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规模庞大、颇有些纷乱的数千人,一口气走了十来二十里,声势早已是越来越大。
汴京禁军近十万,除却金吾卫外,尽数驻扎在城外,而各军各营在太平时节,并不全部入住军营,军将、士卒,每月各军都有半数人马各回各家,而其中便有不少禁军士卒住在城外,沿着汴河、蔡河,两岸都是禁军士卒的居民区,以及磨坊、铁匠铺等禁军家眷的产业。
史弘肇领着几千人从南面过来,一路都是高呼“扶博王即位”的声音,左右还不忘发散在球市子寻到的一些金银财货。
此举瞬间就吸引到大批胆大的禁军士卒入伙,这世道的大头兵凶狠、胆大、冷血。却也贪婪,极喜欢浑水摸鱼、聚集在一起鼓噪生事,目的也只有一个,逼迫朝廷发赏。
今夜的事,有人当真,但更多的人只以为又是上面某个将主在鼓动人马闹赏。
这个世道,武人的心理是极度扭曲的,终年的杀戮,让上上下下的将卒都只有一个想法,当兵要赏,天经地义,而赏钱只是惯例,每月的俸禄更是一个子儿都少不得,不然就别说弟兄们不肯认你。
当然,大梁禁军的军纪要比普通藩镇的兵马严厉的多,且朝廷家大业大,赏钱、俸禄都不会少,一般而言不会有将卒主动闹赏,不过既然撞见这等好事,普通士卒显然是愿意占这个便宜的。
这年头,愿意谨守本分的武夫不能说是少数,是几乎没有。
转瞬之间,大团大团火把组成的队伍,汇成一团规模极大的人流,呼啸着抵达南熏门,而城内城外,早已是乱作一团,城头上的守军严阵以待,城外及城内傍南熏门的百姓则是慌乱,逃也不是、加入也不是,许多人头聚在夜色里看热闹。
史弘肇的队伍亦是乱糟糟的一片,徭役们当然是最多的,但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禁军士卒、看守徭役的衙役,有人衣衫褴褛,有人甲胄鲜明,有人举着棍棒,有人持着刀枪,有人赤着脚走了十数里,有人骑着马,被拱卫着一路到了城门。
史弘肇身旁便是大宦官丁昭浦,后者周围是李莽以及数个不良人,连同一些被卷进来的禁军将领皆骑着马,在人流的最前面。
丁昭浦今夜行事,是完全被逼的。
他日前被萧砚唤出宫后,突然就被辗转着出了城,进而被藏进球市子内,萧砚什么话也没给他说,只让他在关键时刻配合李莽行事。
事到如今,丁昭浦哪里不明白萧砚要做什么,就算是他,也怕得要命,一双腿就没停止抖过。
但已硬着头皮走到了这里,所谓木已成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但丁昭浦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就凭这些乌合之众,萧砚难不成还想成事?
南熏门上,副将真没想到城外的动静会有这般大,眼见城下尽是火把,乱糟糟的一大片,什么人都有,便是他都有些吃不准今夜到底出了何事,只好大声喝问史弘肇一行人。
“尔等何人?胆敢夜惊都门,莫不是想行大逆不道之事?本将劝尔等速速散去,若等到大军来镇压,尔等可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丁昭浦有些不敢说话,本就阴白的脸更是惨白,他瞥着一旁的史弘肇,却见这个莽汉模样的人也好似没准备什么说辞。
但在马上,李莽旁边一位不良人便应声策马而出,扯开外衫,露出里内的明晃晃甲胄,以一口汴京口音大声喝道:“我等乃东都留守司宿卫!奉东都留守博王朱友文号令,于今夜擒拿蒙蔽天听的奸党之首均王朱友贞、冠军侯萧砚!”
“眼下,朱友贞、萧砚俱已遁入皇城,准备挟持陛下把持朝政,祸乱朝廷,我等奉博王号令,是为入城勤王!你这守将不开城门,难道亦是要随朱友贞、萧砚叛逆吗!?”
