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龙榆
江阳走进去，在门口脱掉了鞋子。
老人的房子不是很大，六十多平方米的样子，墙壁上挂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十一号基地市的广场上笑着看向镜头。
时光定格了她的容貌，只留下一个对着照片沉默不语的老人。
老人提着一个很小的水壶走过来坐下：“您是第九区的那位江先生吧，我在电视上看过您。”
看到江阳的脚他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站起来：“进来就是了，脱什么鞋啊，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别弄脏了您的袜子。”
江阳伸手拦住他：“袜子脏了洗干净就好了，我刚从外面回来，鞋子上沾了不少脏东西。”
虽然他有意阻拦但老人还是到鞋柜里面给江阳找了一双拖鞋：“家里没有新的了，您要是不嫌弃就穿我的吧，前几天刷过，不脏。”
江阳直接把那双拖鞋穿上，笑着说了句：“您能让我进门，我还怎么嫌弃您呢？”
老人看着他，提着小水壶给两个杯子倒上热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丧尸很危险很恐怖，是人类生存的威胁，现在是被总理事长镇压惩罚进入了工厂劳动赎罪。”
“但实话说，那些话我不怎么上心。真要说起来，我那时候最希望的是老师能提前几分钟下课，可以让我放学的时候绕点远路去路边的游戏机店玩一会。”
他看着江阳红色的眼睛：“反倒是后来进了社会参加工作之后，因为整个联邦的态度都是这样，我也只能跟着他们一块说丧尸是威胁，是恐怖之类的话，但是我根本没见过丧尸到底什么样子。”
随后他又侧过头看了眼墙上的照片：“反倒是她，那时候就一直在说，末日不是因为丧尸，而是因为末日本身。”
“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而丧尸也只是末日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失去理智的丧尸们跟人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并且人们无法责怪末日而已。”
“这话在学校里就被老师批评，工作之后更是险些让她被开除，但她一直这么说。”
“后来她走了，我也没什么心思关心这些，一直到前些年退休之后，重新回到家里这几年。”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没错，灾难已经结束了，再去责备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阳看着照片问：“这位是？”
老人也正视着照片，过了一会才平静的回答：“是我妹妹，很聪明的孩子，最起码比我聪明，当初差一点就能考上大学。”
“我学习不好工作的早，想让她再试一年，结果她怎么都不同意，自己一个人跑去打工，听说当时在第九街区卖饼干和脆皮筒有钱赚，一直想着攒钱买辆小推车再准备点原材料就去做生意。”
“结果有天晚上加班回家的路上，路过第五街区的时候，被一个酒鬼盯上了，惊慌失措的跑到路上想要报警，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车子撞到，没救回来。”
江阳叹了口气：“那时候十一号基地市建立的时间不长，还比较混乱，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些事。”
老人摇摇头：“都过去了，八十年，要不是这张照片一直在这，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现在我也要离开人世，我的儿女也不可能祭奠她，只是把照片挂在这提醒我自己，走的时候，把她也带上。”
老人喝了口水休息了一会才再次说到：“说起来其实她也没见过丧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丧尸有好感，为什么会冒着被批评教育甚至被开除的危险帮丧尸说话。”
“但是现在想一想，她可能只是对那种所有人都在指责丧尸，把所有关于末日，关于灾难，关于社会的资源匮乏和分配不公，关于个人生活的困顿，全都责怪到丧尸这个群体身上的舆论行为有些不满。”
他看着江阳：“您觉得呢？”
江阳停顿了片刻后说：“毕竟末日中相当一部分灾难的原因就是丧尸，到后来，丧尸又成了唯一一个可以被肆意攻击、谩骂、指责却不会得到反驳反而会被称赞的群体。”
“人们对一切的不满都有了具体的投射对象，出现这样的事倒也可以理解。”
老人咧开嘴笑：“您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不是普通的丧尸。”
江阳笑着摇了摇头：“每个人想法不同罢了，我能理解只是因为我不在意。”
短暂的休息之后江阳问到：“咱们聊聊康旭的事情？”
老人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下额头：“您看，我把正事给忘了，您想打听什么来着？”
江阳思考了一下说：“他老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老人点点头：“我刚刚听门外的警官先生说他死了是吧，不是我有意要听，老小区的隔音实在不好。”
江阳喝了口老人给自己倒的热水后说到：“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大街上。”
老人叹了口气：“他有遗传性心脏病，当初领养康旭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要量力而行，可他不信，偏要领养个孩子，还去找了个修理铺老板帮忙。”
他坐在老旧的沙发里想了一会后才再次说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嘛，一直很好。”
“康旭是个很聪明但是也很敏感的孩子，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他老爸工作不容易。”
“小的时候不哭不闹的，大一点之后还帮着做饭，上了高中之后，又去修理铺帮忙赚点钱，他很聪明，但是这么多事耽搁，学习成绩不是太好，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考不上大学，一直都是想着能去修理铺工作。”
趁着他停下来喝水的功夫江阳问：“所以他没想过要跟他老爸一块去做生意？”
老人思考了一会后摇头：“这倒是没听他说过，他好像不是很喜欢那种生活方式，有时候他老爸谈生意喝醉酒被他背回来的时候，我能听见他叹气，还一直问他老爸能不能不做这个，去找个类似修理工这样不需要应酬的工作。”
江阳摸着下巴。
不喜欢做生意反而是想当个简单地技术工人，这倒是个以前没关注过的信息。
老人看着他的样子说到：“对了江先生，我又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江阳很认真的听着，老人回忆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到：“他上小学的时候又一次跑过来问我，为什么学校的老师上课的时候教育他们要诚实善良心怀正义，下课后为了迎接检查要把所有学生聚集在操场上面，排练鼓掌和笑容。”
“还要把学校坏掉的东西全都搬进一间库房然后把大门锁死禁止所有人过去，并且要求所有学生被问起明明没有的食堂补助时，要说每天有六块钱。”
江阳好奇地问：“他是怀疑还是照做了？”
老人想了想回答：“他是被人问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按照老师的要求回答了，然后才跑回来问我。”
“我能跟一个孩子说什么，只能搪塞过去。”
“他还是怀疑，因为他真的很聪明。”
