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巨响从上方传来，猎手势在必得的突袭被再次拦截。
灭尽龙睁大闪着血红的龙瞳，在迅速愈合的岩层附近不停试探，它惊愕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虚弱的猎物竟然还能瞬间爆发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它被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岩球切实地阻碍了，外在的岩层厚重如大地本身，能让任何号称有力者的存在都感到迷惘。
“真是难以想象的力量……”麻衣由衷地感叹：
“如果这种伟力用于破坏，大地之上还能有什么屹立于他面前？”
“所幸它只属于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苏恩曦看得清楚：“龙王殿下只想好好地躲起来呢。”
“可惜的是，坏人进不去，里头还有坏姐姐。”
“坏姐姐么？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的，哪怕是屠龙悬赏在全世界疯传的时候。”
“谁知道，反正现在是惟一的机会了吧？”
“老大，咱们就这么看着？难道进化的龙王诞生，也在你的计划之内？”麻衣转头看路明非，这货不知道是不是累傻了，一点反应没有。
“嗯，就先……看着吧。”路明非缓缓抓紧手边的碎屑。
毒药也好，解药也罢，他自以为已经让该接触的部分充分接触了，以师兄的性子，敢那样偷袭完后狼狈逃离，想必没留下多少遗憾。所以，耶梦加得，真的到了这一刻时，不管是回望你留下无数痕迹的这个世界，还是回首万年依偎的那位血亲……
你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或眷恋么？
真的，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好，这一点足以区分绝望与希望，足以厘清情感与野兽，足以他为此任性到不择手段。
“刺啦……”
视线中，小小的人儿已然血如泉涌。
“——”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月台废墟上绽开的血色，看那少女继续用力地将刀片划过躯体，看她像最艳丽的花朵那样昂首盛放，再逐渐无力枯萎，成为血泊中心最凄美的点缀。
“怎么会？耶梦加得要献祭自己？”
“她不是要吞噬芬里厄吗！”
“耶梦加得姐姐？！”
其他人的惊呼不断传来，但路明非的耳边只有男孩放肆的嘲笑，笑他一厢情愿，笑他对这份意外的决绝措手不及。
“哈哈，有着完整的万年记忆的龙王就是难以揣测？”他也忍不住自嘲，一时间百感交集……
百感交集个屁，从惊愕中回过神的他简直要骂娘！
你妹的，货真价实的守旧派老东西就是狠啊，哪怕顶着再娇弱再美好的妹子皮囊，到点了也不耽误零帧起手，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瞬间出血量跟有gdp指标一样夸张，就是杀年猪也要放个血慢慢接吧？而且不痛吗，你就算不嚎得天昏地暗也哼两句意思下吧？一点反应空间都没有啊，你tm的，你tm的……啊啊啊啊。
“没事吧？”零碰了碰他，不看那凄厉的血花，还以为这刀子是捅在路明非腰上了。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这到底是龙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路明非扶额：
“我不知道支撑她做出这个选择的，是龙类进化的残酷法则，还是对至亲的足以让她牺牲的爱，虽然结果都一样。”
“她的人类躯体本就在机能上远不如龙躯，现在又中了剧毒变得更加孱弱，比起慢慢吸收芬里厄庞大的龙骨，让芬里厄将她一口吞下的确是更合理的做法……但见识过青铜与火的双子后，谁又敢笃定她不能单纯因为情感而这么做呢？”
“我真的，想要理解她，她到底——”
“到底为什么呢，哥哥，我也不知道。”血泊中的少女前所未有地平静，正如她过往每次前往漫长安眠时的模样。
“姐、姐姐？饿……突然，好饿……”巨龙已经快听不清她的低语，龙息越发沉重。
“也许在那么多次对命运的憧憬或惶恐中，我也曾希冀过，站在船头的是你……也许是我和那个懦夫一样变得胆怯退缩，被想要利用的无聊生活玷污了伟大与高贵，但所幸我还没丧失去决定什么的权力……”
“我将始终是——耶梦加得！”
“饿，好饿……”巨龙终于忍不住将头颅探得更近些，甚至伸出细长的舌头，去舔舐平台外侧的血液，他被某种巨量的诱人的血腥迷晕了，逐渐沉浸在想要释放的欲念——进食！
