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这人不像是个会说话的,萧砚笑了笑,只是请史弘肇坐下,而后一面让人又备了新茶,一面在缓缓品了片刻后,叙谈道:“我很好奇,你一看就是有武力的人,为何不投效军营,反而会出现在徭役当中?”
史弘肇没有答话,只是道:“贵人不会为徭役发愁,当然不会明白。”
萧砚笑了笑:“问一问也不行?当日看你气度,可不像这等小气,我让人查过你,依你的本事,在军中做到一个队头都是屈才,怎生甘愿混迹乡里?”
史弘肇冷笑了下,道:“那又如何?便是做到指挥使又有甚用?贵人恁多问题在下若一一答来岂不要累死人?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且不知哪里入了贵人的眼,贵人若真要问,就算在下志向不高便罢了。”
萧砚倒没想到这厮的脾气竟这般硬,倒没有生气,只是平静道:“我想知道,可有隐情?”
史弘肇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了下萧砚,仍然不说话,不过半晌后,终究还是道:“贵人是富贵人家,一看就是那等家族门楣贵不可言的贵人子弟,又何必对在下这种人好奇?”
萧砚一笑,有些明白了,遂站起身,道:“我叫萧砚,定河北的那个萧砚。”
史弘肇轰然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萧砚,亦是猛地站起身来:“贵人真是那个萧砚?那个单身入梁,八百骑定河北、大败李存勖、千里逐草原的冠军侯萧砚!”
萧砚洒然发笑,打算替自己解释两句,让自己与那些将门子弟区分开来,道:“我到这个位子,获得这些权势,是我……”
不料他刚起头,史弘肇已重重单膝跪下去,双手抱拳,激动道:“君侯在上,实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君侯,你是我们十里八乡所有游侠最想见到的人了!”
萧砚有些错愕,却不影响去扶起史弘肇,笑道:“夸张了……”
“半点不夸张!”史弘肇义正言辞,恳切道:“我这次来京里出徭役,每一个来送行的兄弟都与我说过,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去安乐阁看看君侯是不是真的身高丈二、长臂如猿的绝世猛将。”
萧砚好笑道:“那岂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失望、没失望……”史弘肇摇着头,感慨道:“评书里果然说的没错,能得‘冠军’二字的猛将,真乃仪表不凡,真没让人失望。”
萧砚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应这些话,让史弘肇继续坐回去,然后便道:“所以现在,可妨与我说说,你一身本事,为何不投效国家而甘于乡里?”
其实萧砚早已知道真相,不过还是想听听史弘肇怎么说。
史弘肇果然叹了一口气,道:“投军固然千好万好,但投军过后,乡里又该怎么办?君侯不知,我们那边的县衙里都是一堆虫豸,单只拿此番征发徭役来说,那些衙役为了完成任务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逼得人不得不出役……”
“徭役一出,田里的地便没人耕了,赶着日子又要收税,都说大梁的税是天下最轻的,可我总觉得这两年越来越重,我若不在乡里,那些虫豸能把十里八乡的人家逼得去卖儿卖女!有我在,总还能让他们忌惮一分……”
萧砚沉吟道:“投军后,亦可庇护乡里。”
“有什么用?”史弘肇摇摇头:“若没混出个名堂,我们远在京城,顶天护的家里人不受欺负,乡里人家哪里顾得上?还不是一样欺负。”
说着,史弘肇便气愤道:“就像那日若非君侯遣人通路一样,又有几位贵人愿意屈尊在道旁等着让我们这些贱民先过?朝廷对于下面的事又会过问几分?投军,这样的朝廷,又怎让人投军?我们一众兄弟的心早就冷了!”
说完后,史弘肇才有些不对味来,脸色一惊,不过倒没有顾忌什么,说都说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他只是对萧砚抱拳道:“不知君侯寻我来见,可有什么吩咐?君侯放心,史某出了这个门,什么话都牵扯不到君侯身上,君侯若因史某方才的话有什么决断,史某也没什么怨言!只请君侯看在史某微薄的脸面上,看顾同乡一二。”
萧砚轻轻点着桌面,他却没想过这随手一问,真捞了个金子出来。
这个人,值得一用。
于是萧砚在沉吟片刻后,道:“听说工部之前给诸位徭役都发过冬衣,其后却无动静,你可知此事。”
“被上面贪墨,不足为奇。”史弘肇不屑一顾。
萧砚一笑,问道:“若让你来管这件事,你会如何做?”
