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汽车远去,野见山停下手,看向学姐:“学姐跟下来是?”
霞之丘诗羽摸出了小本子,非常淡然:“你要看浇桩,我要取材。”
野见山想起对方的畅销轻小说家身份,不以为意:“好。”
他看向阳乃:“走吧,这里还是有点远。”
雪之下阳乃哼哼两声:“没用的妹夫。”
伸手,抓住两人,向前一步。
水泥搅拌机的声音响起,野见山视线移动,在天台下方扫荡着,最后找到下方百来米外的搅拌机,以及边上的几个黑道人员。
“嚯嚯,看样子我们运气不错,黑道大哥们今天也在努力建设东京。”
“再近点。”
嗯?野见山扭头看向说话的学姐,她目光灼灼盯着下面,身体前倾似乎就要倾下天台。
嘴角露出微笑,野见山久违看到学姐这幅模样,心里生出的竟然是安然与欣慰。
“阳乃,去近些的地方。”
雪之下阳乃看一眼那个兴致高昂的学妹,没什么意见,只是再碰到他们,走一步。
眼前画面一闪,野见山来到新的天台,看着几十米外的几个人与水泥搅拌机,他瞥一眼学姐。
霞之丘诗羽看着已经动作清晰的几人,连忙翻开小本子,随后在包里翻找东西。
“没带笔吗?”
声音在旁边响起,霞之丘诗羽眼神微微茫然看向他,接过他递来的一支圆珠笔。
野见山看着学姐开始一边观看一边记录,扭头,走向天台另一边。
他走到边缘位置,坐下,然后看向坐在两米外的人:“她怎么安排的?”
雪之下阳乃将目光从天台另一边的握笔少女身上收回,在天台边缘荡荡小腿:“她跟雪之下宫雨再不相见。”
野见山视线在下面停顿着,现在那个人桩正在被滚烫水泥烧灼,但他嘴被塞了东西,于是就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这样啊。”他的声音没多少起伏。
扭头,他看着旁边的阳乃,带些惊奇:“我回来后,你好像收敛了不少,很多时候,我都以为你会更热闹些。”
雪之下阳乃偏头看着在旁边荡漾小腿的他,想了想后,伸手,在怀里摸出一颗糖果扔过去:“有一个说法是,人生是无止境的徒劳,因为死亡就在终点等候,无法挣脱与逃避,也因为人终将走向一个人的境地。”
野见山接过糖果,准备拆开。
“扔给我吧,来玩接球游戏。”雪之下阳乃扬扬嘴。
于是野见山将糖果扔回去,他问:“你最近,在思考虚无主义?”
“不不不,我不喜欢哲思,也对此没有兴趣。”雪之下阳乃手掌一拍,将糖果拍回去,“我更多是意识到了一件事,假如我的死亡开始变得遥远漫长起来,假如我逃开了一个人的孤独,那我的人生,岂不是跟徒劳无关,而是到处都有收获的喜悦。”
她接过糖果,没有再扔回去,而是看着他笑了笑:“可是一旦你死了,我的人生就要重新变回无意义的徒劳。”
“幸好你还在,还好你没死。”
野见山看她好一会,他发现自己这次没有感到沉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简单轻盈的喜悦与愉快,那种心情或许像鸟儿在飞,也或许像春日的晚风,也就是此刻的晚风。
他说:“雪之下阳乃。”
雪之下阳乃剥糖纸的动作停住,葱白修长的手指弯曲着不再动,眼睛则是好奇看着他,看着似乎有些异样的他。
野见山浅笑着,声音清响:“我爱你,假如你没有感觉到,那一定是我的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雪之下阳乃愣了一会,随后低低头看向糖纸。
她的头发算不上长,至少比起妹妹来说,她的头发短得可怜,但低头时,还是会有些发丝垂落,遮挡前额,遮挡侧面,遮挡别人的视线。
她听到脚步声,然后是有人坐下的声音,再之后是身体被拥住抱起,放在了他的怀里,还被轻轻摇动着。
在不知该怎样去描述的心情中,她说。
“《小王子》里玫瑰的台词,你真是差劲到家了,肯定是把更好听的话都留给了我妹妹。”
野见山用空出的手在她脸上慢慢划动,划掉那些温热的液体,但他没有去看,他依旧在看那些铲着水泥浇桩的辛劳人们。
语气是假装的难过:“我好不容易想到的示爱,还以为你会喜欢的。”
“不喜欢。”
“那我再想想其他的话。”
“别想了,说多了就会显得廉价。”
“好的。”
野见山确定那些液体都擦了干净,于是双手揽着她,轻轻摇。
雪之下阳乃在他怀里安然不动,但提起了一件事:“你还是随身带着笔。”
野见山点头:“总有天会用上。”
雪之下阳乃继续说:“我阻止不了你,雪乃现在不会阻止你,她们似乎都支持你,但我还是想让你放弃那个妄想,不要再记挂一个死去好多年的人,安心生活。”
野见山看着她被风扬起的发丝,低头嗅了嗅。
“其实她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有些事必须要去做才行,那些事无法计算价值无法思考得失,而是必须要去做,阳乃,只能这样,只有这样。”
“就像你愿意不顾一切跟着雪乃去死吗,你可真是个疯子。”
“假如我问起你是不是也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你肯定会回答‘当然’,对吗?”
