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虎斑灬狮子
沉闷的夜幕,铅黑的云层。
卡兰城的天气总是这样变幻无常,下午还晴空万里,晚上便落雨盖城,像极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少女。
即便是午后最盛烈的阳光亦无法穿透这般厚重的雨云,夜晚那清亮却虚弱的星月自然更无能为力。
硕大的雨点在狂风中像是沿着倾斜细线落下的串珠,如弹珠般在仅有昏黄灯火映照的街道上空划过一道痕迹,最终在一声清脆的落地声中没入石板塌陷和缝隙中的水洼。
“唉,这该死的天气,真是的——哎哟!”几个落汤鸡似的冒险者骂骂咧咧的站在酒馆屋檐下,像是乌鸦抖水似的摇晃着湿透的兜帽和披风,其中一个倒霉蛋进门时不小心撞到悬挂的酒馆招牌,写着“迷醉酒馆”的招牌吱嘎的摇晃起来。
罗伊默然的看着那几位冒险者随意坐下,点了几杯最廉价的啤酒便嚷嚷着嗓子交谈起来。
如果不是遇到了奥尔科特先生,或许我还和他们一样吧,风里来雨里去,哪里能像现在这样,穿着得体的衣服,坐在最靠近舞台的座位,欣赏着吟游诗人的低吟浅唱。
“奥尔科特先生?今天晚上真的只需要在这里听曲儿就行?”
维里正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他头也没抬:“对,今日无事,酒馆听曲儿。”
“好吧。”听维里这么说,罗伊也只好压下那颗渴望奋斗的心,从装着沙拉的盘子里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嚼着。
维里听着伴随雨声和喧闹碰杯声,回荡在酒馆内的浑厚嗓音。
嗯,迷醉酒馆的吟游诗人,确实不错,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奥尔科特先生,这是?”见维里停下笔,罗伊赶忙问道。
他可不信维里今天带着自己,按照之前调查的名单连着转了六七家酒馆,几乎把半个卡兰城都跑遍了,只是为了所谓的“酒馆听曲儿”,就像之前维里让自己帮忙找工匠一样,看上去是东打一杆子,西敲一棒子的随意安排,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后面的事情呢。
事事不提书,但事事又不离书。
“一首歌谣。”
“歌谣?”罗伊凑到桌前,看着维里手指着的位置。“叫做…孤山之歌?奥尔科特先生,您还会作曲?!等等,孤山?这是书里的歌谣,还是说,这是您特地为了书…”
“算是贯穿整个故事的引子,不管是第一卷还是整个《霍比特人》的史诗故事,我打算放在这里给这位吟游诗人唱,他的嗓音深沉而纯净,能够唱出那种沧桑的感觉,肯定能让人印象深刻。”
“你明白的,好的歌谣只需要一个旋律和一段歌词,就能让人们对背后的故事产生兴趣。”维里看着那位戴着帽子抱着琴,低声吟唱的身影,目光闪烁。
十来分钟后。
唱完一场,正在中场休息的贝特朗·奥康纳靠在吧台边,身旁立着他那把跟随他走遍几乎半个埃尔诺王国的琴。
他刚打算点杯啤酒润润喉,一位穿着得体的青年便走到他身旁,眉眼间神采飞扬,俨然是一副被艺术深深打动吸引的样子。
“哦,诗人先生,您唱的实在太好了!这一杯我请您!老板,给这位先生上一杯陈酿的‘深红水晶’。”
“好嘞!”
贝特朗看着眼前宝石般的一小杯红酒,惊讶的瞪大眼睛。
这可是一银币一杯的酒啊!这位先生说请就请了?!
他端起酒杯抿一小口,醇厚回香的葡萄酒香顿时充满整个口腔。
“哦,尊贵的先生!您的慷慨简直如那无尽原野中的清新气息那般令人心旷神怡,愿引路之星照亮您前行的道路!如若您愿意的话,还请容许我专程为您演奏一首曲子,一首我从温暖南方得来的美妙曲子。”
见到对方这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维里笑着再让老板替贝特朗续上一杯酒。
“能听一首单独演奏的曲子,我当然愿意,不过…比起温暖旖旎的遥远南方,我觉得也许北方的粗犷和悲壮更对我的兴趣一些,您瞧瞧这首如何?”