这位不良人手上拿着扎眼的令牌,这一番喝问,瞬间让后面的一众徭役、浑水摸鱼的禁军将卒胆大的哗然起来。
直到此刻,便是连那些混入大军里想着浑水摸鱼闹赏的人,也不禁茫然起来,这等宫变之事被那人说的煞有其事,莫不真是均王朱友贞在政变?
不是哪位将主想着要闹赏?
城上亦是轰然惊呼,连同四下看热闹的百姓与禁军家眷都闹了起来,有人七嘴八舌起哄似的嚷嚷。
“朱友贞那厮本就没甚好名声,动辄就仗杀王府仆从,比之博王殿下好似一个天一个地,未曾想居然敢挟持陛下祸乱朝廷!”
连同被不明不白卷入大军的一些禁军将卒此刻都心下咯噔起来,只怕这什么史弘肇真是博王的人了。
均王朱友贞乃陛下嫡子,博王再有什么贤名说白了都只是个义子,若朱友贞真发动了政变,博王岂不是要死的不能再死?
当下谁也顾不得什么了,浑水摸鱼也好,想趁着此事搏一个功名也罢,一些禁军将卒竟是主动大声喊道:“速开城门!我等奉博王号令,乃勤王救驾!”
城上的副将脸色大变,眼看的左右的士卒都有些茫然犹豫起来,连他都信了三分。
鬼王朱友文暗中把持禁军已久,亲信密布,城下那些禁军甫一鼓噪,所有人都信了八九分,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又看见一太监好似气急败坏似的大声喝骂。
“咱家乃内侍监丁昭浦,就是陛下跟前的近侍,有咱家担保,尔等还不开门?待朱友贞那厮真挟持了陛下,杀的博王一脉禁军人头滚滚,你们这些城上的鸟厮,一个都跑不掉!”
副将到底是信了八分,但仍不敢妄自开了城门,城门一开,就真是天大的事了,放这几千人马卷入京城,谁也捂不住,那可真就是要人头滚滚!
他犹豫了一会,本还想说什么等主将问过刘鄩刘节帅再开城门,背后却倏的传来了呼喝的声音。
这副将急忙回头去看,却见是一老妪领着数十人窜上了城头。
而不待副将有所反应,那老妪就已不由分说指着他。
“玄冥教孟婆,奉鬼王朱友文号令,特来诛杀均王奸党!此僚阻拦勤王军在外,定是奸党一派,格杀勿论!”
几乎是在这一声的同时,老妪周遭的数十人纷纷拔刀暴起,只几个呼吸,城头上还在惊疑的数十禁军便被砍杀了大半,那副将甚而连呼声都未呼出去,人头就已飞落下了城墙。
“孟婆”神色冰冷,看也不看城楼上纷纷退散的余下士卒,立即让人拉起门闸,放下吊桥,以及两重直门。
城下的丁昭浦心下一惊,他未料到萧砚竟连玄冥教也使唤得,这会已是又惊又喜,看了眼旁边有些错愕的史弘肇,急忙推了他一把,尖声道:“愣什么?进城勤王!”
旁边,李莽对左右吩咐了两句,而后持起马鞭向前一指:“勤王救驾!扶博王即位!”
“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了!”
只一瞬,冲天的欢呼声响彻城内城外,人潮猛地涌入城门,无数火把高举,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这场天大的富贵之中。
而过程中人潮纷乱,有人便急不可耐的要去抄掠民宅,李莽只是冷眼一扫,还未出声,旁边那史弘肇竟已指着那些人。
“啖狗肠,将这些虫豸尽数宰了!”
