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想想也是,部队文工团里历练过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胆小内向的性子?
但眼下的情形,确实让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毕竟,他们之前虽算认识,可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今晚才是第一次正式相亲见面。
彼此有好感是一回事,这样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又是另一回事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不过,李晓芸的手,却从之前紧紧抓着冰凉的铁车架,悄悄换成了抓着何卫国腰侧的衣角。
这样,似乎更稳当,也……更安心一点。
直到自行车拐进一条熟悉的胡同,何卫国才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旁边一座颇有年头的门楼,开口道:
“李晓芸同志,你看到旁边那门楼顶上的石雕兽头没?”
李晓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嗯,看见了,怎么?”
何卫国嘿嘿一笑,带着点自嘲:
“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岁吧,跟院里孩子打赌,说我能爬上去摸到那个兽头。”
“结果呢,逞能爬上去了,往下一看,腿肚子直转筋,愣是下不来了。”
“也不敢吱声,就在那顶上蹲着,直到天都快黑透了。”
“最后还是我弟机灵,跑回家把我爸喊来,搬了梯子才把我救下来。”
“好家伙,你是不知道,回家那一顿胖揍,打得我哭爹喊娘的,在床上趴了两天才敢下地。”
他绘声绘色地这么一描述,后面的李晓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真的假的?你小时候这么淘气呢?”
谈到童年趣事,何卫国感觉找到了共同语言,话匣子也打开了:
“那可不!你知道我小时候在这一片儿,别人都叫我什么吗?”
李晓芸好奇地问:“叫什么?”
何卫国带着点小得意,笑道:
“南锣鼓巷小霸王!”
“嘿,真不是跟你吹,那时候我可是从巷子头打到巷子尾。甭管是比我大三岁还是小三岁的,这片儿的孩子就没有我没揍过的。”
“那会儿,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卫国哥!”
李晓芸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想以他这个块头,小时候肯定也是个厉害角色,这话估计不全是吹牛。
毕竟那时候孩子们打架,个头大力气足就是硬道理。
她带着笑意,好奇地追问:
“那你这么淘,就不怕你爹收拾你?”
“别的小孩打不过你,你爹总不可能也叫你‘卫国哥’吧?”
何卫国被她的俏皮话逗得哈哈一笑:
“那哪能呢!我爹怎么可能管我叫哥?”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特别的意味:
“不过,有件事儿你还真说错了。”
“从我十三岁往后,我就不怎么怕我爹了。”
“啊?”李晓芸有些诧异,她本是随口一问,听这意思,这“傻大个”和他父亲之间似乎还有点故事?
她不由得更好奇了:“说说呗,后面肯定还有事儿,对不对?”
何卫国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说起来是有点……那什么,但确实是实话。”
“十三岁之后,我就不怕他了。”
“等到我十五岁之后嘛……那就叫形势逆转,变成我爹……他怕我了。”
虽然对何卫国的“叛逆”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倒反天罡”的话,李晓芸还是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你说你年纪大了,你爹可能不再轻易动手打你,这我信。”
“可你爹怎么会怕你呢?”
“难不成……你还敢跟你爹动手啊?”
第273章 心生欢喜
“是!”
何卫国这斩钉截铁的一个“是”字,把李晓芸彻底说懵了。
在她看来,在这讲究“孝道”的年头,儿子跟爹动手,甭管什么原因,听起来都有些大逆不道。
可眼前的何卫国,明明是个能执行重要任务的稳重人,怎么也和忤逆扯不上关系啊?
她心里疑惑,便追问道:
“那……你动手,总得有个原因吧?”
“嗯,”何卫国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痕迹:
“因为我娘走得早,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柱子跟雨水两个。”
“大概是48年那会儿,我十五岁,我娘已经没了几年了。”
“可我那个爹,何大清,成天就在外面瞎混,不怎么着家,对我弟弟妹妹更是关心得少之又少。”
“我气不过,就……跟他干了一架。”
“那顿架打完,我俩算是彻底闹掰了,他直接把我赶了出来,我一赌气,扭头就去当了兵。”
“48年走的,在国内打了解放战争,后来又跟着部队去了朝鲜,今年刚回来,整十年。”
“可你猜怎么着?我回来才发现,我爹他更离谱了,直接跟个寡妇跑保定去了,把俩孩子扔在家里不闻不问,一跑就是整整七年!”
“我弟妹他们在家里过的……尤其是雨水,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我看着心都揪着疼。”
“你说,这样的爹,我揍他那一顿,冤枉吗?”
听完何大清这“光辉事迹”,李晓芸沉默了半晌,非但没觉得何卫国过分,反而点了点头,带着点义愤:
“要照你这么说……那确实该揍!”
“扔下孩子七年不管,这哪像个当爹的样子!”
何卫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认同自己,心里一暖,呵呵笑了声:
“不过呢,有一说一,他现在是比过去强多了,也知道负点责任了。”
“但怎么说呢,这也没法抹掉他过去干的那些混账事儿。”
“那……伯父他现在人在哪儿呢?”李晓芸问。
“在保定那边的一个食品厂,当厨师呢。”
“哦,”李晓芸想起什么,说道:
“我刚听赵姐说,你弟弟在轧钢厂当厨师,你爹在保定食品厂,你又是司机……你家这可是一门三职工啊!”
何卫国还真没细琢磨过这事儿,经她一提,才点点头:
“嗯,算是吧。”
“那你家条件挺不错的呀,”李晓芸坦诚地说:
“这年头,一家有个双职工就了不得了,你家三职工,在你们那一片儿,条件肯定是响当当的。”
对于这点,何卫国没啥概念,随口应道:
“应该吧。”他顿了顿,反过来问她:“你呢?家里什么情况?”
“我家啊,”李晓芸声音轻快,“我还有个弟弟,正在上学。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
何卫国一听就乐了:
“嘿,你还说我家一门三职工,你家这不也是吗?”
“父母加你,正经的三职工家庭!”
李晓芸也没否认,笑着承认:“是!”
“那咱俩这还算挺门当户对的哈!”何卫国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根本没经过大脑。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听见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何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这也太冒失、太着急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往回找补,却听到身后传来李晓芸很轻、但却很清晰的一个字:
“是。”
何卫国猛地一愣,差点捏了刹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过了好几秒,他才不敢相信地、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后面的李晓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像灌了蜜。她之前还忐忑这“傻大个”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意思,现在看来,完全是瞎担心。
她心里甜滋滋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俏皮:
“没听清楚就算啦!好话不说第二遍!”
听到她这带着娇嗔的回答,何卫国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瞬间豁然开朗。
有些东西,确实不需要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