史弘肇一怔,而后看着萧砚的表情有些拿捏不定,不过只犹豫一瞬,便笑道:“如果君侯真能让我来管,不说其他,这朝廷管徭役的上上下下,我定要尽数杀尽的。”
“好魄力!”
萧砚赞了一声,而后又问:“若真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但过程中有风险,你敢做吗?”
史弘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只是定定的看着萧砚,没有说话。
萧砚则不过淡淡对他出声:“为我行事,我保你全家无虞,富贵百年,若事情属实,那一被你愤恨的县衙诸人,尽可斩头。要是你有本事,来日能做到我这个位子,莫说庇护十里八乡,一州、一镇,你俱能护之。”
轰然一声,史弘肇只觉热血突然涌上了头,他游荡乡里不肯务农,本就属于自视甚高的人,而见突有一位贵人出现在眼前,还是那位最受他崇拜的贵人,哪里不肯抓住。
横竖都只有一条烂命而已,游侠行事,不过一个义字,有何舍不得的!
“君侯在上,我史弘肇别的不提,若说要斩贪官、还百姓公道,我这条命,君侯直接拿去便是!就算是大逆不道的事,我们这等贱民,又有何不敢做?”
萧砚淡淡一笑,亲自起身将史弘肇扶起来,而后也不马上说有什么安排,只是给旁边的不良人吩咐道:“带史郎君下去歇息、洗漱一二,再安排安排,这几日请史郎君连同他的同乡等人都来球市子玩乐一场,监工那边,打理妥当。”
那不良人应了一声,马上离去。
史弘肇还有些亢奋,但他作为游侠,哪里听不出这是事先让他们享受而后要让他们干拼命的事,只是沉声道:“君侯有何吩咐,我同乡二十几条人皆信得过,这半年来在徭役里也结识了些好汉子。”
“暂且不急。”萧砚笑了笑,拍着他的肩:“先下去休息休息,这两日恐怕还要你劳累一二。”
史弘肇也不多问,抱了抱拳,就要跟着一不良人大步离去。
但在出门之际,萧砚却又突然唤了他一声:“史弘肇。”
史弘肇站定,有些疑惑的询问:“君侯可还有什么话?”
萧砚看着他,双手负后,脸色平静,淡淡道:“此次大发徭役,本就是朝廷的过错,下面欺压百姓,上面贪图享乐、克扣钱银,如此便罢,却仍然让你们卖命给朝廷建都城、皇城。这般行事,是朝廷没有公道。”
史弘肇愣了愣。
便听萧砚又道:“你们这些为乡里、为同乡付出的热血,受到的委屈,朝廷不管,我来管。
朝廷欠数万徭役的公道,别人不给,我来给。”
门外,史弘肇如遭雷击,只在这一瞬,似乎有一个信念在他心头种下了,他没有多言,重重抱拳弯腰一拜。
“君侯,有你这样的人,朝廷,倒也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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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太原。
李克用的脸色很差,沉声询问:“歧国疯了不成?竟敢对本王用兵!?真不怕梁、蜀趁虚而入?”
李存忍答不出来,如雪的信报洒在她脚边,都是李克用方才暴怒下甩过来的。
这时候,却又有人匆匆步入此间,脸色急白,远远便捧着一军报拜倒下去。
“大王,雁门急报!”
“阴山一线,突有数万漠北大军现身,党项、回鹘、鞑靼各部,皆上书告急求援!”
李存忍脸色大变,急着去拿那军报,李克用却已被气的笑出声来。
“疯了、都疯了。”
“这世道,什么宵小,都敢来踩一脚晋国了?”
第337章 潮涌(一)
四月初。
天气稍稍回暖一二,但居于汴京之中,却仍然只觉春寒,冬衣一直不敢换下,不过到底是让人轻松了些,不至于再出门就缩着脖子,好歹也能像个正常人活动。
晋国前朝皇子一事引起的动荡,也在近来渐渐平息了下去。
对于汴京市民百姓而言,天大的事,只要战火波及不到这都门来,便算不得什么事,彼时前朝皇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不是因为都说晋梁要起大战端,说不定就是几十万人的天大战事,很有几日给汴京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随着时日渐渐流动,似乎也没有什么边地沦陷的事传回来,一年前新打下来的河北那里,也未曾听见什么坏消息,晋人再凶残,也不可能直接迈过河中、然后渡过黄河直接南下不是?