李莽不禁暗暗称赞,而后一把抓住旁边丁昭浦的胳膊,大声喝道:“我等乃勤王救驾的勤王军!博王今夜能不能登储君位,能不能肃清朝野,就看我等!他娘的都记住,我们是勤王!勤王!不是鼓噪闹赏,今夜一过,诸位都有泼天的富贵,谁再敢盯着眼前这点小利抢掠多事,本将第一个代博王诛之!”
数骑不良人分散出去,将这句话大声告诉全军,人群轰然,却没人再敢有意见。
而史弘肇也便趁势道:“朱友贞和那萧砚一党势大,只靠我等只怕难成事,博王早已下令,让我等分散去将几位禁军大将请来军中坐镇,休让他们有机会与朱友贞勾连!”
说着,他分别指派了一些人马散去,是要去挟持刘鄩、牛存节等禁军大将,其中自有不良人混迹其中。
而他本人与李莽周围剩下的人,还剩下千余上下,史弘肇已有些激动,急忙问李莽下一步安排。
李莽冷笑一声:“去安乐阁!君侯给皇帝备的礼,也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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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门,“孟婆”钟小葵看着城内四下都是火龙在乱窜,无数禁军将卒在家中被惊醒,又马上被裹挟进勤王军中,乱糟糟的一片。
她长舒一口气,竟发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颤,她扫了左右的人马一眼,冷声道:“紧闭城门,若无老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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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马蹄声纷杂踏着石板,几骑马不停蹄的直直趋进朱雀门,左右的金吾卫还未来得及喝问,便有骑士大声道:“某乃诸军马步都指挥使刘鄩,有要紧事求见陛下,让开!”
值守的一众金吾卫俱是慌忙避开,却不知这刘节帅是为何事这般着急。
刘鄩如何不急,他之前听闻南熏门守将来报,说什么城外有人鼓噪生事,他本还没在意,其后不久便听说南熏门不知如何被人开了,数千乱军涌进了城,都打着要扶朱友文即位的声势。
妈的这个朱友文!
刘鄩大恼,这几日朱友文私下宴请他们这几个禁军大将,只说了拿下萧砚把归德军分拆给各家,可没说要诛杀均王朱友贞!
他是禁军一把手,哪里不知道朱友文才是逼宫的角色,朱友贞分明就是躺枪!
鬼王若是兵变成功了还好,刘鄩大不了转奉他为皇帝,可他妈的关键是城外禁军都还被蒙在鼓里,鬼王突然就发动起事,就凭那几千乌合之众,鬼王还想成事?
朱温可还没死呢,若让这位皇帝在禁军前一露脸,禁军支持朱温的起码还占多数,不说其他,鬼王都还没把朱温挟持,怎么就敢起事?
刘鄩可不想给鬼王陪葬,遂毫不犹豫的来孤身求见朱温,怎么也要先在朱温这里表了忠心,而后再由朱温下旨调禁军入城平乱。
他一眼就看出鬼王成不了事,更想不通鬼王到底是哪边脑子被驴踢了急这一时。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刘鄩一路疾驰至鼓角门,却听有宦官在城上讲皇帝不在。
刘鄩一脸焦急,心都凉了半截,遂又打马回转,直奔崇政院而去。
崇政院早已到了下值的时间,敬翔虽留着处理了一些政务,也在此时准备回府,车驾才准备启程,便听得马蹄阵阵,掀开车帘一看,就看见刘鄩那张年过五旬苍白的脸。
敬翔有些狐疑,但只是钻出马车,笑呵呵道:“刘帅,这般匆忙,是出了何事啊?”
“朱友文要兵变!”
刘鄩也顾不得平时和敬翔没什么交情了,急忙下马攥住敬翔的手臂,压着声音急道:“乱军已进了南熏门,正四下抄掠,敬相可知陛下在何处?朱友文这厮兵变,据说打着诛杀均王的旗号,分明是要挟持陛下逼宫!”
敬翔脸色大变,猛地跳下马车,挥手就让一护卫让出坐骑,而后翻身上马,忙道:“事情可属实?”
