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与其说是无耻,不如说更接近伟大?”龙类的脑回路总是比较清奇的,或者说过于崇拜力量。
“他拥有这样的地方,既可以是据点、基地也可以是取之不尽的材料原产地……啊,所以他穿着的装备,使用的武器就是……不可思议,这是新的力量体系,连龙类的顶点都毫不知晓。”
“他想做什么,即使拥有这种力量也没有与卡塞尔学院说明,混血种同类更无法知晓来源……另一种形式的屠龙者?还是隐藏在屠龙者身份下的秩序破坏者?他追求的是什么,龙类的苏醒与归来会扰乱他的计划?真是可怕的男人,仔细想想这前前后后,我是不是早就被发现……”
师弟,这次算漏完了啊……楚子航在心里叹气,不愧是耶梦加得,很快就沉浸在对这些事的思考中,他作为正儿八经的混血种,还是屠龙学院教出来的优等生,站在一边真是违和感爆炸。
而且伟大的女王陛下,你头脑风暴这种龙类机要真不能稍微避下嫌么,他虽然命不久矣,但还没变成死侍吧?
“嗯?我是不是冷落你了?”女孩忽然回过头,以一种似笑非笑的捉弄表情看楚子航。
楚子航一愣,不觉已经退了两步:“没有,或者说‘冷落’这个概念应该不太适合这里。”
“反正是最后一段路了,不知好歹的家伙,你还要继续端着么?”
“……还有多远。”
“很快了,很快,只是我们走得太慢。”夏弥似是抱怨地看着周边岩壁:“肯定是因为这些岩层太厚啦,走起来真费劲呐……”
“是么。”
“是啊……不然呢?”
“可能还有我伤势太重的缘故,拖了后腿。”沉默了会儿,楚子航闷声道。
“哈哈哈哈哈……对诶,你太能拖后腿了!没用的男人!”夏弥笑得前俯后仰,然后眯着一只眼回头看楚子航:
“那要不要我也背你一截?印象里似乎总是你背我,也让你享受享受?”
“享受享受……?”楚子航呆呆地看着女孩稍显红润的脸颊,虚弱的心跳似乎因为那毫不掩饰的俏皮神态,乱了一些。
他知道,她又在“诱惑”了,就像她这么些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稀奇的是,这次是以毫不掩饰的龙类的身份,代表的是最狡猾最高傲的太古君王……但更稀奇的是,他的感受仍然和以前一样……
和因父母离婚失魂落魄中被呼唤那时一样,和外校篮球场听到毫不收敛的大声加油时一样,和在水族馆发现那只呆愣愣的小乌龟时一样,和芝加哥火车站接住坠落的抗议横幅时一样,和摩天轮完成一圈前讲着不着调的话题时一样,和卧在病床瞥见那睡梦中的天使侧脸时一样……
如果时间与思考总是被其他事占据还好,可一旦“松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能拥挤在他记忆里的定格画面居然有那么多。所以,楚子航怎么能不承认呢?
他的一半人生,早就被名为“夏弥”或“耶梦加得”的家伙夺走了,回过神来,已经是无可奈何。
真可怕啊,虽然这女孩说他从来都无视诱惑,自嘲缺失经验,可实际上这诱惑成功得不能再成功吧……楚子航想,哪怕再过一百年,他或许也会为眼前这“表演”出的明媚与羞涩感到某种悸动。
如果那悸动就是一些人口中的所谓“喜欢”,甚至是“爱”,那他似乎也无法辩驳什么。
“背就不用了。”楚子航对上女孩越来越熟悉的明亮眸子,伸出了右手。
“你什么意思?”夏弥眨眨眼。
“可能有些乏力,能带我走一截么?”楚子航轻声问道,虽然还是没有明显的表情,但脸部轮廓竟前所未有地柔和。
“哦……啊?”