“嗯…”贝特朗只是粗略的翻看一下。“哦,先生,您真是才华横溢……这首曲子的调子,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应当是北方那些矮人的风格吧,不过,里面的地名又对不上,孤山?孤山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很远,只出现在遥远史诗故事中的地方,如果你能把它演奏出我想要的效果的话。”维里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它就归你了。”
“对了,别忘了把下面这一行字念出来,不管是演奏前还是演奏后念都行,不念这一行字,一枚银币的报酬就不作数。”
贝特朗瞧着下方那一行和《霍比特人》有关的宣传词,重重的点头,光是看在那杯红酒的份儿上就已经足够他尽心尽力演奏一曲,如今只需要再额外多念一句话,就能多拿一银币,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事情?
“放心吧,慷慨的先生,我以前路发誓,一定达到您想要的效果。”他端起红酒杯向维里致意道,随后昂起头一饮而尽,随后翩然朝维里鞠了一躬。“吟游诗人贝特朗·奥康纳,愿为您效劳。”
维里刚坐回方才的位置,罗伊便忧心忡忡的问道。
“这样宣传,没问题吗?奥尔科特先生?”
“没问题,放心。”
“主要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版会用过这样的方法。”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这么做。”维里将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盯贝特朗。“你安心看着就好了。”
中场休息结束,贝特朗一出现在演奏的位置,周围的观众便起哄起来。
“奥康纳先生,下一首是什么曲子?!”
“来点劲的!好吗?!”
贝特朗抱着他的琴,在椅子上缓缓坐下,周围的声浪顿时安静下来。
将写着乐谱的小笔记本放在面前的小立架上后,他深呼吸一下,缓缓睁开眼。
“世界辽远,一次冒险便是一部史诗;起落兴衰,一部史诗却是一首歌谣;落寞王者终将再起,夕日家国终将归回,他们的故事为之传唱,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位第一次踏出家园的霍比特人……”
“家园已在身后,世界尽在眼前。”
第34章 孤山之歌(下)
“一部史诗?难道是某位英雄的歌谣?”
“大概吧?有人知道‘霍比特人’是哪位英雄的称号吗?”
“霍比特人?这谁知道?”
以往贝特朗演奏曲子,大多都只是简短的说一句“接下来这首曲子,来自哪里哪里哪里”,可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抒情的讲一长串。
冒险者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靠近贝特朗的那一桌冒险者纷纷看向面前那位一腮美髯,胡须像鞭子被扎起,穿着轻便皮甲,鬓发花白眉眼却如猎鹰般犀利的矮人。
他身旁的冒险者给矮人倒了杯酒,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
“嘿,老约翰,你不是总喜欢吹嘘自己是这条街上见识最多的老冒险者吗?讲讲呗,霍比特人是什么?是不是某个遥远地域的奇妙种族。”
“哼——这个嘛。”
“拜托,讲讲讲讲!”周围的冒险者也跟着低声起哄。“老约翰,之前你怎么说的来着?啊,‘你们这些蠢笨的家伙,我的见闻就像是深山中满是黄金和宝石的幽深洞谷那般绵延悠长,哪里是你们这些连下巴上的毛都没长齐的蠢货们能揣测的’——这是你的原话吧?”
被唤作老约翰的矮人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重重的将酒杯跺在桌上溅出一片泡沫。
尽管心里确实不知道,但出于矮人那好面子还倔的别扭性子,他不屑的“嘁”了一声,一副“我才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的模样。
不过嘛——落寞的王者斩杀巨龙,夺回故土的故事,虽然听起来有些俗套,但这是第一次从贝特朗口中听到与之相关的歌谣,还是稍微勾起了些老约翰的兴趣。
维里靠在酒馆吧台边,朝贝特朗轻轻点了下头,一声清脆的弦音响起,如清晨微风驱散迷雾那般顿时让整个酒馆安静下来。
雨珠噼啪的落地声仍在,在这沉闷的雨幕低噪中,冒险者们不约而同的看着贝特朗。
他又是一拨弦,浑厚的嗓音再度响起。
“越过遥远的迷雾山脉——”
“我们身处群山之巅……”
在琴声和歌词出口的那一刻,老约翰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绝对是矮人风格的曲子!?
