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行礼完毕,他才抬起脸,小脸上那份维持的严肃便有些挂不住了,带着点急切汇报的意味说道:
“船队已在宋州广济渠码头停妥等候多时了。儿臣听说京城遣人来问了母后好几回,说许多章程还需父皇从金陵回去后定夺。儿臣便自告奋勇,前来迎奉父皇、娘娘和岱弟回銮。”
姬如雪看着他这副努力装大人模样,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微微欠身:“太子殿下安好。”
李明昭忙再度回礼,这才看向一旁的李岱,刚才那点故作沉稳便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一亮,冲弟弟挤了挤眼。
李岱在方才看到兄长的时候,就已有了几分雀跃,见状便立即往前凑了两步,欢快唤道:“太子哥哥!”
而萧砚看着长子这副明明是想趁机溜出来玩,却偏要找个正经借口的小模样,回头与姬如雪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好笑的眼神,这才唤起李明昭,打趣道:
“起来吧。说是奉了你母后的旨意前来迎驾,只怕是你自个儿在船上待得闷了,昨日的功课又没完成,才找了个由头跑出来的吧?”
被父亲一语道破心思,李明昭小脸一红,那点强装出来的沉稳立刻消失不见,他凑近一步,扯了扯萧砚的衣袖,苦着小脸小声嘟囔道:“……母后这几日查问功课查得紧,脸色……不太好。儿臣想着,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父皇回去,才能保得儿臣片刻安宁了。”
他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萧砚,那小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求助和讨好,只差没把“全靠父皇了”的话说出来。
萧砚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李明昭见父亲没有责怪,胆子立刻大了起来,转身就跑到李岱身边,很是大哥风范的一拍胸脯:“岱弟,走。哥哥带你骑马回去,我的追风跑起来可稳了,比坐马车有趣多了!”
李岱一听,眼睛都亮了,这次却是根本不用看父母眼色,便已用力点头:“好!”然后小手就已主动伸过去拉住了兄长的袖子,兄弟俩的情谊显然极好。
李明昭立刻眉开眼笑,牵着弟弟的手,就兴冲冲的朝自己那匹神骏的小马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迫不及待地介绍:“我跟你说,追风最近可听话了,我让它慢点它就慢点……”
两名锦衣卫校尉见状,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连忙上前,小心的将李岱扶上马背,让他稳稳坐在李明昭身前。
萧砚与姬如雪相视一笑,看着两个儿子骑在马上那兴奋的画面,也随即登上了锦衣卫备好的马车,朝着宋州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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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娆疆十二峒。
李偘提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沿陡峭石阶晃晃悠悠登上一座奇花异草遍生的山峰。
峰顶平台开阔,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平滑如镜,其上以利器刻画着纵横经纬,便构成一方棋台。
石台两侧,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素色布袍,身形伟岸,一张面容也普普通通,看不出具体年岁,只是执黑落子。
另一人,则是黑袍兜帽,面容更仿若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却正是十二峒大峒主,当下正捻着一枚白子,竟是久久都未曾落下。
见李偘上来,二人亦无人回头,仿佛都已沉浸在棋局之中。
而李偘也不以为意,他只是走到棋台近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先是举起小茶壶对着嘴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然后才瞥了一眼棋局,复而扫了一眼那执黑者手背上的灼烧痕迹,咂了咂嘴。
“装了整整五年死人,连坟头草都该换了几茬了。事到如今,莫不是还想赖在这世外洞天,寻个清净,养个三五百年的老?”
执黑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更是平淡无波:“当年,你二人能先后寻到此地避世,我都没说什么。如今我观遍天下,倦鸟知返,来这十二峒小住月余,难道也不可?”
李偘把茶壶往石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放,随即斜睨着执黑者,话却是对着大峒主说的,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爷子,您瞧瞧,这叫什么?这叫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他能进来,好听些说是您老人家心慈手软,不计较;往难听了讲,不就是说十二峒尽是废物,拦不住他嘛?我呢,也是个没用的,当年没胆子,如今也没能耐,若不然,早该砍了他脑袋,风干了给我那大侄子当新年贺礼,岂不痛快?”
一直沉默落子的大峒主,兜帽微动,似乎瞥了李偘一眼。
李偘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大峒主拱了拱手:“是我放肆,是我放肆。老爷子您大人大量。”
大峒主收回目光,依旧看着棋盘,声音透过兜帽传来:“这么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李偘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重新拿起茶壶,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的晃着:“我那大侄子,特意派了两个侄儿来这山旮旯里服侍我,这一晃,就是五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任劳任怨,在我那山脚下当了五年佃户,耕种收割,劈柴挑水,一声苦没叫过。另一个呢,更是直接带着侄媳妇来寨子里安了家,给我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小侄孙玩,倒是会逗趣。我这当大爷的,若再不回去看上一眼,只怕这两个傻小子,这辈子都没脸回京复命,真要在娆疆扎根了。”
大峒主执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四姑娘怕又要说你坏了十二峒的规矩。”
李偘闻言,却是特意侧过头,斜斜的扫过那执黑者:“规矩?老爷子,若我那大侄子哪天兴致来了,御驾再临十二峒,你猜猜,四姑娘还跟不跟他讲规矩?”
