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猫
每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都将那血红色映照得愈发浓烈,好似从苍穹的伤口中流淌出鲜血。
卡莎一行人在这压抑的氛围中默默前进了许久,直到脚下的地面从崎岖不平的雪地变成了一片光滑平坦的冰面。
在冰面中心,突兀的立着几根图腾木桩。木桩上绑着几具被开膛破肚的人类尸体,而在木桩中间,则横陈着一头野猪的尸体。
这头野猪体型巨大,目测起码有一吨多重。身上插着几根长矛,似乎死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寒风吹过,带来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这是居瓦斯克野猪……”艾希眯起了双眼,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那人好像还活着。”她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开口,抬脚便朝着木桩走去。
“你们留在这儿别动,我跟过去看看情况。”卡莎勒令几人停在原地,这地方怎么看怎么怪异,她不放心艾希就这么独自靠近。
当艾希走到尸体正面定睛一看,才意识到之前看到的那丝动静,不过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在这残酷之地制造的一场幻觉。
这具尸体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内脏完全被剖开暴露出来,在酷寒中冻得如同坚硬的石块,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寒冰血脉号称永不冻结的血液也没能逃过严寒的侵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冰渣,顺着僵硬发紫的脚尖缓缓滴落,在冰面上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斑。
这些死者的面容因痛苦与恐惧而极度扭曲,五官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拉扯变形,空洞的眼眶中渗出殷红的血泪。
方与之对上眼神,艾希便感觉一股浓烈的绝望直击心灵。如潮水般带着死者生前遭受的无尽苦难与不甘,瞬间将她淹没。
她只觉浑身寒意顿生,心脏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试图逃离这如噩梦般令人胆寒的目光。
艾希强忍着血腥场面带来的身体上与精神上的双重不适,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格外留意他们身上的刺青。
一具、两具……艾希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直到确认这堆尸体里并没有瑟庄妮,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去的。
“你看出什么了吗?”卡莎从身后接近,声音压得很低。
艾希直起微微颤抖的身子,面如纸色的答道:“这些尸体都是凛冬之爪的,他们和熊人战斗,死亡,逃窜,然后留下这些尸体,被熊人挂在木桩上……我不知道这是献给神明的献祭?还是对我们这些外来者的警告?”
满是忧虑与思索的目光在周遭惨烈景象中游离,不经意间落在冰面中心那头相对完整的居瓦斯克野猪尸体上。刹那间,她的眼神陡然一凛,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一下子在眼前展开。
“等等,快退开……别碰这些尸体,它们是诱饵,这里是熊人的狩猎场!”艾希惊恐地喊出声,带着一股子急迫。
她记得她当时迷失在冰原上,饥饿难耐两眼昏花,被冰面上的动物尸体吸引,然后就落入了可怕的陷阱。
“我可没碰。”
卡莎被艾希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并未对尸体有任何动作。
然而下一秒,脚下的冰面剧烈震动起来。两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倾斜的冰面陡然推倒在地。
“哗啦”一声巨响,巨大的黑影如同一枚从地狱深处发射的炮弹,硬生生破冰而出。
一条巨大的鳗鱼怪物出现在两人面前,对着她们张开了针牙密布且外翻的狭长大嘴,如同一把打开的巨型捕兽夹。鲜红色的咬肌暴露在外,退化的眼睛如同激光红点闪烁着骇人的猩红光芒,透着无尽的嗜血与残暴。
这怪物身体骨节分明,每一节都好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外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甲,呈现出青蟹般浑浊的灰色。褶皱般的鱼鳃后方,鱼鳍已然演化成了短粗的前肢,形状类似青蛙的蹼,却在末端尖锐无比,犹如一把把淬毒的钉耙。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令人作呕的腥臭之风扑面而来,好似从腐朽深渊中涌出的浊气,熏得人几近窒息。
“我们在冰面上停留了太久了!”艾希心中暗叫不好,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鳗鱼怪物接二
连三地撞破冰层,探出狰狞的脑袋,将两人围困在中间。
“怎么这里也有海魁虫。”看着突发的异变,赛菲皱着眉头厌恶地啧了一声。
不过她并没有出手的打算,这是在陆地上而不是在海里,她相信卡莎应付得来这些东西。
海魁虫张开血盆大口劈头盖脸的咬下来,艾希正欲搭弓还击,却被卡莎拉着胳膊一把拽离。巨口咬破冰层,无数比砖块还大的冰片四处飞溅,擦着后背掠过。
“别傻愣着,跑就行了!”