“千真万确!”
刘鄩知晓城中并无太多兵马,除却四处城门他可调动外,再无其他。而朱友文是东都留守,有权调动金吾卫,更别说朱友文还可以用东都留守的名义召外面的禁军入城。
而能镇住禁军的,唯只有让朱温亲自露面。
敬翔亦是深知这个道理,他倒是知晓今日朱温携张贞娘出宫游玩,沉声道:“先去寻陛下,此事需得陛下拿主意,要调禁军入城平乱,亦需陛下旨意才可成事!”
他打马便走,刘鄩匆忙跟在后面,急道:“陛下在何处?”
“安乐阁。”敬翔亦觉事情有些棘手,他想不明白鬼王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朱温驾崩后,鬼王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帝,他在急什么?
敬翔甩开这些疑惑,冷静道:“冠军侯亦在安乐阁,可让他领兵平乱。”
“那厮……”刘鄩沉吟了一下,倒没有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随着敬翔一同疾驰向安乐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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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阁以南,刘鄩不久前才过的朱雀门上,数十具金吾卫的死尸伏在了血泊之中。
一道道人影行走在其间,朱汉宾沉着脸,尽可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是不住的喘着粗气,手指都有些发抖,在朱汉宾身边负责随身监管他的两个不良人,与朱汉宾已算是熟识了两三年。
其中一人拍着朱汉宾的肩膀,笑道:“军使,我家君侯当年说过的话,今夜可就要应验了,你能不能坐上那个位子,君侯能帮你的已尽力,后面的,就看你了。”
朱汉宾呆呆的看着南面城池中数条火龙席卷而来,不时有火光点燃一处住宅,汇聚在一起的火把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其中最大的一支明显正向此处赶来。
他死死攥着城墙垛口,咬牙低声道:“冠军侯,真能成事?”
“这就看军使愿不愿意鼎力相助了。”
“好!”朱汉宾的脸色有些狰狞,道:“我这就出城坐镇龙虎军大营,只待冠军侯调遣!”
那两个不良人笑了笑,看着朱汉宾领着几骑向东门驰去,竟未曾跟随,这个时候,朱汉宾已无需再他们二人监视了,朱汉宾自会死命的帮助萧砚成事。
而朱雀门下,史弘肇与李莽领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所谓勤王军,涌入皇城,直逼安乐阁下,火光向着整个皇城蔓延开去。
当其中,扶博王即位的声音,终于响彻至皇城,好似笼罩了整个夜空。
而在这一刻开始,整个汴京,亦是终于彻底陷入了暴乱之中,禁军大将贺瑰宅、牛存节宅、袁象先宅……几乎所有的将门宅邸尽数被勤王军造访登门,不由分说,汴京半数的禁军大将都被挟持进了勤王军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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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阁。
小楼中,舞乐声尤盛,朱温的脸已经醉的发红,他其实早已感觉体虚,期间由张贞娘服侍着用过丹药才可继续玩乐下去。
在这之前,外间的杨炎、杨淼二人进来过一次,是说天色渐暗,劝朱温早些回宫。
但张贞娘缠着想看看萧砚的礼物,朱温也不大舍得这般早回去,他将杨炎、杨淼二人大骂了一通,仿若醉生梦死般沉迷在这小楼之中,与舞女们玩着些许游戏,听着张贞娘的夸赞声,饮着酒,倒没觉得时间过的有多快。
而就在这饮酒到让人发醉的时候,却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似的骚动声。
朱温大为不满,眼见的众女郎和张贞娘都被扰了兴致,更是大恼,让人进来挨骂。
红头发的杨炎步入此间,单膝跪下去,道:“禀陛下,敬相、刘节帅趁夜来求见,奴等不敢阻拦……”
“妈的。”朱温大为恼火,没想到出了宫也会来烦他,抬手就要轰人:“让他们滚出去,朕在这谁也不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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