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许久,李星云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按在张子凡的肩上。
“张子凡,我李星云认你这个兄弟,同样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通文馆的少主,更不是因为你可能是天师府的传人,更与你父亲是谁,毫无干系。我认的,是当年在方山伽耶寺里,那个愿意陪我喝酒、听我胡说八道、在我最狼狈时却没有转身离开的张子凡。是那个明知前路艰难,仍选择跟我来这江南的张子凡。”
他直视着张子凡眼中的波澜:“人生在世,有所抉择,必有代价。但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是认祖归宗,还是留下与我并肩,你我是兄弟这件事,不会变。遵循你的本心,不必因我而束手束脚。你只需记得,你我兄弟,始于江湖,患难于生死,岂因世事翻覆而更易?”
张子凡肩头微微一颤,反手握住李星云的手臂,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热泪盈眶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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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荒废的河神庙浸在浓稠的夜色里,残破的神像在月光投下的光影中显得面目模糊。
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而至,聚于斑驳庭院。正是方才自李星云处领命离去的那些不良人头目,竟有十余人去而复返,悄无声息的汇聚于此。
他们静立如雕塑,亦不多言,只是默然等候。
片刻,轻微的脚步声从庙殿深处传来。
镜心魔率先踱出,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伶人装扮,似笑非笑。一旁,石瑶敛手放于腹前静立,宛如影子。
最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其容貌与李星云几乎无异,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眼神却不再是昔日在太原时的愤懑浮躁,而是沉淀为一种近乎漠然的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肃立的不良人众,并无言语。
身材魁伟的奎因抱臂跟于其后。
镜心魔上前一步:“诸位辛苦。大帅有令,江南之事,已全权交由殿下统筹。”
他侧身,向身旁人微微躬身示意,继而又面向众人,道:“殿下有任何吩咐,如同大帅亲临,尔等需竭力效命,不得有误。”
众人齐齐向那人躬身行礼,动作整肃,沉默无声。
假李掠过众人,心中那股翻腾的激动几乎要破胸而出,但最终只是声音平稳道:“不必多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诸位皆是大帅苦心栽培的栋梁,日后还需倚重各位。”
镜心魔脸上堆着笑,接话道:“殿下仁厚。不过大帅亦言,江南局势错综,危如累卵,北军铁蹄南下在即,非铁血手腕不能阻挡。殿下当效仿昔日太宗皇帝,雷厉风行,方能在这乱世之中,争一席人主之名。”
石瑶此时亦上前一步,平静道:“大帅有令,我不良人仍依前计行事,辅佐殿下。江南诸般逆势,皆需汇聚于殿下旗号之下,方能在这废墟之上,重开新局。”
这番话说得隐晦,但假李分明听得明白,此时此刻,他终于看到自己挣脱替身的阴影,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即便台下或许是万丈深渊。
院中不良人齐齐单膝跪地,向假李行礼,动作与方才在密室中一般无二。
假李接受了这份跪拜,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后,却是依旧惜字如金:“各行其是。”
众人领命,再次悄然退散,融入夜色。
镜心魔便走到假李身边,仰头看着他,笑道:“殿下放心,一切皆有安排。你只需耐心等待,待到火光冲天之时,便是龙飞九五之刻。这江南,这天下,终有殿下一席之地……”
假李没有看他,只是眺望着远处扬州城模糊的轮廓,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天边,浓云渐合,星月无光。
第515章 提兵百万西湖上(一)
正月十六。
扬州城的喧嚣在上元节后迅速沉淀,如同燃尽的烛火,只余下蜡泪和弥漫空中的淡淡烟硝气。后半夜下过一场薄霜,晨曦微露时,青石板街面覆着一层湿滑的寒色,檐角瓦楞挑着零星未化的白。
宫禁深处,一盏孤灯亮了一夜。
李星云眼白布着血丝,面容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不过神色却甚是清醒。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勾勒出扬州城起伏的轮廓,这座被淮水与长江环抱的城池,在渐明的天光下,倒端是景色独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子凡站在那儿,衬得脸色有些发白。
“真要去?”张子凡的声音有些犹豫,“眼下扬州局势微妙,宫外耳目众多,此时出行恐有风险。况且……”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与他们之间的事,实不该劳烦李兄费心。”
李星云摇了摇头,“我知你心中纷乱,但既已知晓二位真人就在城外,于情于理,我都应亲自拜会。这是作为你的兄弟,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此外,眼下时局……你也清楚。上饶产期就在这几日,城内却山雨欲来。我有些关乎身家性命的私事,想托付于值得信赖且有能力相助之人。此番拜访,亦是有所请托。”
张子凡沉默片刻,终于不再纠结,只是缓缓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换上早已备好的不起眼衣衫,熟练的避过宫廷守卫,悄然出了宫城侧门。
他们避开主街,穿行于尚在沉睡的坊巷之间,步履轻疾。晨雾氤氲,打湿了衣角。
张子凡在前引路,沉默寡言。李星云跟在其后,能感受到好友周身弥漫的那种迷茫。认贼作父十数年,一朝真相大白,生身父母近在眼前却处境微妙,此种煎熬,确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们走得很快,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城东地势渐高,民居密集。在一处很是普通的院落前,张子凡停步。院墙灰扑扑的,门楣低矮,黑瓦白墙,门扉紧闭,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唯有檐下悬着的一盏未点燃的灯笼上,隐约可见一个极淡的太极纹样。