冰面在海魁虫的活跃下不断崩碎,继续留在上面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利。
卡莎拽住艾希,在海魁虫组成的树林中横冲直撞,左躲右闪,避开了无数张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獠牙大口、以及冰面下突然暴起的袭击。
看似险之又险,实则游刃有余。艾希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被卡莎带离了冰面,回到了山坡上。
那些海魁虫没有追上陆地,隔空嘶吼了几下,就争前恐后地回去抢食尸体了。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彼此咬得头破血流。
还没等艾希缓过劲,波蒂尔就在山坡上催促道:“快走,我看到熊人从北边过来了,再不走就要撞上它们了!”
两人连忙回到大部队,随后塔莉娅将路边的岩石像萝卜一样拔了出来,作为石板载着几人迅速转移。
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插曲后,艾希抖擞精神,重新踏上征程,继续朝着那片被神力浸染的天空前行。
沿途,艾希注意到这片不毛之地始终刮着一股凛冽的北风。
在北风的持续肆虐下,大地上催生出无数斜着向上生长的巨大冰刺。
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侧倾斜,每一根都硕大无朋,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地之上,形成一片仿佛由冰之利刃构成的荆棘丛林。
众人担心速度太快撞上去,因此又改成了徒步前进。穿行其间,艾希只觉周身寒意彻骨,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意,犹如实质。
“为什么沃利贝尔要住在这种地方?”走了半天,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阿狸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这里荒无人烟的,看起来好没意思。”
“他们说这里是风暴的诞生之地。”艾希回答道:“可我听说是丽桑卓忌惮沃利贝尔的存在会摧毁秩序,带来无尽的战争与牺牲。就趁着沃利贝尔在西海岸沉睡的时候,裂地成岛将其孤立在寒冰之海中。”
“即便被边缘化了,沃利贝尔不还是能够通过召唤降临到弗雷尔卓德,寒冰之海根本困不住它。”狂猎更正道:“而且丽桑卓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改变地貌那是只有半神才能做到的事情。这应该是她散布出去的‘谣言’,她不敢直面巨熊,只能通过这种手段削弱沃利贝尔的信仰根基。”
“谁知道呢,几千年前的恩怨不是几句话就能讲明白的。”
说话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山峰。
第三百零六章 风暴将至
卡莎一行人脚步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的奇异山峰。
这座山峰乍一看,竟和众人所熟知的凤翼山有着几分相似之处,山体从中间一分为二,赫然形成一道深邃的山涧。
不过,仔细打量,还是能看出不少区别的。
那道山涧笔直得如同被神匠用巨斧精准劈砍而成,与凤翼山裂谷的蜿蜒曲折截然不同。山体上布满嶙峋山石,巨大冰刺更是如同梳齿般生长在山体各处,看起来凶险万分。
冻结的河流从山涧中流泻而下,光滑的冰面并没有长出冰刺,左边是崎岖难行的山地,右边是陡然陷空的悬崖,竟成了附近唯一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宛如大自然在绝境中特意为行人留下的一丝希望,在黯淡天光下,散发着冷冽却又带着几分诱惑的光泽,召唤着众人鼓起勇气踏上这独特的征途。
“那山涧里的雾气在发光,感觉不太对劲。”卡莎嘀咕着,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氤氲雾气,神色间满是警惕。
“如果不会飞的话,这山涧几乎就是夺瓮路上的必经之路。如果熊人在冰河高处设防,沿河而上的凛冬之爪几乎没有突破关卡的可能。”
狂猎一语成谶,话音刚落,艾希就瞧见冰河之上几点模糊的黑影,为首之人骑着一只居瓦斯克野猪,不是凛冬之爪的战母瑟庄妮还能是谁?
而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冰雾弥漫的山涧中,雷霆忽然炸响,照亮了一个又一个魁梧的身形,正是镇守此地的熊人!