而且朝廷的人事调动,也大让市民安心。
崇政院已下了调令,陕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康怀英领龙骧军北进沧州坐镇,龙骧军军使兼归德军马军都指挥使王彦章佐之。
沧州属于东路,西路方面,仍是弘农郡王、潞州行营都指挥使杨师厚镇长安。除此之外,朝廷还会于河阳(泽州)制一河中诸军安抚制置使,杨师厚领正使但仍然镇长安,副使由汴京马军骑督谢彦章领之,代镇泽州,以防备潞州晋军。
晋国还没有动作,大梁朝廷就已有条不紊的进行了各处人事调动,看样子要把整个江山社稷都护的滴水不漏。
各镇都有调令,朝局变动,坐镇一方的大将几乎可谓人人得利,外任的将领俱皆得了实权差遣,这一下来,便牵动着朝廷上下无数人都需要重新抉择自己的立场。
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太保康怀英领龙骧军镇沧州,不仅如此,调令上还让其带走了龙骧军军使王彦章。
王彦章何许人?
其人中下层军官起家,随冠军侯萧砚于河北斩获军功无数,直接连跳数级被迁为龙骧军军使,属于禁军中的实权大将之一,更是萧砚的左膀右臂,二人甚是亲近。
而萧砚适才被任为河北幽州行营招讨使,却在一段时间后突被康怀英拆走了一部分权力,起码萧砚权河北诸军事的大权,需止步于沧州。
这很让人怀疑冠军侯又是哪里触动了圣恩,但明眼人又见着萧砚近来正从各军中有条不紊的挑走三千选锋,如此一来,便更让人纳闷了。
朝堂局势,一天一个样。
…………
崇政院。
敬翔脸色有些不虞,看着手上的奏报良久,叹了一口气。
“陛下临时变了心思,河北诸军事终究不愿放在君侯一人手中。”
他有些头疼的捏着眉心,苦笑的看向坐在旁边的韩延徽,道:“还望藏明回去后代老夫给君侯言语一声,除却沧州外,河北诸军事君侯还是可以全权管辖的。”
韩延徽倒没有太大的脸色变化,只是思忖道:“敢问敬相,可是宫中生了变数?”
“鬼王近来多次入宫啊……”敬翔长叹一声。
——————
皇城,禁中丹房。
朱温脸色红润的踱步走出殿门,扶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亢奋的模样。
朱友文恭敬的笑着走上去,使了个眼色,旁边要去搀扶朱温的宦官便让了过去,而朱友文便顺势扶住了朱温的胳膊,笑道:“父皇近来看着真是愈发体健了,儿臣斗胆揣测,可是仙术已成?”
朱温得意发笑,倒没有应答这一问,只是随口道:“你倒是晓得卖乖,怎么,今日又入宫来见朕,有何事呐?”
朱友文憨厚的笑了笑,恭敬出声:“万事瞒不过父皇的眼睛,儿臣来,确有一件要事给父皇禀报。”
“你们下去。”
朱温对左右宫人挥了挥手,而后甩开朱友文的搀扶,一副龙行虎步的样子朝着后宫走去,道:“说来。”
“根据探子回报。”
朱友文小声道:“歧国有兵马在河中有动作,似有与晋人交兵的迹象……”
朱温一愣,回头错愕道:“竟有此事?”
“儿臣不敢欺君,”朱友文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报,双手捧给朱温,道:“这李茂贞与李克用早年本就大有私仇,岐晋间这些年不过是迫于我朝的威压才勉强联盟而已,此番岐晋交兵,或可能正是二李生出了什么龌龊。”
看着朱温脸上的动色,朱友文不动声色的说出自己的猜测:“儿臣以为,或正是那前朝余孽李星云一事,使得李茂贞不满,这才兴兵向李克用讨要李星云,可能是想把这前朝余孽带到凤翔去……”
“李茂贞有这般蠢?”朱温有些意外,但话语中却已有几分高兴。
“难说。”朱友文道:“不过军报确乃属实,这只是玄冥教先一步递回来的消息,后面杨师厚许也会递这个军情回来。”
“好啊!”朱温大喜:“二李为了一个余孽狗咬狗,正中朕的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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