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何科长，不瞒你说，我可是打心眼里佩服你们这些从首都来的干部，作风扎实，原则性强！”
“这一路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啊！”
他的话语充满了赞赏，但听在何卫国耳中，却总觉得这夸奖底下藏着别样的目的。
何卫国看着桌上的早餐，说句实在话，比起昨天晚宴的规格，今天早上确实不算夸张，但放在眼下这普遍困难的年景来说，这顿早餐已然堪称奢侈了。
平时何卫国在家里也常吃棒子面，但乡下的公社，通常喝的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像这样稠厚的粥，普通社员家里一年也难得见上几回。
第383章 与人方便
何卫国没有动筷，他的目光从粥碗上移开，直直地看向张丰收，决定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开口道：
“张书记，咱们还是谈正事儿吧。”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如果有，您直接说就可以。”
张丰收见何卫国如此直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那职业化的笑容又重新堆满脸上，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笑容可掬地开口道：
“何科长，你真是快人快语，雷厉风行啊！”
“哈哈，好，好啊！”
“确实，我这里还有一份儿……”
“啊，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需要你这边帮忙完善一下手续。”
说着，他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大概两三页纸的报告，轻轻地推到何卫国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何科长，你看，就是这份关于我们公社本次春耕备肥的工作汇总说明，”
张丰收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主要是向县里面汇报工作用的，其实就是走个流程，完善一下归档手续。”
“你要是不麻烦的话，就在这最后一页，物资接收确认单位这里，签个名，盖个你们运输科的章就行。”
“很简单的，就是证明这批化肥确确实实交到我们手里了，而且我们这边也已经高效地用下去了，目前看来效果非常良好！”
“这也是你们工作成果的体现嘛！”
何卫国这边一开始听到是这个请求，心里稍稍松动了一下。
如果仅仅是一份简单的物资接收确认函，证明肥料送到了，在他看来签字盖章倒也无可厚非，这属于正常工作范畴。
但他深知张丰收此人绝不会如此简单，这份报告必然内有乾坤。
于是，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默不作声地拿起那份报告，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报告里充斥着“施肥效率领先周边公社百分之三十”、“社员劳动干劲空前高涨”、“春耕生产形势一片大好，预计产量将创历史新高”等等华而不实的辞藻。
这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接收确认，而是一份充满了浮夸风、旨在邀功请赏的宣传稿！
看完之后，何卫国心中已有决断。
他轻轻地将报告合上，然后平稳而坚定地推回到了张丰收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书记，这份报告的内容，比如‘施肥效率领先’、‘社员干劲空前’、‘春耕形势一片大好’等等，这些都属于贵公社内部的工作汇报和成效总结。”
“我的职责，是安全地将化肥送达指定地点，并完成交接。”
“对此，我已经在正规的交接单上签字确认过了。”
“至于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工作成效和未来预期，我既无权、也无法作为第三方运输单位给予任何形式的证明。”
“所以，这个字，我不能签。”
“这个章，更是不可能盖的。请理解。”
何卫国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含蓄也很给对方面子了。
说白了，张丰收想要的这份报告，就是一个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浮夸报告，尤其是里面提到的什么提前超额完成备肥、形势一片大好，根本不符合他昨天观察到的实际情况。
他怎么可能在这种脱离实际、不负责任的报告上签字盖章？
这不仅违背原则，更是对国家和人民的极大不负责任！
他虽然还不完全清楚张丰收为什么非要拉他这个运输科的人来背书，或许是看重他们“首都来的”这块招牌的含金量，或许是想把运输环节也绑上他的战车以增加报告的可信度，但无论出于何种动机，这个字，绝对不能签！
张丰收见何卫国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还把报告推了回来，脸上那原本无懈可击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努力保持着亲切和耐心，仿佛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何科长，您……您这真是太谨慎，太原则了！”
