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回转
夏言同样在面对一个餐碟。
上面有四宫备好的干净叉子，他动手，轻轻向碟子中央的牛排肉刺下去，因为这一下子翻滚出来的浓厚汁液，瞳孔微微收缩了。
这么多的汁水，确实是‘炖煮’才该有的丰美。
香煎，做不到这种程度！
手上再稍微用力。
“嗤！”
犹如刺穿了一朵柔软的云，叉子刺在了盘底，听着一声脆响，夏言感觉心脏都紧跟着颤动了：“这么短的烹调时间，却能煮到这么透吗？”
将在叉子上的肉块，送到了嘴巴前。
肉在视野里……震颤、摇晃！
“这要煮到多么轻软啊？！”
夏言刚丢进口腔，牙齿、舌头还没去挤压撕咬牛排肉，一股‘羊肚菌’的风味就哗啦啦冲上他脑腔。
不禁沉醉在“第一口”的惊艳里，闭上了眼睛去享受。
此刻。
他就感觉自己躺在柔软翠绿的草坪上，脚底不远处，就是防波堤，再下去就是一条波光粼粼银白色的溪流，看着天空飘过的云朵……
“咔呲——”
当他终于用牙齿去咬，用舌头，将肉块死死抵在了上颚时。
林地画风蓦地一变！
蘑菇！
到处都是蘑菇！
头枕的草地，变成了一朵枝叶庞大、色彩鲜艳的大型菌菇，再去看脚踝，看溪涧透澈的水底，那些拥挤成一团的蘑菇群。
夏言心中一声卧槽，“这么多蘑菇？怎么比我的风格，都要‘黑暗’的样子啊！”
只是，随后涌来的牛肉、蘑菇双重风味，让夏言瞬间头皮炸开了。
“这是肉+肉！”
他把肉块吞咽下去，震撼地睁开了眼。
恰好以堂岛银为首的评审们，也都品鉴完毕，屋子里变得嘈杂。
最先改口，给予强烈好评的，却是此前不怎么看好的罗兰·夏佩尔：“相当厉害，极为体现功底的料理技法化用！”
“是啊是啊。”
“羊肚菌，本就是一种有‘肉感’的菌菇，把它做好了，熬煮成酱汁，或者当配菜也可以，放在餐盘上，就是隐藏起来的‘肉菜’！杀器！”
教授们讨论着，落在最后也分到了一小块的司瑛士、薙切绘里奈，自然也不甘寂寞。
薙切绘里奈自言自语：
“每个法餐导师都会讲，法餐的精髓之一，是酱汁。”
“而这里面，蘑菇汁，又占有极大的比重。”
“我记得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他一位专精法餐的老朋友，曾这么举例阐述——蘑菇汁的最高追求，最高境界，是第一口开始，就让品尝者感受到仿佛躺在柔软翠绿的林地上，周身环绕一团团的天然蘑菇……”
如今的在校生首席，‘餐桌的白骑士’司瑛士同学，同样主修法餐，他手上还握紧叉子，脸上因为压抑不住的兴奋、激动，微微通红：
“这就是法餐烹调的高深境界！这样的造诣，四宫前辈做到了！”
“真正的法餐名厨领域！”
听众人紧紧围绕自己的食谱、菜品讨论。
似乎完全习惯了类似的场面。
四宫小次郎不疾不徐地转身，目光投向了一桌之隔的夏言：
“怎么样？”
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容。
“吃出我赋予菜品的……特质了吗？”
第141章 ‘破画’的境界
四宫的……
特质？
夏言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所幸刚刚啃嚼牛排时那股充溢脑腔的气息，似乎只是幻觉，激灵灵颤了一下罢了，可如今听四宫这么提起，他去唇齿间，寻找后味……
“找到了，在这——”
舌头忍不住，在口腔，在牙龈、牙床上，扫荡了一圈。
“蘑菇！”
这时，不远处薙切绘里奈，传来了她的呢喃，替夏言代为回答呈现在众人口腔中的“特质”。
“感觉，四处长满了蘑菇！”
薙切绘里奈突然就理解了，当初为何爷爷若有深意，对她提及友人的言论。
岂止是在第一口时，就感觉自己被无数蘑菇簇拥着啊。
此时她的舌头，承载着‘神之舌’功能的柔软组织体，正小心翼翼的，如同一个闯进奇妙秘库的旅人，一块又一块区域，排查和搜寻那些残存的气息。
就好像。
真的有蘑菇，不可名状之物，从那个瑰丽幻想充满了蘑菇群的翠绿色林地，从一幅法餐油画里，活生生走出来了，扎根于食客的口腔！
一丝丝的，驻扎在牙齿的各个角落。