“大概没几步路了,可以么?”没有逼迫,再次询问的语气反而更加平静。
“啊,你这个人啊……”夏弥视线飘忽,无处安放的手指搅动着垂下的发丝。
“虽然总是一副不食五谷的寡淡样子,但偶尔也会特别不知好歹地得寸进尺啊……没办法,谁让我心胸宽广呢。”
“嗯,感谢您的心胸宽广。”
“哼……”
没人再说话后,深邃的沙洞静得出奇,只有不断交融的影子、缓缓靠近的脚印以及忽然间落得很慢很慢的细微砂砾足以铭刻时间的流逝。
修长有力的手指,纤细洁白的手指,就那么一点点拉近距离,直到完全重叠。
沙地深处的空间似乎能够无限延伸,目之所及的景色也总是千篇一律,如果没有声音,在此间行走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聊最折磨的事,但楚子航总觉得走出的每一步都那么让人难以忘却。
这或许是他迄今为止走过的最漫长也最短暂的旅途。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仿佛凝结着另一半人生的温度,向着想要模糊却绝对会抵达的终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直到彻底迎来他这一生的下一次……无可奈何。
第278章 不再回首
今天的大蚁冢荒地,是总有些许阴郁感的晴日,或许是因为流浪至此的云朵太密,或许是因为思绪模糊的人太多,风荡开灿金沙海,映出那片片涟漪的不同眼眸中,有谁忽然露出不知是怜悯还是慈爱的笑。
“迷惘痛苦的噩梦,温柔美好的记忆……对于漫长的生命而言,都会有这样殊途同归的境遇。”白色短发的女孩坐在高高的峰顶,注视着渐渐恢复安宁的荒地生态。
“而我们又常常拘于时间给与的固定认知,去下意识将它们用价值衡量,所以总会有因为压倒、侵占或是更多的否定带来的痛苦。”
“可也正因为会痛苦,才证明我与你终究不是欲望或本能的囚徒。这段时间以来,虽然总是贬低你、嘲弄你,但其实现在看来,你才是你那群血亲里最接近目标的。”
“‘人’到底是什么呢,那被他们叫做‘爱’的情感又是什么,经历这么多的你,终于抵达终点的你,想必已经有答案了吧?”
“祝福你,耶梦加得。”奈落基伽特将手中最后的一缕细沙也放入风中:
“接下来只要无所畏惧地往前走就好,不管你选择什么都不会再有谁够资格多嘴,因为啊,同为这相似立场的我看得清楚:哪怕是那么愚蠢的你、那么软弱的你、那么精分的你……”
“也毫无疑问,是个不逊色于任何人类的好女孩儿。”
楚子航松开了手指,任由掌心的温度轻轻离去,他本该失落,但真正停下脚步后,盈满心间的却是被无数回忆填补的满足。
他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牵着女孩的手,从苏合市的老旧时光一路走到这京都背面的异世界荒漠,所幸脚下都是暖色,他也就不该再用寒冷的遗憾来堆砌心情。
最后的旅途,终究是到站了,就和在京都地下的尼伯龙根那时一样,终点是伟岸的大地与山之王。
此处这面积惊人的沙洞大概是被刻意选中的,甚至能从曲折的流沙缝隙中透进几束光,温柔无声地洒在沉眠的巨龙身上,女孩轻快几步,巨龙也似有所感地轻轻垂下头颅。
巨龙巍峨如山岳,女孩柔美如天使,他们沉默相拥,就如千年万年以来那般互相依偎。
无人打扰,楚子航就这么看着眼前奇幻而瑰丽的画卷,宛如置身极尽宏大的古老史诗,但他不想赞叹,只是单纯为其中流淌的某种情感迷醉。
他似乎又靠近了耶梦加得一点,他想,大概正因为隐藏在那威严君主身份下的,是一个如此孤独而脆弱的灵魂,所以龙王耶梦加得才会不知不觉迷失在自己制造的幻影中,她创造了“夏弥”,却也早就是夏弥。
“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如果我不只是单方面笨拙地接受那些时间,如果我也能和她的哥哥一样,回应她,拥抱她……”
懦弱该适可为止,楚子航。
良久,女孩转过头看着他,笑得很妩媚。
“我该谢谢你么,楚子航?”