“这就是一个形式，完善一下手续嘛，大家都这么做的。”
“你想啊，你大老远的、辛辛苦苦来送化肥，不就是为了支持我们的春耕生产吗？”
“现在我们生产形势好，各项工作走在前列，这不正说明了你的工作卓有成效，起到了关键的支援作用吗？”
“这本来就是一件好事儿，是双赢嘛，对你、对我们公社都有好处。”
顿了顿，他见何卫国面无表情，便往前凑了凑：
“何科长，这里没有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这份报告，它不仅仅是给我们公社自己看的，更是要直接呈报给县里主管农业的王副县长看的！”
“王副县长非常关心我们基层的工作，这份报告关系到上级对我们向阳公社工作的整体评价，甚至关系到后续的一些资源分配和政策倾斜。”
他特意加重了“王副县长”几个字的语气，观察着何卫国的反应。
“你想啊，” 张丰收继续循循善诱：
“你这个字签下去，不仅仅是帮了我们公社一个小忙，更是支持了王副县长的工作，为王副县长掌握全局情况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王副县长和我们，都会记在心上，记你这份情。”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你放心，以后你个人，或者你们轧钢厂，但凡需要地方上支持配合的事情，那还不是王副县长一句话的事儿？”
“这叫做相互帮助，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他最后又抛出一个看似诱人的筹码，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而且何科长你放心，只要你这边手续完善了，我们公社立刻就会起草一份热情洋溢的感谢信，不，是表扬信！连同锦旗，一起敲锣打鼓地送到你们红星轧钢厂去！”
“这对你个人的前途，对你们运输科乃至轧钢厂的声音，都是大有裨益的好事情呀！”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384章 配合调查
张丰收说的这一大堆，何卫国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家伙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去拿政绩，而却忽略了正常的工作节奏，也忽略了乡亲们的感受，也忽略了作为一个基层干部该有的责任与担当。
所以他看着张丰收，也没有刚开始的那种谦逊和礼貌：
“张书记，你这话我听着很不对味。”
“工作是公对公，什么时候成了私人之间的行方便？”
“我这个字一签，就成了你弄虚作假的同谋，你懂吗？”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何卫国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张丰收这边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这时候他早已没有一开始那种和煦的表情，开口道：
“何卫国同志，我希望你搞清楚情况！”
“这不仅仅是签个字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我们向阳公社乃至全县荣誉、关系到上级领导如何判断我们工作成效的政治态度问题！”
“王副县长正在关键时期，需要下面的同志拿出像样的成绩来支持！”
“你这么卡着，不是给我张丰收难堪，是给王县长的工作添堵！”
随即他加重了语气，带着威胁的意味：
“你这么坚持所谓的原则，有没有考虑过大局？”
“有没有考虑过，这会影响到首都单位与我们地方之间的和谐关系？”
“如果因为你个人的固执，影响了后续的工农协作，这个责任，你又担不担得起？”
张丰收这话一出，像赵晓东他们几个在旁边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说实话，张丰收这顶“破坏工农关系”、“不顾大局”的帽子扣下来可不小，他们还是真有点儿心虚。
本来这张丰收一开始还好好的，现在就露出了这副嘴脸，一时间也有点儿拿不准。
但旁边的何卫国可不惯着他，直接“嚯”地站起身来，指着张丰收就开始骂：
“张丰收！你他妈少在这儿给老子扣帽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口口声声大局、荣誉，那我问你，外面那些面黄肌瘦、连学都上不安生被拉来喊口号的娃娃就不是大局吗？”
“地里那些半死不拉活的庄稼是不是大局？”
“社员院里那些饿得见人都不敢抬头、走路打晃的乡亲是不是大局？”
他越说越气，声音震得食堂屋顶都在响：
“你弄他妈那些褪色破彩旗，让学生娃饿着肚子喊假口号，把公社里紧巴巴的粮食和油水拿来给我们开小灶、住‘讲究’的招待所！你把所有的粮食和精力都他妈用在糊弄上级、搞形式主义上！”
“你这报告里写的每一个字，都他妈是建立在老乡们的牺牲和痛苦之上！”
“而且你他妈这篇通篇报告，你就没有一句话是属实的，全部都夸大、浮夸，往自己脸上贴金！”
随即他直接抓起桌上那份报告，猛地拍到了张丰收的脸上：
“现在！你他妈还想让我给你签字，给你的破谎言披上‘首都工人认可’的外衣，拿去给你的上级升官发财当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