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恩斯特伸出手揉了揉阿米娅的脑袋,栗色的长发柔顺,还带着几分夏雪草的香气。
凯尔希这下不说话了。
其实他也知道博士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只是抵触让博士接受别人的检查而已。
毕竟博士的身份特殊,即便抛开先史文明,他也是泰拉目前唯一一个“肉体前文明人类”。光是他的身体状况,就足以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了,更何况他的血液,还能抑制矿石病。
要是碰上那种无良医生,不给博士抽成人干,都算是他今天诊所容器不够多!
列维自然不属于那一种,但凯尔希已经习惯对任何人保持质疑。
尤其是,列维那似乎也属于人类,但却和博士有着巨大差别的身体,足以让他收获一份凯尔希的怀疑大礼包。
“这么多人啊。”
几人还在聊天,列维已经跟着博士一起走了出来。
博士还是那身打扮,兜帽长衫,内外包裹的严严实实,只能从带着隔离玻璃罩的兜帽中间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些许苍白的发丝。
他看上去精神头很好,甚至要比开始接受检查的时候还要好,在道别时,他甚至主动张开怀抱,和列维拥抱了一下,同时用俄语说了一声再见。
学习一门语言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但这个“小惊喜”也的确让列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之外的笑容。
“博士,你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吧?需要我为你再做一次检查吗?”
待到列维离开,凯尔希才走上前,一边伸出手在博士身上左扒拉一下,右勾搭两下,一边询问。
博士摇了摇头;
“Ama-10,注意你的行动,我很好。”
凯尔希一怔,腿一软,一个踉跄,抬起头看向博士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但她的目光最先捕捉到的,只是博士的笑容。
“开玩笑的,凯尔希,我很好。”
“博士.......”
凯尔希张了张嘴,表情在短时间内变化了许多次,看得一旁的阿米娅直呼尚蜀变脸,最后,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答应我,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好吗?”
“这真的不好笑,我差点都以为.......”
“以为原来的那个我回来了?”
博士道。
凯尔希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是“原本”的那个博士回来了还好,预言家同样善良,同样温柔,同样充满希望。
她怕就怕Ama-10这个称呼意味着的,是那个【巴别塔的恶灵】的归来。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体验,她可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趁着凯尔希偃旗息鼓,恩斯特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博士,问道:
“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关系了许多的含义,博士全部都理解了。
他点了点头,双手插兜,仿佛不知道谁是对手。
“准备好了。”
“那就上路吧!”
出发,前往,哥伦比亚!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好久不见
哥伦比亚,特里蒙城郊,地下静滞所。
这里是昔日辉煌的人类文明在这片大地上的最后一寸领土,因为抽出了十分之一的能源,这里看上去,比恩斯特上一次到来的时候要更加萧条和清冷了不少。
自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开始,博士就开始逐渐沉默不语。
他紧紧我的握住了身旁凯尔希和恩斯特的手,眼神在那些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存在任何生命迹象的石棺之间来回游动,喉咙之中传出的呼吸声愈发粗重,在这片宁静的空间中,显得宛如一个溺水的窒息之人。
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凯尔希,这里面.......”
“这些都是【石棺】。”
凯尔希微微点头,
“它们和您苏醒的那座石棺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座石棺里面都有一个........我?”
凯尔希声音一滞,眼神复杂地看了博士一眼。
她想要说出一些宽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对上博士的眼睛之后,她却又有些难以再说出口。
任何的安慰也没有事实的真相来得更有价值,博士已经过了要将“死亡”描绘成“前往一个遥远的地方工作”的年龄。
所以凯尔希最后点了点头:
“静滞所曾保存了十万名人类文明的遗孤。”
“曾?”
“现在这些石棺之中,已经不存在尚且还活着的生命了。”
凯尔希道,
“至少,他们走得很安详。”
博士:“..........”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刹那间沉重了许多。
人不会对毫无印象之人感到悲伤,世界上每天都在爆发战争,死在目所不能及的地方的人数之不尽,如果每一个都要人为之哀嚎吊唁,那整个社会都将变成哭声的海洋。
博士对静滞所中陷入永眠的这些人的确毫无印象。
他们过去或许是那位预言家的朋友,亲人,仇敌,研究伙伴又或者是理论敌人。但在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一群慢慢腐朽的烂肉。
博士对此感受不到悲伤。
本该如此。
但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悸,宛如内心深处被一根无孔不入的尖刺扎入,实在是膈应的可怕。
恩斯特理解他的感受。
虽然这种类比不甚恰当,但当他第一次走入南京那座纪念馆时,他心中的情绪或许与此刻的博士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那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人对禽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活生生的,自己的同胞?!
超过十万具尸骸,在这座安静的地下陵墓之中默默的腐朽,他们身上背负着人类多少的希望,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也不再有人在意。
唯有像是博士这样穿越时间的旅人,会对此感到唏嘘,有资格为他们发起吊唁。
然而,他却又偏偏失去了记忆。
他不再记得他们付出了多少的牺牲,又如何能够妄言,自己知晓了他们的觉悟?如何能够保证,自己继承了他们的意志,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或许有人会觉得,为什么他要承担这份责任。
但博士会说,这并非一种可以放弃的选择,而是他身为人类的一种义务。
“我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他发出了一声饱含万千思绪的叹息。
“这并不是你的错。”凯尔希安慰道,但又不敢把话说的更明白。
她也不愿意去指责特蕾西娅做错了什么,站在一个泰拉人的角度,特蕾西娅做到了最好,她实实在在的在一位残忍的造物主面前拯救了泰拉文明一次,并为他们带回来了一个仁慈的造物主。
她也只能理解到这一层了。
博士没有解释,也没有责怪他并不算太聪明的猫。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恩斯特的侧颜,脚步缓缓停下,口中呢喃着:
“或许这就是我的错。”
如果说辜负了石棺之中的同胞们的希望,他尚且可以自我安慰,毕竟他们不大可能出来向他发表什么意见。那身旁的人此刻对他的温柔,就是对他最严苛的拷问了。
恩斯特什么也没说,这让博士感到惋惜。
他们同样失去了记忆,他相信,他与恩斯特一样,都能理解这种感受。
恩斯特又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恩斯特自然注意到了博士的目光,有那么一个大男人,走在一座墓园里,紧紧的牵着你的手,一副害怕的模样,眼睛还不停在你和那些墓碑之间来回打转,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注意!
要不是这些“墓碑”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识,恩斯特都得怀疑一下,博士是不是在拿那些墓碑和自己一个一个对号!
大傻春,你要干什么!别抓那么紧啊!
我不要和你演川剧啊!
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静滞所的尽头,越过了无数的墓碑,无数的悲伤,与无数的历史,来到了那位守墓人的身旁。
特雷弗·弗里斯顿庞大的,宛如眼球一般的身躯,或许参照了某个已经消失在宇宙之中的,以漫天繁星为食的种族的模样。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要放大“监管,保存者”这一概念,所以选择了着重强调自己无处不在,观察一切的眼睛。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多半会被这幅模样吓到,但博士没有,倒不如说,当他的目光与那巨大的眼球交汇之时,他甚至感到了一种难得的“亲切感”。
“好久不见,预言家。”
特雷弗·弗里斯顿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话语中的沉重与怀缅之意重若千斤。
“初次见面,特雷弗·弗里斯顿。”
博士回答的声音很轻,但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初次见面”四个字,就已经表明了他的状态和心意。
我哒哒的脚步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即便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特雷弗·弗里斯顿也陷入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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