他嘻嘻一笑,先是左右看了一下,确认主人公不在后,这才颇有几分老不正经的压低声音道:“依我看呐,届时莫不是还得把四姑娘打扮打扮,献出去来个联姻,才算全了礼数?”
大峒主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我会转告给四姑娘的。”
李偘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站了起来,“得,那我更得早早就走了,免得她提着蛊罐子来找我算账。”
他一边说笑着,一边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总算正经了些:
“好了,话也说完了。十二峒的规矩,我李偘肯定是不会明着坏的。我那大侄子是个讲理的人,他之所以派李星云和李祎来,而不是亲自来,就是因为他自己清楚,他若来了,十二峒不敢不接纳,那才是真坏了规矩。”
他望向北方,背着手感慨道:“我离开中原,算起来,也有四十年了。如今天下太平,听说汴京城里,连晚上都亮堂堂的,集市上啥稀奇玩意儿都有。十二峒若再一味避世不出,躲在这十万大山里自得其乐,莫不是要像那《桃花源记》里说的,终究成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井底之蛙了?这世道,终究是变了啊。”
大峒主捋了捋白须,只是道:“避世与否,是后来者的事了。”
李偘闻言笑了笑,转身便走,行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直视着大峒主,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当真不想回去看看?不想亲眼看一看,当年你呕心沥血,最终却不得不放弃乃至于改姓避世的天下,在你李氏子孙手中,究竟被经营成了何等模样?”
大峒主闻言竟无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李偘等了片刻,见无回应,也不再追问,洒脱的挥了挥手,提着他的小茶壶,晃晃悠悠的下山去了。
只是临走前,不忘再看那执黑者一眼:“你嘛,正好留在这儿,陪老爷子下下棋,养养老,也省得他一个人闷得慌。”
那执黑者亦是一笑,头也没回,不知在思量何事。
峰顶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云动之声。
良久,棋局终了。
大峒主缓缓收着棋子,突然问道:“当真看遍了?”
执黑者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事无巨细。”
“如何?”大峒主问。
对方好像想了许久,方才一笑。
“得偿所愿,尽兴而归。”
大峒主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面容无法看清,最终只轻轻颔首,悠长的叹道:“看来,确是我与先帝们……负了大帅。”
对方摇了摇头,却是再度一笑:“与之相比,是袁某负了这天下。”
大峒主沉默着。
而执黑者已然站起身,素色布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最后一次徐徐扫过这十二峒的云海山峦,亦再无多言,负手折身,徐徐下山。
大峒主便也随之起身,他面对着袁天罡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双手抬起,将那一直笼罩着头部的兜帽缓缓向后掀去,露出了一张同样看不出年岁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作揖,深深一躬而下。
“李忱,代三百年唐室,送大帅。”
袁天罡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未回头,亦未停留。南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身影终是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与崎岖山道之间,再无痕迹,只知南风终向北而去了。
第556章 青山依旧在(尾声三)
洪武八年二月末,李偘出十二峒离开娆疆,但见已改称云南的娆疆,稻田如何层叠,溪流潺潺,见新辟的驿道如何连接起昔日闭塞的村寨,他一路走马观花,目睹这般沧海桑田之变,不由抚须长叹,心潮起伏。
及至终程,他便亲赴昆州,携李星云等人拜访黔国公府。
蚩离对这位被女儿念叨了无数次的大爷早已敬仰不已,闻其出山来访,自是惊喜交加,便带着尤川在滇池畔设宴,既为接风,亦含践行之意。
而尤川如今亦已正式被蚩离收为义子,改姓入谱,更在蚩梦撮合下,在去年与所谓簋市子掌门人筱翁的独女筱小成婚,结为连理。
筱翁虽是江湖商人,但能攀上未来黔国公这门亲事,且还是天子宠妃亲自做媒,自然是喜出望外,全力支持。
故人相逢,滇池畔把酒言欢。李偘眼见尤川这个差点被他收徒的小子放下过往,生活安稳,心中也颇为欣慰。加上身旁有李星云、假李两个大侄子兼侄孙作陪,一时兴致高昂,不免多饮了几杯。