……
凛冬之爪的战母瑟庄妮勒住缰绳,将格外壮硕的居瓦斯克野猪停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掉队。
丛生的冰刺从悬崖方向斜着穿刺出来,就好像冰雪大地的头发,每一根都有如桅杆般巨大。在北风的吹拂下,它们随时都可能从头顶断裂,当场砸死人或是变成死亡的滚石,沿着倾斜的冰面一路往下碾。
鬃毛蓬乱的獠牙巨兽紧张地打起响鼻,一团热气化作水雾,在粉色的鼻头上凝结一层白霜,电闪雷鸣的胁迫感令它不安的重重塌了一下梯子,脚下河流冻结的冰面立刻出现一圈裂纹。
“乖,钢鬃。”瑟庄妮用威严的声音喝道,并且用力踢了它一脚,让它静了下来。
瑟庄妮是个冷酷无情、经验丰富的战母,取得过无数次血腥的胜利。
然而,来到这片不毛之地仅仅几天,她就饱尝了失败的滋味。
为了夺得奥恩的大瓮,她带来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在与熊人手中倒下。
在接连遭遇几场恶战之后,凛冬之爪最初带来的五十号人以及四头野猪,已经锐减成原本的四分之一。
瑟庄妮现在骑的这头巨兽叫做钢鬃,是她与艾希决裂后,从诺克萨斯的屠宰场里救出来,作为情感寄托并且从小养大的。
它的肩膀是她的二倍高,重逾十人。谁也没想到一开始瘦瘦小小的它,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成年后却比别的居瓦斯克都要大上一圈。
钢鬃性情凶猛但也更通人性,若非如此,连它也要折损在先前的恶战里。
作为劫掠团里唯一乘骑着坐骑的人,瑟庄妮时不时就要停下来观察周边情况,顺便回头看看其他徒步的人有没有掉队。
熊人们的伏击防不胜防,它们白色的皮毛可以完美的隐藏在冰雪中,然后突然发起可怕的闪电攻势。
“风暴要来了。”乌迪尔化身的雪豹口吐人言,而众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
这位兽灵行者并非寒冰血脉,而他抵御严寒方式就是通过变身为各种动物,借助厚厚的毛发来御寒。
闻言,瑟庄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鼻子上横向的刀疤令她面目威严,但在越来越恶劣的天气中很难看清什么。
“这话我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每次总要死上一批人,而你却从不告诉我们敌人会从哪边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带着罩帽的战士,毛皮脖领捂住了他的声音,瑟庄妮只看到一双充血的眼睛。
他大半张脸都被挡在一副皮革面具后面,面具被缝制成巨熊咆哮的样子,鼻尖的部分是层层叠叠的编结
。
那人一靠近,钢鬃就开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于是瑟庄妮伸手抚摸它粗糙坚硬的鬃毛,安抚它的情绪。
“别对萨满不敬,乌尔卡斯,若不是萨满的预警,我们在第一次与熊人交战的时候就全军覆没了。”瑟庄妮说:“乌迪尔只是萨满,不是先知。”
乌尔卡斯叹了口气,朝山上努努嘴说:“到前面的山涧里躲着吧。”
“不行,山涧的地形很容易遭受伏击,我们必须尽快通过。”
“说的也对。”乌尔卡斯又说道:“干嘛非要去找那个不知真假的大锅呢?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让熊人加入我们的战争,而不是与之作对。只要战胜了阿瓦罗萨人,就有源源不竭的食物和装备。”
沃利贝尔和熊人族只是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已经让瑟庄妮感受到满嘴温热的血腥味,以及浑身血管流淌着雷电的酥麻触感。
无数场景从她眼前闪现,激烈、明亮,令人痛苦的真实。
不属于她的记忆、未曾体会过的感受,全部交织在一起,就像刚刚发生一样。
尖牙和利爪将皮肉从骨头上撕脱……
瘦长的骷髅,空洞的眼窝里燃着蓝色的冷焰……
一份契约,一座繁荣的城市被夷为乱石与焦木的灰烬骸骨。
惨遭屠戮的人们,尸首被挂在以死亡为养分的枯枝败木上。
“战母?”乌尔卡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在瑟庄妮耳边响起。
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瑟庄妮想要回答,但却张不开嘴。
似乎她灵魂深处有另一个更古老、原始的自己,正透过她的双眼望向四周。
而那个她曾经赤身裸体,与野兽为伍,手脚满是血渍,浑身裹着污泥。
“不行!”乌迪尔的咆哮声将瑟庄妮的意志拉回,“光是召唤沃利贝尔就要准备大量的军需物资,更别提还要向他承诺献祭与牺牲。熊灵会在无声中同化我们的战士,就算借助熊人的力量打赢了阿瓦罗萨人也和输了没什么两样。我是萨满,我比你更清楚这些!”
“乌迪尔说的,正是我所想的。”瑟庄妮深呼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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