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辉夜様
明明她刚才哭了很久，可是脸上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的脸上，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人拯救的感激，有的只有冷漠。
无情、刺骨的冷漠。
小女孩伸出手，指向了悲鸣屿行冥，用如同只有在最寒冷的冬天里，刮起的寒风一样冰冷的语气开口道。
“那个人是怪物，就是他杀了大家。”
“不，不是的，不是我杀了你们，是鬼……是鬼做的。”
这时，从旁边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不，就是你。”
“什么？”
悲鸣屿行冥转过身，他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本躺在血泊之中，惨死在鬼爪之下的孩子尸体，竟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仿佛僵尸一般，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们睁大了死不瞑目的眼睛，鲜血从他们的眼睛里流出，死死地瞪着悲鸣屿行冥。
“你明明有那么大的力气，为什么不保护我们，只保护沙代一个人？”
“你明明是那么凶狠的一个人，为什么平时却装出一副‘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也不大喊大叫’的模样？”
“你明明每天晚上都会在寺庙的各处点燃紫藤花香炉，为什么在那天夜里，紫藤花香炉熄灭了？”
“你真的是盲人吗？还是说，连失明都是伪装的，只是想要故意欺骗我们？”
“你一定是故意的，对吧？故意让鬼杀了我们，这样就只剩下沙代一个人和你在一起了。”
被杀害的孩子们，其实并没有复活，他们被恶鬼割开的喉咙、翻卷的伤口，依然凄惨的暴露在空气中，那只是孩子们的尸体，围绕在悲鸣屿行冥的身边，大声地指责着。
他们的语言就仿佛是一把把刀，凶狠地刺向悲鸣屿行冥。
第九十二章 未曾设想的可能（三更）
悲鸣屿行冥猛然惊坐而起。
他以手扶面，胸膛剧烈地喘息着。
气息恢复了。
夜风的低鸣、火堆燃烧的噼啪声、火堆传来的温度……
他从树干前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
负责守下半夜的千夜，看着脸色忽然就变得很难看了起来的悲鸣屿行冥：“你还好吗？”
“我做了一个噩梦。”悲鸣屿行冥把手放了下来，双手合十，目中有泪水流下。
“梦到什么了？”
“说来话长。”
千夜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色。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丝毫也没有要亮起来的迹象。
仿佛世界将永远陷入沉寂与黑暗，再也不会有光明的到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
再黑暗的夜晚，也总有过去的时候，黎明来得再晚，终究还是会到来。
“还有一会儿才天亮，你可以慢慢说。”
悲鸣屿行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空气陷入了安静
当千夜以为悲鸣屿行冥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岩柱缓缓开口道。
“在加入鬼杀队以前，我以前曾经在寺庙里，抚育过一帮举目无亲的孤儿，我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他们则是把我当做老师，我们其乐融融，我本以为，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是某天，其中有一个孩子好像因为什么原因，被其他孩子联合赶了出去，那个孩子在外面遇到了鬼，他为了活命，把鬼带回了寺庙，同时将我放在寺庙外面、点燃了的紫藤花香炉熄灭了，让鬼进入了寺庙之中，他自己则趁机逃走了。”
“一下子就有四个孩子被鬼杀害了，我一度试图去保护剩下的四个孩子，可是有三个并没有听我的话，当时我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体一点也不结实，也没什么肌肉，而且为人软弱，从来都不曾大喊大叫，再加上我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们可能觉得根本指望不上我吧。”
“那三个逃走的孩子，很快也被鬼杀害了，只剩下年纪最小的沙代，听话地躲在我身后。”
悲鸣屿行冥握紧了拳头，千夜能够感受得到，眼前这个失明的男人，气势和刚才不一样了，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我当时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沙代，于是我和鬼展开了搏斗。”
“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用力地挥出拳头，从未与人打架的我，殴打活物的手感，直到现在我都不曾忘却，如果没有鬼的话，可能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吧……”
“我担心鬼会再度暴起伤人，我不能让它再杀人了，所以我一刻不停地用拳头捶打它的头部，直到黎明的到来。鬼的尸体在阳光下化为尘土，消失不见。一片狼藉的寺庙里，只剩下惨死的孩子们的尸体，和听到动静，闻讯赶来的大人们……”