张子凡上前,以特定的节奏轻叩门扉。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许幻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未着道冠,只简单挽了发髻,看到张子凡后,她眼神稍缓,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李星云身上,微微一怔。
但她只是迅速拉开房门,侧身让开,低声道:“快进来。”
李星云微微颔首,低声道:“打扰真人了。”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清寂,几竿枯竹倚着墙角,地面扫得干净。
正屋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帘掀开,张玄陵走了出来。他身着半旧道袍,发髻梳得整齐,目光清明沉静,看见张子凡后,眼神波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微微颔首,倒并无多言。
至于见到李星云,他反而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拱手道:“国主亲至,陋室生辉。”
“张天师,”李星云还礼,“冒昧来访,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国主言重了。”张玄陵侧身,“请屋内叙话。”
屋内陈设简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而李星云也没有太过寒暄,直截了当:“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二位前辈。子凡与我情同手足,他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
许幻默默斟上一杯清茶,放到李星云面前,眼神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一旁的张子凡,那目光里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当然更多的是关切与慈爱。
李星云继续道:“其二,也是听闻李嗣源在此。可否容我见见他?”
堂屋内气氛霎时一凝。许幻看向张玄陵,后者沉默一瞬,喟然轻叹:“其人便在偏房。”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当初留其性命,交由贫道处置,但此贼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其罪,贫道反而一时不知该如何了结,确也需国主与凡儿的意见。”
张玄陵口中的陛下,自然便是萧砚,但李星云只是点点头,示意张玄陵带路。
偏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带起细微的尘埃,在从窗纸透进的惨淡天光中飞舞。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却收拾得整洁。一个人影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裹着还算厚实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花白散乱的头顶。
听到门响,那人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抬起头来。
李星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那是李嗣源。
曾经名震三晋,乃至天下都有盛名的圣主,通文馆说一不二的执掌者,如今竟然已是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松弛的皮肤蜡黄黯淡,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他嘴唇干裂,微微哆嗦着,目光畏缩的扫过门口众人,尤其在触及张子凡的身影时,更是骤然缩紧瞳孔,整个人下意识向后蜷缩,仿佛想要钻进墙壁里去。
“……是……是你们……”李嗣源初始还未认出来李星云,稍稍辨认了一会后才堪堪出声。
李星云迈步进屋,站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却只是漠然俯视着他。
张子凡跟在他身后,脸色白了白,目光落在李嗣源那副凄惨模样上,复杂难言。许幻与张玄陵停在门口,一个冷静,一个忧心,静观屋内情形。
“李嗣源。”李星云开口,“你可知罪?”
李嗣源何等聪明,想都不想就知李星云问的是什么事,当下却根本没有什么辩解的心思,只是当即滚落床铺,竟然朝着李星云和张子凡匍匐在地:“知罪,知罪。草民罪该万死…求皇帝开恩,凡儿、凡儿……念在往日情分上,且放过义父吧……”
张子凡默然不语,只是稍稍侧了侧身子。
“往日情分?”看到张子凡如此,李星云声音低沉,“你窃人幼子,害人性命,欺世盗名,将这‘情分’二字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可曾想过今日?”
“草民糊涂,都是草民当年鬼迷心窍……”李嗣源抬起头,却是摸不准李星云此行的意图,但旋即还是咬牙道,“不过草民愿赎罪,陛下,草民……草民还有用!”
言及此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急促起来:
“陛下,你未曾亲临战阵,根本不知道萧砚有多可怕,他能尽掠江北,靠的也绝非仅凭兵锋之利。其人心术深沉,洞察人心,惯以仁义为表,行雷霆之事,河北、中原、蜀地,皆已为其牢牢掌控,江南……江南绝无胜算啊陛下。不止于此,其人虽名义上是陛下兄长,但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其人又焉能容下陛下你…”
李嗣源越说越激动,甚至颇有几分失了智的反应,挥舞着手:
“如今梁朝旧部,漠北蕃部,娆疆秘术……都已向他俯首,他……他抬手间就能碾碎一切。你和我……我们在他眼里,都是蝼蚁,蝼蚁你们明白吗,所以他一定会来的,他的大军马上就会南下。三十万?不,五十万,一百万!滚滚而来!这扬州城,这江南……顷刻之间就会化为齑粉,就像云州,就像野狐岭一样!所有人都会死!哈哈哈哈……”
而见李星云脸神色淡漠,张子凡脸色难看,李嗣源却是旋即又向前爬了半步:
“但草民有办法……草民愿献计!陛下不知,草民在河东,尚有一些埋藏极深的死士,只认草民一人号令,或可……或可传递消息,甚至……甚至在中原制造些许事端!还有……还有漠北!耶律剌葛虽败,但一定仍有残部不服萧砚统治,其首领曾受草民恩惠,若陛下允准,草民可设法联络,引为外援,或能牵制中原兵力!此二策若成,一定可暂缓危局!”