“真好，你就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纯粹，不像我，只是经历一些漫长时光中微不足道的浮沫，竟然就会怀疑自己的模样。”耶梦加得的笑容越来越无力，直到闭上双眼，伸手迎接越来越近的长枪般狰狞的利齿。
“所以哥哥，来吧，接受这命中注定的时刻，来拥抱我，毁灭我，吞噬我！作为崭新的主宰世界的龙族——”
“我们终于，永远同在！！”
伟大的芬里厄回应了这份期待，哪怕用以回应的是被引诱的丑陋冲动，但只要他在这无人能够打扰的大地庇佑中顺利进食，此后的一切都将成为定数：稚嫩与懦弱将如蛇的外皮被彻底褪去，真正的死神会继承这对双子所有的憎恨与悲叹，报复整个世界。
“现在报警还管用么？”路明非擦了擦冷汗。
“那你恐怕得找M78星云的警察。”麻衣翻着白眼。
“该死的，你们女人也太难揣测了，我设想过不少情形，但这对自己的又快又疯的一刀，根本没办法防嘛！”
“喂喂，信不信你再地图炮就会面对三个更难揣测的？而且物种都不一样好吧！”
“咳，只是有感而发。”
路明非的感受就是这样，他看到的一切既如此隐晦，又如此激烈，只在一瞬间，名为耶梦加得的存在就完成了对自我的总结与释放。
她的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路明非输得彻底……骄傲，冷漠，残忍，决绝，就算被再大的外在暴力或内里情感影响，她也始终朝着刻在灵魂中的命运迈步，最终堂堂正正地迎接死亡。
她是真正的龙类，无可否认。
“师兄，你会感到遗憾么？”路明非忍不住看向楚子航那显得越发渺小的背影：“为了夏弥创作者的死，以及，你与她的记忆……不过是不值得让她改变什么的偶然。”
楚子航缓缓垂下双眸，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
“我不管了哦，输就输，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指望她良心发现，然后体谅大伙折腾半天不容易过来欢天喜地地包饺子。”路明非嘀嘀咕咕，把手放到某个夹层摸索。
“哈哈……”嘲笑再起。
“哈你妹，你就赢吧，大赢特赢，赢麻，总有你哭鼻子的时候！”路明非怨念满满：“还有你个小龙女，这么玩是吧，那就得让你看看真正的力气和手段了！”
“哪怕这实质上是更大的懦弱。”
“嘿！所以我就说嘛，路明非这小子，虽然端着一副没职业没道德没良心的泼皮样，但在真正的下三滥前还是不够看，还是太像个正常人了！也不想想芬里厄怎么就能突然发疯，因为那婆娘的刀口有问题啊，跟沾了龙薄荷似的！”
“为什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去理解一个被激化的疯子呢，到了最后可不就只能感叹‘原来她这么疯’嘛，比起期望她突然放弃作为龙王的生与死，不如早早做好一棍子敲晕背回去的打算！”
“咳咳，事先声明啊，我这肯定不属于‘人奸’！往大了说是防止龙王进化来毁灭世界，守护爱与和平与花姑娘，往小了说叫讲江湖道义，这小破孩儿拿咱当自己人，被揍得嗷嗷叫都不忘护着哥们儿的鼠鼠洞，就算划到流浪动物那栏也得算毫猫毫狗，作为新世纪三好青年怎么能不狠狠爱一下？”
“所以看好了，耶梦加得，这个世界的究极奥义——”
愈发虚弱的少女突然察觉到什么，在这绝不会有其他生物能闯进来的绝对隔绝层中，此前一直没能发现的，与巨龙融为一体的岩壁内……
“嘬嘬嘬！”
“嘬嘬嘬！”
“嘬嘬嘬嘬嘬！”
一边嘬着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一边勾手指的男人终于在洞口现身，脸上堆砌着自以为主角登场潇洒帅气实则猥琐至极的小表情，但真就把巨龙的注意力吸引了，虽然只是刹那。
“朋、朋友？”芬里厄摇晃着头颅：“朋友……不好吃，姐姐，好吃……好饿，好饿！”
混乱地嘟囔着，双瞳染红的巨龙继续张开巨口，想用细长的舌头去卷进最令他垂涎欲滴的食物，不受控制的口水与地面的血迹不断交融。
“混……账！”耶梦加得艰难地斥责后，便再没余力开口，但她并不认为这个埋伏于此的废物能做到什么，恐怕最终只能激怒芬里厄成为配菜吧？
“混账也比让自己弟弟吃自己的变态好，我来告诉你，小孩儿该怎么教！”芬格尔鄙夷道，同时深深地看了眼被食欲折磨的巨龙。
也正因为是小孩，才会比阴暗扭曲的老家伙好懂，如果……每一个龙类都这样就好了，那即使是他这样无可救药的屠龙者……可惜。
“喂，芬里厄，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么，什么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最……好吃？”
巨龙猛的察觉到什么，血红的眼睛随着芬格尔丢出的包装袋移动，直到落地后，便死死定住，任面前的特殊血腥如何吸引也毫不动摇。