舌头探查而去。
每收集到一丝‘牛排+羊肚菌’组合的风味，味觉都遭受一次余波冲击，薙切绘里奈吃惊地睁圆眼睛：
“它们，进来了！”
“在我口腔里，生根发芽！”
她旁边，在校生首席司瑛士还在不停的，满口激动自语，脸上写满了顿悟：“我懂了！为什么我之前总觉得我的‘料理世界’，不够真实，就好像彩色的泡沫一戳就破，经不起舌头的反复品尝和推敲……”
“原来问题出在这么，幻想，太虚幻了，终究要走到现实中来，而四宫学长的料理，他所运用‘羊肚菌’，就从画里出来了，在我们的舌头、口腔……浓如实质！”
破画！
夏言对司瑛士这番话，无比赞同，并大概给四宫小次郎所展示出来的特质，用了“破画”这么一个境界名词。
简单说，食客的所见所闻，已经不仅仅被限制在脑补和空想上。
换句话。
这些美食、料理狂想，又是从何而来呢？那就是“第一口”，吃进嘴巴，舌头品味的时候！
所以，四宫的做法，是让这些从口腔、舌头超脱出来的下药画面，又回归到初生之地，回到起源，重返最初。
这可不仅仅是在餐盘上，呈现完整的美食料理世界那般简单了。
“咦。”夏言思索着，忽地想到了些什么。
之前他试吃薙切仙左卫门炼制的‘宝物级鱼子酱’，所看见的，不就是一张铁掌，一只铁拳，把他从那种飘飘欲仙几乎飞到外太空去的下药洪流中，硬生生给摘了出来，一下子扯回地面，并深刻感受到仙左卫门那种强大且自信的魔王存在感么。
此次，又从四宫的菜品，得到了类似的体验。
夏言就很想一拍脑袋。
错了！
他此前的领悟，错了！
那样子在幻想与现实之间，陡然切换的落差，恐怕并非什么魔王专属，仙左卫门的个人艺能。
而是，所有特级厨师的必备艺能。
区域在于，用什么技法、什么方式，把“艺能”表现出来而已。
薙切仙左卫门是强势的“铁拳”。
四宫呢，就从法餐出发，先是让羊肚菌消失于餐盘，形成隐藏的‘肉菜’，与牛排合流了，双倍暴击的荤菜快乐，再然后，浓如实质的风味，扎根于唇齿，余味不绝，让品尝者每一次探出舌头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厉害！”
夏言不由地，冲四宫这位十年前的首席，竖起大拇指：“法餐名厨的真实水准，我今天算是有清晰认知了！”
闻言，对众评审包括司瑛士、薙切绘里奈等人，赞不绝口的言辞，都是面无表情的四宫小次郎，嘴角却忽地勾起了一丝微笑。
很显然，听“对手”称赞自己，才是切磋和交流中最让四宫愉悦的环节。
但是四宫也没发现自己心情突然变好的问题所在。
若是普普通通的学生，这么竖拇指，他看一眼就走，别说产生情绪波动了，问题就出在四宫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内心，已然将眼前的小小厨师，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所以在对方处于“高位”时，来自高位者的赞誉，显然更贵重啊。
“那么——”
堂岛银拍拍手掌，叫停众人。
“我们该品尝下一位选手的菜品了。”
因为对太多条鱼动刀子的缘故，鱼籽食材倒是不缺，而且屋内人多，夏言倒也没效仿那些高档餐厅故意控制份量的作派，把但凡能用上的鱼卵，几乎全都揉洗、腌制下来了，于是乎，此时桌上是一大盆，起码好几公斤净重的鱼子酱。
目睹这个份量，四宫小次郎眉毛隐隐跳了跳。
什么时候，鱼籽变得这么白菜了？
堂岛银则是一副当仁不让的势头，争先装了满满一大碗的鱼子酱：“还是我先来，抱歉，我这就开动了！”
噗哧，也没用勺子，份量足，不必小心翼翼、害怕一口就吃干净的矜持吃法，堂岛银直接就托举着瓷碗，就往张大的嘴巴猛倒进去。
腮帮子都因此鼓胀，众人见堂岛银豪爽嚼吃，那瞬间的鱼籽炸裂音效。
咕噜~
忍不住吞咽口水，只觉得此刻自己口腔里，仿佛也有潮水一样的鲜美在翻涌。
“喂喂，堂岛总长，你慢点，别噎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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