“我豁出性命，终于在恶鬼前保护了沙代，我原本以为沙代会感谢我，因为哪怕只有一句话，能够让我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白费也足够了。”
“可是沙代却对赶来的人们说，是我杀了孩子们。”
悲鸣屿行冥的语气有些消沉：“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吧，毕竟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而已，这不能怪她，毕竟小孩子最关心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而已……不，准确地说，其实不止是小孩子，无论平时多么善良的人类，到了生死关头都会露出本性。”
千夜默默地听着岩柱的讲述，等到岩柱终于说完后，千夜才终于开口：“悲鸣屿先生，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件事情，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另外一种可能性？”悲鸣屿行冥看了过来。
千夜斟酌着词句。
“或许，那些孩子并不是觉得你指望不上，而是他们打算去叫人，或者去拿工具对付鬼，还有你说的那个叫做沙代的小女孩，可能她指认的对象，并不是你，而是鬼，只是因为鬼的身体被太阳照到而消失了，所以那些大人们才误会成是你。”
闻言，悲鸣屿行冥一愣。
他当然也有过这种猜想。
只是……
他很快便将心里这股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摇了摇头。
“千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相到底如何，现在已经无从知晓，而且，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不能总是沉迷于过去。”
悲鸣屿行冥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样子，但是和之前比起来，稍微亮了一些。
看来，今天可能没有太阳，只是一个阴天。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要是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应该就能抵达那个海滨小镇。”
……
“驾！驾！”
一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泥泞而不平整的道路上疾驰着。
马车的车轮，从道路上坑洼的地方经过，发出碰撞的声音。
坑洼内的泥浆被裹挟到马车轮上，溅飞起来。
跑啊！快跑啊！
坐在马车上，拼命驾驶着马车的商人，心急如焚。
他不时回头望去，但是灰蒙蒙的天空下，什么也看不到。
原本走过无数次，熟悉的道路变得危险无比。
虽然一直以来，都有日落后恶鬼吃人的传闻，但是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事过。
所以这次，他冒险连夜赶路。
结果，就遭遇了那可怕的东西。
商人其实根本没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是看到有一抹快到只剩下模糊的幻影闪过，接着坐在他旁边的同伴，就被什么东西给叼走了。
因为实在是太黑了，而且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能够勉强看到，有一个漆黑的轮廓，像是四足着地的野兽那样，快速地将同伴给叼走了。
他听到同伴的惨叫和呼救，但是他不敢停下马车，更不敢过去察看。
虽然很对不起，但是比起别人的命，他果然还是更珍惜自己的命。
所以，商人选择了驱使马车，离开这里。
他一边在心里乞求同伴的原谅，一边在心里向神佛祷告。
然而，商人的祷告并没有传达到神佛那里，那个叼走了他的同伴的东西，很快就再度追赶了上来。
第九十三章 搭车
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商人一惊，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躲避。
可他却忘了，他此刻身处于狭窄的马车上面。
因此这一躲，商人直接从疾驰的马车上掉了下来。
身体重重地摔到地面上，让他痛得忍不住大喊出声，马车轮碾起的尘土，溅了他一脸。
他不顾疼痛，连忙爬起，可是受惊的驮马已经拉着马车越跑越远。
“等等，停一下……”
商人踉跄站起，想追上马车，但他还没跑上几步，膝盖一软，就又跌了一跤。
等到他再次站起时，他这才发现，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有着猩红双眼的“人”，眼珠向外凸起，仿佛随时都会脱出眼眶似的。
额头上长出了一只小小的独角，头发没有打理，杂乱得就像是一个鸟窝。
身上穿着一件短衫，可是那件短衫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没有清洗过了，发出难闻的气味。
“你……你是……”
商人被这诡异的“人”，给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是突出额头的独角，还是猩红而凸出的眼睛，都证实了对方不是人的事实。
更何况……
商人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对方的嘴边。
这个“人”的嘴角边，残留着大量的鲜血。
瞬间，商人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