他气喘吁吁的说完,便充满希冀的望着李星云,手指紧紧抠着地面,又不时看向张子凡,面露期待。
“够了!”
一声沉喝如雷炸响,使得李嗣源脸色瞬白,却见张玄陵大步踏入屋内,他眉宇间那股积郁多年的怒火当下勃然而发,令人不敢逼视。
“李嗣源!”张玄陵指着李嗣源,怒喝出声,“死到临头,尚敢在此狺狺狂吠,摇唇鼓舌,妄图以龌龊之心,度陛下圣德,行挑拨离间之事,真当老夫杀不得你吗?”
紧随其后的许幻亦面覆寒霜,冷声道:“李嗣源,你这些所谓计策,无异于抱薪救火,自寻死路!陛下非是朱温,若真要赶尽杀绝,你岂能活到今日?国主与陛下乃血脉至亲,此番遣我夫妇送还陆姑娘,便已实是念及手足之情,予国主一线选择!你休要再以己度人,妄图将国主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她说话时,目光却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张子凡。
只见张子凡面色难看,视线低垂,落在匍匐在地的李嗣源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痛恨、厌恶之中,竟似还夹杂着几分难以完全割舍的痛苦。
李嗣源察觉到此情状,竟突然转向张子凡,哀声泣告:
“凡儿……看在你我父子十余年的情分上,义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往日……义父也曾悉心教导,授你武功,教你学识,也曾……”他话语哽咽,似有无限悔恨与凄凉,试图触动张子凡心中那一点残存的柔软。
张子凡别过头去,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肩头微微颤抖。
许幻见状,踏前一步,隐隐将儿子护在身后,看向李嗣源的目光更是寒冷如刀。
张玄陵强压怒气,只是转向李星云,语气沉缓下来:“国主,此贼之言,荒谬绝伦,切勿听信。老道虽方外之人,亦知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陛下定鼎中原,一统北地,国力之盛,远非往昔可比。若决意南征,集中原、河北、河东、蜀中之力,动员二十万以上虎贲之士,水陆并进,绝非虚言恐吓。届时……江南虽大,恐难觅一片净土矣。”
他微微叹息一声,继续道:“国主,贫道虽不通军旅,然亦读过几本史书。自古南北分峙,南朝欲求偏安,必据三大要势:其一,乃长江天堑,锁钥荆襄,全有江防;其二,乃淮河地利,倚为藩篱,进退有据;其三,乃巴蜀上游,足兵足食,以为奥援。昔者,东晋据之,可抗北朝百年;南宋凭之,亦能延祚一时。”
“然则如今形势如何?荆襄重镇,襄阳、江陵,早已入中原之手。巴蜀天府之国,更已尽数归附。至于淮河……”
张玄陵摇了摇头,“淮南重镇多已不保,北朝兵锋早已饮马淮水。国主虽雄踞扬州,然三势已失其二,淮河亦难称完璧。北朝水师可自荆襄顺流而下,直捣金陵;步骑锐卒亦可自淮北席卷而来,横扫江淮平原……地利之优,已尽在北方矣。”
他最后沉声道:“陛下非嗜杀之君,蜀帝王建、晋国郭崇韬与曹太后等,归顺之后,皆得厚待,安享富贵。此乃明证。国主若能体察天心民意,顺时应变,使江南生灵免遭刀兵之祸,此乃莫大之功德。届时,陛下仁厚,必能保全国主与皇后、宗室,赐予封爵,颐养天年。岂不胜过……负隅顽抗,徒使六朝金粉之地,尽化焦土,终至……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张玄陵这番话语重心长,引据史实,剖析利害,竟然并非传统的道德说教,而是冷静的向李星云陈述事实。屋内遂一时寂静,只有李嗣源粗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李星云沉默听着,面容隐在晨光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张子凡垂着眼睑,身侧的手同样握紧。许幻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眼中充满了忧虑与心疼,却又强忍着没有出声。
良久,李星云缓缓抬头,目光定格在张玄陵夫妇身上:“二位前辈所言,星云受教,江南本就不可抗衡北地,星云明知大势,又岂可苦了百姓,徒增伤亡。”
未待张玄陵和许幻惊喜对视,便又听李星云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今日前来,另有一不情之请,万望二位成全。”
“国主请讲。”张玄陵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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