关于兵神怪坛?还是想要让十二峒平定此次娆疆之事?这两件事虽然有些违背十二峒避世的规矩,但大爷方才那句话实则也带有一些暗示的意味,十二峒确实死守规矩数百年,但在李淳风的事情上,向来都能够破例一二。
若萧砚真要提出来,按照大爷对大峒主的了解,不说会令十二峒鼎力相助,为了将这份先人遗命彻底了结,大峒主起码也会给萧砚指明一条方向,或者遣出一位峒主帮助萧砚一二等等。
十二峒与那位李淳风的因果,可已经交缠了三百年,只要完成这一点,十二峒便无需再遵守什么承诺,从此以后便能隔绝于世外,潜心经营这一亩三分地。
在大爷认真偷听的耳朵里,终于传来了萧砚的声音。
“不知让大峒主赦免一個人,算不算违背十二峒的规矩?”
大爷猛然一愣。
大峒主拨弄念珠的手指亦是一顿。
萧砚一脸正色,极为认真,半点不作假,只是盯着大峒主,静静等着回答。
“你欲赦免何人?”大峒主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是一直都不再拨弄念珠。
萧砚道:“死溪林鲜参,可行否?”
大爷先是愣住,而后忍不住发笑,似乎这个回答既让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一般。
但大峒主并未立刻回答,在萧砚的视角中,那团仅有黑暗的兜帽下,他第一次有了被人注视的感觉。
片刻后,大峒主那仅有一团幽暗的黑袍下,缓缓显露出一张白须且苍老的面容来。
萧砚看见这张脸后,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想要回头。
因为这张脸固然苍老,遍布皱纹,胡须尽为雪白,比大爷的灰白胡须更胜雪色,但那张脸却格外的与大爷有几分神似。
若是这位大峒主年轻个三四十岁,简直就是翻版的大爷,眉眼极其相似,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和善之气来,但与大爷不同的是,大峒主显然看起来要严肃的多,一双老眼灼灼,单看眼睛,真是半点老气都没有。
“这是……”萧砚终究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大爷,又回头看了下大峒主,难得的有些茫然起来。
“你无需多想。”大峒主不苟言笑,道:“我不姓李。”
萧砚仍然有些始料不及,茫然的去看大爷,后者却亦是耸了耸肩,像个小年轻似的一摊手,示意他自己也不知道内情。
大峒主却毫不理会二人的小动作,一双老眼只是严肃的盯着萧砚,问道:“李先生留下的这枚信物,意义非凡,可让十二峒为你完成一次需求,只要伱愿意,十二峒所有的禁忌秘术皆可对你开放,甚至就算是继承李先生的峒主之位也未尝不可……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当真要把这个机会留给鲜参?!”
萧砚已回过神来,闻言只是一笑,盘着腿格外轻松,双手放在膝上,点头笑道:“难道有何不可?还是说大峒主不愿赦免鲜参?”
大峒主皱了皱眉,一张脸的皱纹好似都皱在了一起,又问道:“你可知鲜参犯了什么事?”
“大爷在外面讲过,她私自盗取了兵神怪坛的秘术,传授给了外界的人。”
大峒主瞥了眼大爷。
后者只是淡笑着捋着须,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大峒主皱着眉思索片刻,又道:“你可知,就算是赦免了鲜参,她也仍然是十二峒的人。她便是离开了死溪林,也不得离开十二峒……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愿意提这个条件?”
“愿意。”萧砚点了点头。
大峒主开始不断的拨弄念珠,满是皱纹的脸上神色复杂,盯着萧砚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是长长一叹。
而后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枚放在萧砚手侧的漆黑骨质令牌便倏然落于大峒主手中。
“我明白了。”
大峒主摇了摇头:“李先生三百年前留此物于你的原因,倒是我想的狭隘了。”
萧砚笑了笑,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道:“大峒主应下了便好……鲜参峒主固然犯下了大过,然她自囚死溪林近二十载,已然足以弥补过错。兵神怪坛乃大劫之定数,三百年前便应该发生的事情,只是推迟到了如今而已。”
十二峒避世数百年,早已与外界无关,兵神怪坛失窃于外,就算在外界酿成了大难,当年十二峒恐怕也不会出手干涉,既然如此,又何必加定数于鲜参一人之身?”
说着,萧砚沉吟一二,询问道:“坦白言之,在这十二峒之中,当年鲜参盗窃兵神怪坛之时,大峒主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到半点动静么?”
“……”大峒主不为所动,只是默不作声。
“大侄子说的好!”大爷在旁边鼓掌,进而悠悠道:“老家伙自欺欺人罢了,当年咱们可谓是亲眼看着鲜参把兵神怪坛偷给蚩离、蚩笠的,那时候就没想着阻拦,这囚了将近二十年了,本来也该差不多了。”
说着,大爷一屁股坐在萧砚旁边的蒲团上,道:“要我说啊,鲜参犯了这种事,索性剥夺了她峒主的身份,直接逐出十二峒算了。”
萧砚暗赞一声,在心下悄悄给大爷比了个大拇指。
大峒主拨弄着念珠,脸色平静,只是扫视着二人,但实则更多是在打量萧砚。
萧砚坦然而对,并不回避大峒主的目光,还不忘对着他洒然发笑。
洞府内如此无言了良久,大峒主突然莫名一笑,同时间,手中的青紫念珠猝然而散,化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大峒主随手拍掉黑袍上的残灰。
“如此也好。”
萧砚陡然一喜,忍不住起身一礼:“大峒主果然豁达!”
大峒主此时却并不回应萧砚了,只是对他平静的拂了拂手,显然是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萧砚也不惊讶,再次对着大峒主抱拳一礼,转身退出了洞府,值得一提的是,那条盘在洞口的青蟒此时居然已经是呼呼大睡,仿佛不再当萧砚是个生人。
大爷则没有与萧砚一同离开,留在了洞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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