“但他也很敏感，他听出了我的敷衍所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江阳沉思片刻后又问：“所以他对他老爸的态度，其实有可能，不是那么好？”
老人沉默，然后才很坦然的回答：“江先生，我退休之间只是在医院负责车库出入登记工作，偶尔会帮他们搬运一下物资设备，接触到的人不多，学历也不是很高，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只代表我个人。”
江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老人听了好一会后才深吸一口气说到：“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样，这只是用我的个人经历来推断那个孩子。”
“这么做其实不应该，我这么大年纪的人在背后说一个孩子的坏话实在是不像样子。”
“但是如果真的要回答的话，我感觉康旭这孩子，跟我一样，都曾经在人生中的某个时间段，恨过自己的父亲。”
他看江阳没说话，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书本上的东西总是光明伟岸的，好像世界就应该是公平正义的，当然世界也本应那样，我们每个人也都希望如此，但是真的到了现实中，世界远比书本更加复杂。”
“所以我觉得，对于那个要靠陪酒做笑谈生意赚钱的老爸，这孩子，是有一点嫌弃甚至是恨意的，因为学校教他的知识不是这样的，他希望见到的世界也不应该这样。”
江阳明白了：“年轻的理想撞到了冰冷的现实，而偏偏又是自己的父亲。”
老人点头：“就是这样，不过他那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也能理解这一切吧，听说他这一年变化很大，成绩进步，身体素质也好了，人也开朗了一点，还提前参加了高考，应该是想通了。”
江阳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告诉老人就是康旭用微电流刺激杀死了他自己的父亲。
他看着已经有些疲惫的老人，从随身的口袋里面拿出一支试剂放到茶几上面：“这是我们第九区新研制的营养剂，可以帮你改善一下身体状态。”
老人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江先生，请拿回去吧。”
江阳摇摇头按住他的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且也不是药剂，只是小幅度的改善一下身体状态，贸然登门耽误这么长的时间，您不收下，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回去。”
老人叹了口气：“我也没帮上您什么忙，不过是说一说我知道的关于那孩子的事，拿您的东西，这不合适。”
江阳微笑着开口说到：“对我来说，你也还是孩子，你就当是一个老人送给你的小礼物吧。”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那就谢谢江先生了。”
江阳再次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来。
老人紧跟着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突然问：“江先生，我应该教育我的孩子，让他们相信丧尸是好的吗？”
江阳一边穿着鞋一边微笑着回答：“你应该教育他们要保持独立的思考，教育他们学会分辨善恶，教育他们保护好自己，不论是面对丧尸，还是人。”
老人点点头又问：“您觉得，这个世界，会好吗？”
江阳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穿好鞋子笑着转过身：“只要这个问题还有人在问就会。”
老人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看着房间里的那张黑白照片说到：“她真的比我聪明。她能在那个时候就认清，不分青红皂白，不考虑实际情况就把一个群体打上坏的标签并加以谩骂和指责是错误的。”
摇摇头，江阳很严肃的看着他说：“或许她不希望自己也有一天被打上标签，另外，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这世界上你能想到的坏事，我都做过，千万不要因为我此刻表现出来的不知真假的友善放松警惕。”
老人也摇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
江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开了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往殡仪馆。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两个警员警惕的敲响了老人家的房门。
老人打开门把他们迎进来，满是歉意的说到：“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按到了报警器，麻烦您二位多跑一趟了。”
在警员检查房间恢复了报警器离开之后，他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看看茶几上的试剂，看着墙上的照片，闭上眼睛靠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你真的比我聪明，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前往殡仪馆的路上，江阳也在思考了解到的关于康旭的消息。
他知道老人在给自己拿拖鞋的时候按了角落里的报警器。
但他并没有理会，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让他坐下来跟自己聊天。
那只是个普通人。
他从小到大，在学校，在社会上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与这些恐怖的丧尸保持距离，遇见丧尸的时候报警。
自己现在是第九区的管理者，是十一号基地市的重要人物，以联邦目前地方小家族都能把控一切的情况，老人很明白，就算自己吃了他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靠那枚小小的报警器来获得一点安全感罢了。
江阳在殡仪馆的火化炉附近看到了康旭和陪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看着他还是发红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眼睛。
站在暗处看着康旭。
江阳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
或许对这个孩子，根本不需要什么精神诱导或者是思想钢印。
只要适当的坚定一下他纯真的理想主义，告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可行的就好了。
比如说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强大可以完成他的想法。
或者。
“看”到支持他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
眯起眼睛，江阳用自己的想象力回溯当时的场景：
刘唐上门见过康旭，说了他们的目的是通过强硬的手段，建立一个公平的社会，然后给了他某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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