“回首旧日,那故去的辉煌是我们远方的国度…”
“乡音回荡在耳旁…找寻我们的人也必将熟悉那曲调…”
贝特朗低声继续唱着,酒馆外雨幕落下的沉闷轰鸣声竟成了这首歌谣绝佳的背景,每个字,每个词都像是教堂钟声那般敲击在在场冒险者们的心头。
冰雪覆盖,怪石耸立,如刀劈斧砍般屹立在清朗月光下的迷雾山脉……
呼啸寒风划过矮人们的脸庞,吹动他们满是沧桑沟壑的脸庞和胡须,而他们那恍若有火焰燃烧般的目光,遥遥远望那座孤独矗立在原野上的山峰,而在那山峰之中,如永明火般的火炬如繁星般照亮整个洞厅,洞厅之中则是一片金黄的汪洋。
一个雄伟的矮人国度,一场悠长的归乡之旅……
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副画卷铺张开来,即便是老约翰都不由得微微失神,低声呢喃。
“黄金的海洋,山石中雕刻出的城市,没落的归乡王者…我以我的胡须发誓,这实在是太美了…”
身旁的冒险者们反应如出一辙。
有人刚咬下一口面包就因为沉醉在音乐中忘记下咽,弄的嘴上全是面包粉末滑稽极了,有人嘴巴撅着还是一副叼着烟斗的模样,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烟斗早就掉在了桌上,还有人端着酒杯像是要和同伴碰杯,却因害怕发出杂音打扰这眼前的美景而僵在空中,却因酒杯分量不轻而手臂发抖…
没等人们继续沉浸。
贝特朗一拂琴,乐曲忽然在此一转,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重重跺下,一下一下的打起节拍。
这乐曲的突然转变,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将人们眼前的那副画卷骤然焚去,硝烟与飞灰随风散去,露出那张在废墟与阴霾中包含仇恨的坚毅脸庞。
他的嗓音也从方才的带着些许唏嘘的低沉变得带上一丝恨意。
“有些人我们永不忘却!”
“有些事我们从绝不饶恕!”
随着那重重脚步节拍,老约翰仿佛看到方才那副壮美矮人国度在烈焰中灰飞烟灭,硝烟和哭喊代替那象征矮人荣耀的重锤敲击声,一道硕大的阴影裹挟着庞然飓风吹熄那繁星似的灯火,如一张大幕缓缓占据笼罩那曾属于矮人的财富……
“还没看清我们背负的一切吗?我们将誓死奋战!”
“我们将乘风破浪!”
“直到夺回我们遗忘以久的黄金宝藏!”
这几句歌词像是热油般直接浇在老约翰那颗战意沸腾的心上,他几乎是本能的抄起自己的战斧,用那雕刻着花纹的沉重金属柄端应和着贝特朗的节拍,张开嘴发出只有矮人才能领会的战吼。
一场史诗般的英雄冒险,一场夺回故土的决战,一次慷慨悲歌的尝试……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在场的全部冒险者渐渐觉醒心中那抹几近是生来便带有的,献身于宏伟壮阔诗篇的冲动。
没有哪个冒险者渴望成为那个泥泞中刨食的鼠辈。
也没有哪个冒险者不想成为那个能在歌谣和史诗中留名的英雄——即便这样的光荣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就像一切史诗故事中避不开的那两个东西——温柔乡和英雄冢,即便背后注定是一场悲壮的剧目,也引得无数人为之着迷。
有了老约翰在先,冒险者们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或大或小的用呼喊和掌声应和那如重锤般一次次砸下的节拍。
演奏者和观众总会是相互感染的。
酒馆内的响应越发激烈,贝特朗亦越发豪迈。
他潜移默化的将自己过去长久的行旅感慨融入到歌曲中去,端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也开始自然的摇晃。
就在老约翰听得几乎要举着战斧站上桌子,几乎所有人都达到情绪的最高之际。
弦音再次一转。
“我们将如席卷的狂风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