许是酒意上头,放松了警惕,竟被一路追出娆疆、兴师问罪的四峒主逮了个正着。而四峒主见他果然在此逍遥,想起他离峒时那不着调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当场便给了他些颜色瞧瞧。
李偘理亏,只得一面在心中暗骂老爷子不厚道,一面讪讪受了。
不过这番风波,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且不说四峒主此番出峒,本身也带着十二峒开始尝试与朝廷接触的意味。便是其人与鲜参相隔近二十载得以再见,物是人非后故人如旧,也算是一桩意外的喜事。
而今年甫一开春,萧砚便已动身大定府,以主人之姿大会草原诸旗,兼召见渤海、三韩四国,并见所谓东瀛倭国的使者,乃是要亲自垂询所谓大唐国贼徐知诰于倭国担任左大臣一事。
是以,大爷终于出山的消息传至萧砚处时,难免稍晚,待天子得知,大爷已至黔国公府数日。
不过萧砚仍然大喜,却是直接连发数道圣旨,乃是正式册封李偘为瑞王,领宗正寺卿,总领皇族事务,秩同三公,并着令信王李星云、定王李祎,协助大爷于汴京筹建“宗正书院”,专司教化皇室子弟及功勋贵胄之后,为国育才云云。
萧砚还不忘在旨意最后特意添上一句,言道劳烦大爷甫一出山即担此重任,心中甚为过意不去,嘱其不必急于赶路,可徐徐而行,细观沿途风物民情,待其日后从北疆回京,再行补偿云云。
李偘对此岂会有丝毫芥蒂,当下便与因此而直接封王的两位大侄子,于黔国公府中恭恭敬敬的领旨谢恩。
于是待李偘一行人最后向蚩离等人辞别北上时,行程便更加从容不迫了。等到车驾行至长沙境内,已是四月下旬,但见湘江之畔草长莺飞,春意缱绻,一派南国秀丽风光。
而令人更感意外的是,驿站之中,竟早已有人等候。
略过一众地方官员的拜见不提,为首一位眉目清秀、举止端方的少年身旁,却是已升任工部水部郎中的张子凡。
故人一别六载,此番骤然相逢,李星云与上饶皆是惊喜交加。前者更是与张子凡执手相看,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而张子凡最终也只是笑着上前,对着刚下车的李偘躬身长揖:“下官张子凡,参见瑞王。奉陛下口谕,与楚王殿下在此迎候瑞王一行。”
而所谓面目清秀的少年,便是李岱了,亦随之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孙李岱,奉父皇旨意,恭迎四叔祖。”随即又转向假李和李星云,“十叔、十一叔。”
李偘自是知道他是萧砚与姬如雪的孩子,可谓是越看越满意,遂含笑扶起李岱。“好孩子,不必多礼。你父皇与母后、母妃可好?”
“劳四叔祖挂心,父皇、母后及母妃一切安好,特命侄孙代为问安。”
李岱恭敬应答,继而解释道,“侄孙此番南下,除迎候四叔祖外,亦奉旨代父皇与太子兄长巡视长江漕运水系,勘察水利。听闻四叔祖行程将至长沙,故特在此相候,以期能与四叔祖同行一程,沿途亦可请教。”
此时,牵着李星云衣角的李永安眨着大眼睛,好奇打量着李岱,进而仰头小声问道:“爹爹,这位哥哥也是我们的亲戚吗?我该叫他什么?”
李星云便弯腰温言道:“永安,这位是楚王殿下,是你的堂兄。是皇伯伯的次子,你还有个太子哥哥。”
李永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李岱好奇的望来,便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唤了一句:“楚王哥哥。”李岱亦是彬彬有礼的微笑回应。
一众长辈亦或晚辈互相见过,李偘这三个宗室亲王又与此行陪同楚王巡视漕运的主事人杨凝式等官员略作交谈,听闻长沙本地的布政使等封疆大吏已备下接风宴席,众人便一并乘车骑马,沿着湘江,不疾不徐的向北同行。
张子凡与李星云、假李三人并辔骑马,缓行于车驾之旁。
六年不见,三人变化皆是不小,而假李在十二峒武功尽复,脾性也更为沉稳内敛不说,李星云看起来倒是越发逍遥了,让张子凡不由好是一番连连感慨。
而李星云望着江上往来如梭的漕船,以及两岸繁忙的码头,也不禁感叹:“不过数年光景,这湖南之地,竟已如此繁盛。依稀记得,当年汴京胜景,亦不过如此。”
张子凡接口道:“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鼓励耕织,疏通漕运,商路自然通畅。如今这长江水道,实乃朝廷命脉所在。”
李星云点头之余,突然想起方才李岱所言,便问道:“张兄,方才楚王说代太子巡视,太子如今是随在陛下身边?”
张子凡点了点头,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正是。今年开春,陛下便已移驾漠南大定府,主持会盟草原诸部之事。同时,亦召见了渤海、高句丽、新罗、百济四国使者,并质询东瀛倭国关于收留国贼徐知诰,并委任其人为左大臣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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