“薯片！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大地与山之王第二次全力地仰天咆哮，正如在昭告天下的帝王。
“？？？”
耶梦加得回光返照般挣扎起身，扭头要看清打败龙血之蛊惑的神物真容，视线正对上那塑料包装袋上的番茄图案与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轻松一口，乐事无限！”
她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傻妞，还真以为零食有这么大魔力啊？”芬格尔朝她瞥一眼，便继续抓起薯片递给探来的细长舌头。
“就你爱哥哥，不许哥哥也爱你？这憨货的挣扎幅度之剧烈，是个能够牵扯注意力的东西都能勾走。”
“不知道你们爬行类怎么算的，但在人类这边，越热烈的情感就越忌讳自以为是啊。”
第251章 猎人的土地
偏执的耶梦加得陷入昏迷，被引诱的芬里厄冷静下来，取得如此成果的芬格尔忍不住嘚瑟，不断朝岩层圈外的天空抛着媚眼，生怕没人知道自己的“神兵天降”。
路明非哑然失笑，确实没想到一直查无此人的败狗师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愧是最没下限的家伙，连立功都要这么出人预料。
“牛逼牛逼，算你牛逼行了吧！”他无奈地朝芬格尔比大拇指，不然那货又贱又没品的庆祝桑巴舞怕是停不下来。
耳边终于没有笑声，看来某个嘻嘻了半天的阴暗小恶魔也嘻嘻不起来了。
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哪怕存在各种各样的隔阂与困难，众人的团结协作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更何况他身边都是些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绽放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
看呐，就算是刚刚被迫上船且以不靠谱著称的芬格尔，也能够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
现在这场不知是对龙族君主还是对灭尽龙的战争终于到了历史性的时刻，在这无人知晓的京都尼伯龙根，除了一直支持他的三人组，青铜与火的双子为他献上了全部的权柄，执拗倔强的楚子航因信任他而选择了怯懦，原本作壁上观的芬格尔也破天荒地以自己的方式救赎了芬里厄，向魔鬼证明所谓的龙类本性并非铁则……只剩下他了，犹豫不决的路明非。
“雷娜塔，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呢？”路明非坐在悬浮金属的边上，语气显得虚无。
“也许是，侵入这个世界的灾难正是你的力量之源？”零将他的头盔摘下来，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
“三峡的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了，当你从那种力量带来的兴奋中逐渐平静下来，也就不得不思考，不断蔓延下去的入侵是否能被抑制……毕竟，肆无忌惮的古龙们已经如此强大。”
“你都知道，也不提前开导开导我？”路明非埋怨道，这丫头总是又冷又呆的，没想到都看在眼里。
“你总要靠自己想清楚的，至于我的建议……”零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么，”
“混血种也有很多坏家伙的。”
“唔……”
“现在我就说得更极端点吧，抛去那些你喜爱的微不足道的部分，这个世界本就已经烂透了。”零以无比平静的表情和无比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放在任何地方都像是愤世嫉俗或自暴自弃的一句话。
“名为‘龙血’的剧毒，从太古的叛逆之初渗到了现在，势必彻底毒发将一切倾覆，人类与龙族都无法逃脱。”
“听起来很有神棍预言的味道，我其实也知道……但你看，京都的秋天还是那么美好。”
“你总会直面那一天，到时候我依旧会在你身边。”
“嗯。”
“好点了吗？”零稍微退开些，让路明非能利落地站起来。
“起码现在我也得堂堂正正地去面对什么，尽管我早就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阳谋。”路明非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视线穿透了这片空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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