她仍靠在芬里厄的巨大头颅上,但无暇的少女姿态已经被龙角与龙鳞点缀,柔顺的长发再度生长,张开并遍及全身的妖异细鳞宛如华美长裙,那对暗金色的龙瞳亮得赫然生威,使她的气质与之前截然相反。
龙王耶梦加得的某种真身,少女与怪物并存的神话姿态,就这么展现在楚子航面前。
“每次难以同步的苏醒总是伴随着离别与劫难,所以王座的双生子从紧紧依偎的噩梦中走出后,就很难在现世第二次相拥……唯有下一次死亡允许这份悲愿。”
“倒不如说是我该谢谢你。”楚子航看向那威严的君主,心中没有任何畏惧,更没有总是伴随他的迷茫。
一阵沉默。他们注视着彼此,就像在尼伯龙根之心厮杀到死时那样,但和那次默契的倔强或执拗不同,某种可以称作坦然或释怀的情绪成为了纽带,并最终化作若有若无的笑意将沉默消融。
“那你该为此感到荣幸……我该承认,在漫长的时光中奔流入海前,确实被小小的礁石绊住了,还绊得很紧。”耶梦加得轻声说道:“真不可思议。”
“嗯。”楚子航轻声回答。
当然该荣幸,但或许与高贵的身份或头衔无关,他荣幸的是自己被喜欢上的女孩儿喜欢,拥有一段本不该由他这种人拥有的美好如梦的回忆。
“又在妄自菲薄,好歹是……曾被伟大的耶梦加得注视着的男人,你该骄傲地挺起胸膛才对。”耶梦加得垂下眸子:
“这样,以后再回应某个真正能属于你的女孩时,才不会被自己没来由的懦弱耽误。”
“……”
楚子航再度默契地,没去追那对不再注视自己的眼睛,但恍惚间还是想问: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么?”
耶梦加得的眸子微微颤抖,又很快恢复平静。
“很久很久,或许是久违地做一个猜不到内容的梦,或许是再想想龙王该想的那些宏伟愿景,就像我和哥哥一直以来那样。”她半眯着眼笑,美得惊心动魄:
“毕竟我们,终归是龙类。”
“真好。”楚子航点点头:“不像我,有时候感觉抓不到支撑的那点念想后,就会迷失。”
“竟然这么说,你是在自夸么?”耶梦加得微微撇嘴:“就算我想安慰你的脆弱,告诫你作为渺小的存在至少该好好珍惜自己……”
“可这么些年看下来,你已经因为那点念想变得执拗与强大了不是么?”
“尽管在完成它之前,你似乎已经快要被拖入深渊。”
楚子航无法辩驳,他也不清楚自己会在哪次“爆血”中彻底迷失,所以既然无法控制死去后会给大家带来的麻烦,不如不牵扯太多活着的情感。
至于眼前的女孩,大概是知道幻梦不可及,所以反而能坦率一些面对。
“受不了你……过来。”君王朝他招手。
楚子航眨眨眼,似乎看到些夏弥对他“怒其不争”或“过于木头、过于理科生”般的不满,他一如既往地老实向前,来到巨龙身躯组成的山岳下。
耶梦加得面色如常地往高处爬了几步,这样正好能处在既能俯视楚子航、又能触及到他的位置。楚子航无奈,只能接受对方刻意营造出的“觐见”感。
“本来这事也不该由我,你都与路明非带领的杂食团队为伍了,怎么也该争取下合理权益吧?”耶梦加得真的在埋怨他,同时把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他的额头。
“不过也不奇怪,按照诺顿的个性,不想着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除非是卖路明非面子,不然怎么可能花精力帮你?”
哪只是使绊子,楚子航想,你不也在现场,你那别扭的兄长差点直接打死我。
“不要抗拒,我没有其他想法。”耶梦加得提醒着,用指尖划破了楚子航的额头。
这点疼痛对楚子航来说不算什么,但随后在古老的龙文吟诵中,不断有陌生的血液进入伤口、奇迹般与原生血液交融的同时,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触,还是让他浑身一震。
“随手的送别礼物罢了,”一会儿后,耶梦加得轻轻抚摸着那额头快速愈合形成的疤痕,也不看着面前的人:“就当是补偿你的,免得因为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龙类事件,导致更加无法接受与他人的纽带。”
“拜谢吧,可怜的家伙,”龙王恢复了端坐的高贵姿态:“我姑且把未来还给了你。”
“……别再辜负。”
楚子航慢慢咬紧牙齿,他不想回答,更不想进行什么“拜谢”,即使有相应的心理准备,他也无法接受这种高高在上的……
“不止这个,可能你不知道,在卡塞尔学院期间再度与你接触时,”耶梦加得的声音又传来,显得更加清冷:
“我就已经将‘茧’放在你的体内。”
楚子航只惊讶了一瞬,随即便理解过来,对始终关注着他的狡猾龙王来说,这种保险措施挺合理的,反正他自己早就是随时会被龙血控制身体的状态,如果耶梦加得想利用他做什么轻而易举。
但是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别担心,刚刚已经……取回来了,以吾血为誓。”
“!”
“既然已经承认,那么龙王耶梦加得在这方面保有最基本的自尊,也不奇怪吧?”耶梦加得缓缓解释。
楚子航不断呼吸着,直到越来越平稳,重新抬起的脸也沉静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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