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不过其实没什么,我身体还不错,缓缓已经缓过来了。”
“那就好,昨天你忽然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晕倒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黑发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擦掉了脸上黏糊糊的液体,望向一旁的巨兽。
此刻,祂如山岳倾颓般趴伏在海岸线上。波涛汹涌的海水,只能无力地舔舐着祂那没入深水中的庞然躯体。那没入海中的部分,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不断起伏蠕动的“暗礁群”——那不是礁石,而是祂巨大背脊的嶙峋轮廓,是祂蛰伏的肢体的模糊阴影。
这头巨兽那有着深蓝色的表皮,皮肤并非光滑如镜,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饱经沧桑的鳞甲和褶皱。边缘浸染着千年海盐凝结的霜白,在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时,那深蓝便折射出幽邃如深海沟壑般的暗光,闪烁着如同远古矿石般的、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
它的身躯宛如是山岳的化身,横亘于天地之间、庞大到海岸线都因它的存在而扭曲变形。
祂探出水面的部分,是祂那宛如擎天巨柱般的脖颈和头颅。这头颅静默地倚靠在沙滩上,仅仅是下颌的部分,就已将整片宽阔的金色海湾填满,形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与岩石混合的“大山”,便是天空,在祂的面前,都会显得低矮局促。
祂只能倚靠在陆地上,祂的身躯必须埋于海中,这颗星球上,只有海洋能够承受得了祂庞大,而且将会日益变得更加庞大的体型,祂光是出现在陆地上,就会是一种巨大的灾难。
然而,与祂那庞大到足以顶天立地的体型不同,祂的声音却宛如和风细雨一般温柔和蔼,以至于绝大部分泰拉海洋之中已知的生物,都愿意站在祂的身边,聆听祂的话语,宛若聆听一味母亲的呢喃叮嘱。
陆看着祂。
祂庞大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从中透露出的眼神恬静中带着几分灵动活泼,又像是一个知性的少女。
“让你担心了,【深蓝之树】。”
巨兽没有自己的名字。
【深蓝之树】是人类和祂结下缘分时为祂起的名字,祂庞大的躯体有着宛如枝丫一般的羽翼,在宇宙尺度上看,宛如一棵大树,而祂的表皮颜色又呈现出幽邃的深蓝色,故此得名。
陆在其中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因为祂觉得,巨兽的模样,很像是他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的最终BOSS。
《艾尔登法环》——艾尔登之兽,黄金树真正模样。
黄金树是交界地文明的根基,黄金律法是那个时代文明制定的秩序,是延续文明的希望,在正常结局之中,修复黄金律法,成为艾尔登之王,也是让交界地重返和平的最常见方式。
而巨兽在这个末日之中的职责也与黄金树相差无几。
在混乱之中开辟出希望,终结一个崩溃的旧时代,开启一个崭新的新时代,作为文明的基石,承载着文明延续的希望,去往一个新的世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叫【深蓝树】呢?
深蓝树有点难听,而在形容词和名词之间加一个“的”“之”之类的词语作为过渡,是中文的独特魅力。
那就【深蓝之树】吧。
“没关系,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深蓝之树】微微睁开的眼瞳之中闪烁起光芒,是真正的光芒,宛如水下藻类植物发出的荧光。
祂的声音并不通过声带传递,巨兽会直接与面前渺小的人类进行心灵上的感应,以跨越语言、物种、乃至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陆点了点头。
岸边的潮水起起落落,拍打着祂的身躯,但祂毫无动摇,中流砥柱一般的身躯永远挡在陆的身前,没有让哪怕一滴水珠打湿陆的衣角。
直到潮声逐渐静谧,一人一兽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海滨,遥望着远处的夕阳逐渐沉于地平线下。
“陆,能帮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忽然,陆的心里再一次响起了【深蓝之树】温和的声音。
“你不害怕吗?”
陆转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养育者】计划——洛的计划,是对整个【深蓝之树】极为粗暴的改造。
这项改造的危险程度,陆有过了解,洛当时为他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比喻——
“曹操为什么要杀华佗?”
