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
“你八岁的时候收藏最多的连环画是《舒克贝塔》,有几次玩具都不要就为了买画本……”
“除夕夜你用摔炮炸碎过家里的生肖狗陶罐,碎片被你用寒假作业的尾页裹着埋在杨树底下……”
“其实你一直喜欢同班那个叫‘玉儿’的小姑娘,她妈妈给她编的小辫子很可爱,但你总是露怯,直到人家找别人玩去了……”
“行了行了,烦不烦!”路明非不住挠头,使劲挠头,疯狂挠头。
天大地大……还真有个女人能拦住他。
“哪有专挑人糗事记的,就念不得我好?我现在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青年我炫耀了么?没有啊!净破坏形象——”
他的絮叨被迫停下来,因为乔薇尼紧紧抱住了他。
很特别的温暖,路明非能感觉到从后背传来的心跳。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算爱找妈妈撒娇的人,所以也说不清那心跳是否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但……这温暖无法作假。
“搞什么啊,这么快就轮到我了?”路明非没再挣脱母亲的拥抱,只是缓缓将视线投向被落雪遮蔽的天空。
真操蛋,他想,咱哥几个就没有父母正常、平凡安康的么?怎么处处是能被人利用的筛子啊?
有时候大伙吐槽英雄主角全是孤儿,一出场就不存在有能过中秋节的时候,现在看来人家这么设计全是道理啊,你看看现在,父母在了,距离产生美了,一重逢就懵得找不到北了。
“没关系的,明非,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乔薇尼不停在他耳边念叨,明明是安慰他,豆子般的滚烫泪珠却止不住地滴在他脖子上。
“都结束了,跟我们回家吧,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案。”路麟城也开口道,他迟疑了下,还是到路明非面前伸出了手。
意思很明显,以至于路明非虽然知道这很正常,还是本能排斥地皱了皱眉。
“你别紧张,我姑且算他们的头儿,没人敢再伤害你……你刚刚制造了这么大的误会,我起码得在澄清前也给他们一个交代。”
路明非淡淡盯着父亲的胶框眼镜,想要透过那厚厚的镜片去看透其中隐藏的双眼。
可小时候的父子共处记忆很“不解风情”地找上了门,那些被他们一起种出的满窗风铃草,就在当年的夏天摇啊摇,慢慢就摇走了仅存的抗拒。
“我会好好保管的,误会解除就还给你——没人会抢儿子的宝贝,对吧?”路麟城笑笑。
“是男人,就说到做到……”路明非将“星空迅刃”带着刀鞘从背后解下,交到了路麟城手里:“老爸。”
“当然。”
“我呢我呢?你先叫这混蛋是什么意思!”乔薇尼不满地搂住路明非胳膊:“为老不尊,一来就抢儿子东西!明非看到我们了肯定不会再动手啊,你这都不敢跟那帮老头打擂台?哪还有做爸爸顶天立地的模样!”
“伊甸园的破坏实在太……虽然我一直反对这个分基地的实验,太反道德伦理了,但到底是为了全人类的事业……”路麟城无奈地解释,就和路明非记忆里的一样,他对强势的母亲一直没办法。
“行了,就知道说这些,还嫌儿子没被里头的东西恶心够?别说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你换作当年的我也得杀个七进七出才足以泄愤呐!”
“薇尼……”
“老妈,走吧。”
女人浑身一颤。
“走……走走走,跟妈妈回家去!”乔薇尼紧了紧抱住的手臂,眼睛看着又要红了。
聚集于此的所有探照灯渐渐撤走,越过那些或仇恨或怀疑,甚至是好奇的诸多视线,路明非随父母登上了剩下的其中一辆雪地车,身后杂乱一片,他们却只是看着前方不断被破开的冻土。
所谓,‘家’的方向?
他们的目的地要比伊甸园远很多,前面还是俄罗斯远东城市勉强能触及的区域,渐渐就到了最人迹罕至的北西伯利亚。
雪地车碾过冰湖的裂痕,在车队的正前方,横亘千里的雪岭如同被巨斧劈开,南侧冰湖如死镜倒映着极光,北侧则呼啸着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风雪,从那些聚集又四散的细小冰晶上,路明非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看来,阵仗颇大的所谓“伊甸园”,也不过是奥丁找的方便落脚点,这些人……以及他的父母,真正的所在地是——
“儿子,好好看看这片隐藏在暴风雪中的奇迹之地,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妈妈一直在为其努力。”路麟城和路明非并排站在雪地车的前端,狂风拍得玻璃哐当作响。
“实质是个尼伯龙根?”路明非淡淡道。
“不愧是解决了两大龙王事件的卡塞尔王牌,这对你来说倒不算稀奇了。”路麟城毫不意外地轻笑,顺便又自豪地夸了几句,似乎路明非所有的辉煌过往都在他这个父亲眼中。
乔薇尼待在后边,安静地看着父子俩对谈,虽然她总是强势,但也算是个明事理的妻子,特别是在涉及到他们的“事业”时。
“其实尼伯龙根的作用只是掩护,让我们能在全世界的视野外安稳建造新家园。”
“新……家园?”