雪之下阳乃笑了起来,她在他的怀里笑得开怀,身体颤着,但是某一刻,她抓住了他的衣领:“但是风早,我不要你为我去死,我要你为我活着,不管你想怎么做,会怎么做,一定要活着。”
“我不是要你答应我,我要你记住这些话。”
野见山下巴磕着她的脑袋,发出鼻音:“嗯。”
其实为我去死,为我活着,到头来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在说,你把你的命给我吧。
野见山很乐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女朋友处置,只是他确实只有一条命,有些时候会显得不够分。
这时候他总会想到雪之下喜欢的猫,很多传说里,猫都是有九条命的。
扭头,他看向突然间坐在身边的惠,对视,然后对方消失。
“好了,该回家吃饭了。”
抱着阳乃起身,放下,他牵着她走向还在快速记录的学姐。
安静等待对方停笔,他说:“学姐,该回去吃饭了。”
霞之丘诗羽蹲在地上,抬头看一眼他们两人,收起本子:“好。”
站起,靠近他们,直到阳乃学姐那只手就要搭上自己的肩膀,霞之丘诗羽后退一步。
稍稍带些歉意,她看着学弟:“能借用点时间吗学弟?”
野见山有些意外,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好。”
他捏捏阳乃的手:“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来。”
雪之下阳乃看着那个学妹,话语非常直白:“男朋友,你别绿我。”
野见山再捏捏她的手:“不会的。”
等到那个盯着自己的人离开,霞之丘诗羽才看向他,歪歪头:“刚才提到了《小王子》里的台词?”
野见山转身重新看向下方,那个人桩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他回忆《小王子》,说:“小王子的星球上长出了一朵玫瑰,那朵玫瑰得到了小王子的关爱,但她一直很麻烦,让小王子给她浇水,要给她罩子呵护她,还要时不时埋怨小王子;她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受着小王子的爱。”
“最后小王子要离开那颗星球了,玫瑰第一次说出了爱他,她说‘我当然爱你,没有让你感觉到,是我的不对,请你原谅我’。”
霞之丘诗羽站在他身边,听完他的话,然后说:“这段故事很好,但其实我不是最喜欢这段。”
野见山想到离开前收到的那件礼物。
霞之丘诗羽继续说:“我喜欢小王子跟狐狸的那段故事。”
“对于狐狸来说,初见的小王子就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跟万万千千的其他小男孩没有什么区别。”
“想要有所区别,就要建立关系,而在狐狸的眼里,建立关系,就是驯化。”
“小王子懵懂,所以狐狸跟他解释:如果你驯养我,那我的生命就充满阳光,你的脚步声会变得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脚步声会让我迅速躲到地底下,而你的脚步声则会像音乐一样,把我召唤出洞穴;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野见山侧头,跟她对视,安静着。
霞之丘诗羽带着些可惜:“当时准备年后就回来,心里想着,我现在已经被你驯化了,那么只要进行下一步,把你驯化,我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事物。”
野见山轻轻摇头:“我们不是小王子跟狐狸,用驯化这个词很怪的。”
霞之丘诗羽浅笑:“我还挺喜欢这个词的。”
她走几步,就像好些年前那样,站在天台边缘:“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消失不见,连查也查不到,最后我只好接近你的女朋友们,籍此来了解你去了哪里。”
“学弟,你还活着就好,至少故事还能继续。”
野见山想了想,说起了一件事:“她们很聪明的,你靠近的时候,她们就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霞之丘诗羽沿着天台边缘的台阶走着,双手伸直平衡身体:“嗯,她们都知道,只不过因为你的事情,我的存在没有引起过多的敌意,毕竟,你人都没见了,她们哪还有心思对付我。”
“这样来说,这是学弟自己造出来的口子让我钻。”
野见山看一眼她侧面那颗飘在海上的月亮:“我生活已经够丰富了,谢谢,拒绝,你是个好人。”
霞之丘诗羽笑得狡黠:“不好意思,我还没告白,你不能拒绝,告白这种事,怎么都得说出‘我喜欢你’或‘我爱你’才行。”
野见山不想再应付这件事,于是摸摸肚子:“好麻烦,我想回家吃饭了。”
霞之丘诗羽蹦跶下台阶:“那就走吧,学弟怎么回去,也用那种瞬移?”
野见山看看东京湾的船只:“用跳的,跨过东京湾。”
他上前几步:“学姐是要用背还是抱?”
霞之丘诗羽眨眨眼睛,居然有意外收获?
她没有客气,张开手:“我要抱的。”
“好的。”
野见山拦腰抱起她,呼吸下后,跳上空中,开始跨越东京湾。
霞之丘诗羽目光在下方的船只上停留,随后不再看,而是撩开遮挡视线的发丝,看着他说:“其实,我觉得正因为人生是无止境无意义的徒劳,当下的这个瞬间,才更值得铭记与体验,这也就是所谓的活着的意义。”
“每一个当下,都是精彩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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