很形象的比喻。
在没有手术条件,没有技术积累,没有消毒措施,也没有术后恢复手段的情况下,给一个头风病人做开颅手术,这种手段无异于是杀人。
你明明可以直接杀,偏偏还要说是在救我。
针对巨兽的激进的改造与此差别不大,在这个过程之中,【深蓝之树】因此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哪怕巨兽顽强的生命力帮祂扛过了这一劫,在改造的过程中,祂陷入疯狂,灵魂崩溃,甚至因为某些“权能冲突”的原因直接引发自我毁灭的可能性,也不低。
陆自问自己绝对承受不了那种身体改造。
因为出身国家的历史原因,他甚至对人体实验这种词汇格外敏感,带着与生俱来的厌恶感,如果有人想对他也做这种事,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更何况,洛的实验,没有任何洗白的必要,她就是在犯罪,哪怕是放在他们文明的法律之中,她也是在犯罪。
只是文明已经濒临灭亡,无人再能审判她了而已。
所有人都是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法律和道德这些构建秩序的要素,在这个秩序崩溃在即的时代,已经失去了其本身的意义。
这就是真正的末日啊,没有什么基因改造药剂,也没有什么杀死变异体就能变强的晋升途径,更没有什么第一集是“世界末日,艰难求生”,最后一集就成了“三清降世,鸿钧论道”的跨越。
末日就是纯粹的末日,毁灭一切,什么都不剩下。
也正因此,陆的心情是矛盾的。作为外来者,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指责人类在这个末日时代为求存续做出的种种决定,哪怕他们是在触犯某些人类讳莫如深的禁忌。
但也正因为他是外来者,他也很难真的完全认可人类所做的一切,毕竟,他没有经过那个文明沦亡,秩序凋亡的过程,他对末日的感触的确不深,对那神秘的【观察者】,也不像是其他人那样,有着血海深仇。
就像是三体里威慑纪元的人类不再感谢罗辑一样。恩斯特做的比他们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从不真的去反对,或是外行指导内行的对存续计划指指点点。
毕竟,作为执剑人——总负责人的【预言家】,绝对不是被选出来的,这个职位,如果是被选出来的,那他也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了。
陆只能在私底下发出这样的疑问——你不怕吗?——因为怕是中性的,有些事情,怕的要死也会去做。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舍生取义,并不妨碍舍生取义的人本身害怕。
然而,【深蓝之树】的话语再一次让陆感到了震撼。
“我不怕啊。”
“一想到,改造后,我就能变得更强,我就高兴。”
“但是,变得再强又有什么意义呢?”恩斯特问。
“变得更强,就能救更多的人。”
【深蓝之树】回答道,
“我很喜欢人类。你们在我们的背脊上建立了辉煌璀璨的文明,那灯火曾经从银河的这一头亮到另一头,照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那时就在想,宇宙之中有你们的存在,才给这片死气沉沉的黑暗增添了几分生气,才让我们这种生物,显得不那么孤单。”
“所以,当见到你们一个接一个的消失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或许我已经来不及救所有人,但至少我还能救你们。”
祂微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头颅,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用他祂的脸颊轻轻蹭了一下陆的身体。
陆身上又多了一些黏糊糊的液体。
那是祂身上的营养液。
其实陆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毕竟,实验已经开始了。
他此刻的关心,倒显得有些马后炮。
“而且啊........”
【深蓝之树】巨大的瞳孔微微垂下,仿佛一位母亲充满怜爱的俯瞰着自己渺小的孩子,
“如果我变得更加强大,我不就能改造这颗星球的环境了吗?”
“改造成一个,让你再也不会因为【高原反应】而忽然晕过去的环境。”
陆猛地一怔,许多话在一瞬之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没关系,不必为我考虑这么多。也想说,改造这个星球就为了适应我的身体,未免有点太奢侈了吧?
但话到嘴边,他沉吟良久,却只能掏出两个字。
“谢谢。”
这是一份爱。
爱向来是不容拒绝的。
无论你答应还是回避,爱你的人都会将自己的爱倾注在每一个对待你的细节之上。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对吗?”
【深蓝之树】问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期盼。
祂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随时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好像那实验的危险对祂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祂比谁都坚定地认为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陆也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因为祂【可能性】和【希望】的权能给予祂的自信,还是祂本就是这样一个乐观的巨兽。
“我听洛说过,你是不一样的生命。你不同于他们,你不会被【观察者】威胁,你可以成为一切的见证者。”
“见证者?”
“记录下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我们的爱,记录下我们的文明。”
陆抿了抿嘴,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那如果我不止是想要见证呢?”
“我也想要出一份力。”
【深蓝之树】的眼神之中多了一分笑意:
“无论如何,我都很期待,未来到来的那一天。”
“下一场实验开始的时候,你能在场吗?”
祂再一次问道。
这一次,陆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缺席任何一场。”
【深蓝之树】没有回应,但从心灵感应之上,陆能感受到祂欢快的情绪。
夕阳坠入海洋,将一切染成辉煌的金红色。
陆的通讯准时的响了起来,他接通通讯,洛的全息投影投射出来,朝着他抿嘴一笑:
“陆,该回来了。”
放风的时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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