“嗯,这其实是一个避风港,人类最后的避风港,因为战争就要来了。”
“与龙族的战争?那你们是否太悲观了,别说建造了卡塞尔学院的秘党始终战斗在屠龙一线,这些年从来没听说哪条龙翻出过水花,现在还有了我这样的新兴屠龙者王牌——不是自夸,老爸,我与我的人都足够强。”
“不,儿子,我毫不怀疑你的实力,你真的已经成长到让我和薇尼都难以企及的高度,我们由衷地因你而骄傲……可你对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还知之甚少。”路麟城叹了口气。
“哦?”
“龙族不止有埋在地下或藏在海里的茧,隔一段时间就孵化出来兴风作浪,然后被屠龙者再度杀死……他们有很多已经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地球角落形成了新的生态圈,他们带着亚种猎食与生长,种群悄无声息地扩大,等到隐忍结束复仇之时来临,人类就会突然发现一支横渡大海的庞大军队。”
“比如北极就有?‘利维坦’是你们创造的怪物,还是正在调查的什么龙类名字?”
“真聪明,你不仅拥有强大的实力,还异常灵敏——那很可能是一位完全龙化的龙王,他与他的族群离避风港太近,即使危险重重我们也不得不去更多地了解他。”
“哼,听着可真不容易,如果那些哀嚎着死去的实验体也都是为此牺牲的就好了。”
“咳咳,”路麟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另一类则更致命,那些龙类就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他们伪装成人类,操控着人类社会的兴衰迭起,然后在暗中侵吞人类制造的巨量财富与顶尖技术,将其变为龙族王国不断壮大的资本。”
“我们将其称为‘世界暗面的君主’。”
第310章 家
“这真不是在说你们自己么?”路明非在心里吐槽。
但他终究没把这话抖出来,在调查清楚前,谁知道这个“避风港”与奥丁到底是什么关系,老爸老妈又会对他隐瞒什么?
车队行到这里时暴风雪已经很微弱了,雪地车窗被缓缓打开,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眼前白茫茫的世界中,路明非看到了一栋又一栋立着的苏式建筑,他对这些上世纪很有名的楼群还有点印象,因为是被苏联某位著名领导人引为骄傲的象征,所以就叫“赫鲁晓夫楼”。
“老爸,你们的主食不会是玉米吧?”路明非冷不丁问。
“玉米倒是有,但还不至于成为主食……怎么了?”
“咳,没什么。”
乔薇尼在后面叹了口气,路麟城脑子都是太过正经严肃的事情,哪还会反应年轻人随口而出的玩笑呢,真是不像话,还没好好温存父子感情就谈避风港的事!
下车后,路明非总算踏入了多年来父母一直所在的地方。
这些赫鲁晓夫楼群围绕着中间的大庭院,庭院内则种植着高大的云杉,它们只有顶部的一截长枝桠和树叶,人在下面看就只有一根根的天然立柱,仰望则是悬浮在空中的浓密森林。
“很精巧的设计。”路明非不禁这么评价。
“赫鲁晓夫楼”这种5层高的小户型简易住宅楼本就以实用著名,能在有限的空间容纳更多人,当时就帮助苏联解决了住房危机这样突出的社会矛盾,用作所谓最后避风港的建筑形式再合适不过。
而高大的云杉又恰好能帮这种小楼遮风挡雪,路明非看到了地面的加热管道,大概用以保护这些植物的根系不被冻结受损——合理的共生关系。
“很像样对吧?这可是我们多年的成果。”路麟城自豪道:“不仅是建筑和森林,整个避风港都是接近自给自足的生态圈,每个生命都是共生关系,只要我们的能源供应不断,这个人类庇护所运转上千年都不成问题。”
“利害厉害。”路明非识趣地棒读,免得折了老爸面子。
“先回家看看吧!”眼看父子俩就要这么聊着一路逛到底,乔薇尼赶紧止住,拉着路明非就往自家楼房跑。
路麟城显然还没尽兴,自从回到避风港后他对路明非的分享欲就明显旺盛起来,看得出的确为这个地方花了不少功夫,但除了老婆的不满,身后跟着的人也在给他各种使眼色了——他该先去委员会交差。
“好吧,明非就先跟着你熟悉熟悉,你现在可以去杀那只心心念念的珍珠鸡了。”路麟城无奈道,稍微安抚了下其他人,又转过身郑重地把双手搭在路明非肩上:
“明非,我知道你现在疑虑重重,毕竟避风港最黑暗沉重的一面已经意外地被你见识过,但这里真的是人类最后能依靠的家园,伊甸园那些人都是为了崇高的人类存续事业才不得不弄脏自己,更别说避风港内部最纯洁可靠的同志们。”
