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风来去
接着他蜷缩在阴影里,感到某种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那不是泪,只是雨水有些温热。
雨水顺着路明非的鳞片缝隙流淌,在水泥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蜷缩在仕兰中学后门的雨棚下,膜翼收拢在背后像件破旧的斗篷。
龙化后的身体不惧寒冷,但此刻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真是狼狈啊,路明非。”
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优雅得像是大提琴的低鸣。
路明非猛地抬头,金色竖瞳收缩成针尖大小。
雨下站着个修长身影,黑伞边缘垂下的雨水形成珠帘,伞下露出一张完美的面孔,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古画里走出的精怪。
最令路明非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龙族本能竟然对这个存在毫无预警。
就好像对方是这片雨夜本身,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尼德霍格。”路明非喉咙里滚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的爪子深深抠进地面,混凝土簌簌落下。
黑伞微微抬起,露出带笑的眼睛。
那双眼在暗处泛着融金色的微光,与路明非的竖瞳如出一辙。
“我喜欢聪明孩子。”尼德霍格向前迈步,积水却诡异地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尤其是......像你这样特别的。”
在积水中,没有祂现在的样貌,只有一头威严的黑龙。
路明非能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气息,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某种古老的、带着岁月沉重的威严。
他站起身来,眼神危险,随时准备出手。
直觉告诉他,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别紧张。”尼德霍格在五步外停住,伞面微微倾斜,“我只是来谈笔交易。”
他伸出手指,一滴雨珠悬停在指尖,突然凝固成冰晶。
“我可以让你变回人类,现在就能。”
冰晶折射出路明非变形的倒影。
随后,倒影又变回了人类。。
变回人类的诱惑像毒药般甜美,但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
“代价呢?”
“代价?”
黑王轻笑一声,那声音让路明非脊椎发麻。
“别那么戏剧化。“尼德霍格向前迈步,积水诡异地避开他的双足,“只需要你点点头,我就可以让你重新变回人类。”
路明非的膜翼不受控制地张开,撞碎了雨棚的铁皮顶。
某种古老的本能正在他血液里尖叫,跪下,臣服,这是血脉的源头,是龙族的始祖。
很快,又有另一道声音在他的体内逐渐苏醒,暴怒的情绪,恨不得撕碎眼前的家伙。
“为什么是我?”路明非强迫自己直视那双融金色的眼睛。
雨水在他鳞片上蒸发出白雾,龙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尼德霍格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龙血的气息。
黑伞遮住两人,伞骨上盘踞着微型黑龙雕塑,眼睛是活的红宝石。
“因为你是唯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路明非踉跄后退,撞在围墙上。
砖石崩塌的巨响中,心脏灼烧般疼痛。
“拒绝的话......”尼德霍格优雅地转着伞柄,“三分钟后会有执行部的直升机经过这里,当然,那些子弹可伤不了你。”
路明非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不用抬头,他新生的龙族感官已经捕捉到远处螺旋桨的震动。
两架,配备热成像,正在以搜索队形逼近。
直升机内,还有着他熟悉的气息。
是熟人,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考虑好了吗?”尼德霍格没有张嘴,声音却在路明非颅腔内回荡,“交易与否,仅此一次。”
这声音充满蛊惑性。
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被对方牵着带走。
路明非的脸上浮现几分茫然。
“你似乎很纠结。”尼德霍格声音轻柔,却像刀锋刮过耳膜,“但时间不多了。”
螺旋桨的轰鸣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雨幕,在街道上扫荡。
路明非能够感受到,直升机离这边越来越近。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逐渐苏醒。
那直升机上的人,叫做......芬格尔?
“决定好了吗?”
“闭嘴!”
路明非突然暴起,龙爪撕裂雨幕直取尼德霍格咽喉。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空气被挤压出音爆,雨滴在爪尖蒸发成白雾。
但下一瞬,他的爪子穿过了尼德霍格的身体,就像穿透一团黑雾。
“虚影?”路明非的瞳孔骤缩。
黑王的身影如烟消散,又在三米外重组。
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微风拂过。
“愤怒,很好。”尼德霍格轻笑,“但还不够。”
路明非的龙尾狂暴地抽打地面,水泥炸裂。
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脊椎发烫,仿佛熔岩在骨髓里奔流。
直升机已经逼近到两个街区外,探照灯扫过屋顶,他可以伪装起来,但热成像仪仍会暴露他的位置。
“选择吧,路明非。”尼德霍格的声音突然变得庄严,神圣地宛若天地至理,“是继续当丧家之犬,还是......”
话未说完,路明非的喉咙深处突然亮起炽白光芒。
“我选第三条路......”
火焰喷薄而出,所过之处,雨水直接汽化。
尼德霍格的虚影在高温中扭曲,像被搅浑的水中倒影。
“把你烧成灰!”
路明非的膜翼完全展开,龙吟震碎方圆百米所有玻璃。
他的身体在烈焰中蜕变,鳞片变得更加漆黑,骨刺从肘关节和膝盖刺出,尾椎延伸出第二段骨节。
当火焰散去,尼德霍格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有那把黑伞飘落在地,伞面毫发无损,上面的龙纹眼睛就像是在注视着路明非。
“路明非,我会在世界的终焉等你。”
那声音无比威严,像是邀约,像是审判,又好像带着几分落寞。
路明非喘着气,直升机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要跑吗?
他忽然觉得很累,就好像已经行动了很久很久。
要不......不跑了?
像是认命一般,路明非看着自己的模样,不忍给世界带去威胁。
他沿着水流漫步,来到教学楼的屋檐下。
身影逐渐佝偻,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
路明非半个身子低垂,任由雨水冲刷。
他甚至有些习惯这幅模样了。
“原来变成怪物......真的会习惯啊......”
路明非苦笑着,喉间滚动的已近乎龙吟。
他忽然想起初中生物课学的蛙类实验,温水煮青蛙,等发现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现在他就是那只青蛙,只不过锅里的水换成了龙血。
直升机的声音更近了,旋翼搅碎的雨滴像子弹般打在附近树冠上。
路明非甚至能听见扩音器里芬格尔调试设备的电流杂音,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兄此刻正握着对讲机喊坐标。
“东南方向发现高热量源!重复,东南......”
就这样吧......
“路明非。”
清冷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像柄利剑劈开雨幕。
他猛地抬头,碎发上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
二楼窗口探出的身影逆着光,轮廓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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