“最起码你得相信,爸爸和妈妈是不会害你的。”
“……”
“嗯。”路明非点点头。
乔薇尼介绍说避风港里无论地位高低,住的都是赫鲁晓夫楼,根据家里人多人少来分配户型,像他们这种三口之家分到的就是套间,两室一厅。
路明非默默参观着这些和记忆中相似的装潢和小零件,两个房间除了夫妻俩休息的主卧,另一间却不是老爸的书房,摆着的是风格熟悉的单人床。
他不禁去抚摸柔软干燥的亚麻布床单,那毫无疑问是老妈的手笔,房间也是被经常打扫的样子,没什么落灰。
所以,其实在他浑浑噩噩的少年时光,在那些以为绝对没有谁在意自己的时候,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其实是有人始终铺好了一张床等他。
很迟,但路明非还是相当没出息地觉得幸福,这是与同伴友人截然不同的情感……太重要了,重要得他其实在心底深处一直等待着。
呵……他到底不是充话费送的崽。
察觉到路明非复杂的嘴角,乔薇尼满怀歉意地摸了摸他脑袋。
“避风港从2000年就开始建造了,七年前它才正式投入使用,第一代设计师死了,作为继任者的你老爸就带我搬到了这里。”
“这个地方从投入使用的那时候起就隔绝了外界,每次对外联络都有暴露的风险,加上里面条件这么差,又没娱乐又没好吃的,我们就不忍心让你跟着在这儿憋一辈子,世界那么大那么精彩,你老爸老妈已经经历过,总得让你也有这个权利。”
“可是,可是……如果早知道你会在混蛋叔叔家吃那么多苦,我肯定当时就带你……”
看着这个英气勃发的女人第三次落泪,纵是路明非心思再多也软了下来,老妈就是老妈,不像外面那些变着花样钓小男生的姑娘,只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你感受到,她有多爱你。
路明非轻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等老妈情绪稳定去准备晚饭后,便自己呆在窗边往外看。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路明非看见庭院的积雪正泛着蜜蜡色的柔光,那些高高的树冠层还在风中摇晃,针叶沙沙抖落的雪尘飘到中途便凝成水晶颗粒,像被孩童遗忘在半空的蒲公英。
恍惚间,几个金发少女提着藤编篮子从云杉林柱间穿过——蜂蜜色的发辫缠着红莓浆果,墨绿羊毛裙摆扫过雪地时的弧度,像极了圣诞童话里的雪精灵。
“到底不是老家。”路明非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眼中那抹跳跃的红色头巾也消失在第三根云杉立柱后。
真正的故乡暮色里,窗外只会飘着邻居阿姨骂孩子的声音,或者是屁股开花引发的鬼哭狼嚎,哪有乌克兰或者白俄罗斯少女哼唱的不知名小曲好听。
晚饭时间,匆匆赶回的路麟城在餐桌上不住叹息地啃着鸡头。
“可怜的1147号珍珠鸡,长得那么可口,却沦落到了你妈手里,你看到那边没拔干净的毛没有?”
“闭嘴!”乔薇尼冷冷地剐他一眼。
“果然是老妈的手艺,看来我做饭这么糟糕不是没理由的——还好这天下无双的帅气找对了地方,除了老妈这种大美女,谁能生出这么帅和品位这么高的我?”
乔薇尼正要蔓延的怒气突然就熄了火,转而没好气地笑,又敲了敲路明非脑袋:“哪儿学的,现在这么油嘴滑舌!”
路麟城悄悄给儿子比了个大拇指,就借着饭后时间继续介绍避风港的状况。
他建议父子俩先吨吨吨几瓶伏特加再开怀畅谈,路明非现在还真瞧不上这个世界的酒精度数,就爽快地吨吨吨起来,火候差不多了,路麟城借着兴奋劲儿将避风港的地下地上剖析了个底朝天。
他说避风港的地下设施不亚于卡塞尔的巨大迷宫,社会体系稳定健全,种子和基因库只有挪威的国际种子库能与之相比,关于什么“世界灭亡地表被毁,幸存的人聚集在被高强度树脂封闭的地下避难所通报全世界……”等假想更是张口就来。
听起来虽然挺天方夜谭,但的确像是什么虔诚的理想主义者会干的事,老爸说他们只是与秘党观念不同,没有那么激进……
路明非始终老实地听着,偶尔还会贴心地为对方不知是吹牛还是事实的宏大描述插两句捧场,等到差不多了,路麟城就拍拍屁股起身说今晚还有大堆事要忙,等明天带他细致参观就知道真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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