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日高家是这处沙滩中段的一处海滨商店,就在众人目之所及处,所以他对这一片海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喂,现在天气这么好,海面也平静,我们要不要出海啊?”
纲良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时兴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下川洋司和高桥文哉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犹豫。
沉默数秒后,更为谨慎些的高桥清了清嗓子,开口提醒:“刚刚我听你爸妈说,朝比奈海岸这一带多发‘疯狗浪’……”
疯狗浪,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是指毫无征兆的巨浪会突然越过防波堤或码头,将人卷入海中。
“我家这边不会有疯狗浪的啦。而且今天这样的天气,看海面这平缓的样子,就更不会了啦!”作为本地人的纲良,基于对家乡海域天气的直观判断,信心满满地摆手,试图打消朋友的顾虑。
但他话刚说完,目光扫过下川和高桥脸上那并未完全放松的神情,便立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纲良顿了顿,迅速改口,语气轻松地往回找补:“不过……我就是随口一提,不出海也没事!我们就像这样走走,吹吹海风,透透气也挺好的。安全第一嘛!”
他能理解。
眼下,距离那场席卷日本,被称为“大灾变”的恐怖事件结束,才将将过去将近两个月。
但大灾变期间所发生的种种超越常识的异象,至今依旧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那持续数月,暗无天日的“永夜”降临;城市各处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与诡异声响;通讯中断时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恐慌信息……
而根据传言说——
受灾最严重,也是事件最终解决关键的东京都。在“灾变”末期,爆发了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鬼神大战”。不少目击者都声称看到了劈开黑暗的“神域之光”,听到了响彻天际的“百鬼咆哮”……
那场“鬼神大战”之后,东京都几乎被彻底摧毁,但令人绝望的“大灾变”却也由此结束。
至于下川、高桥,乃至纲良他们三个,不知道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好运”的眷顾,还是纯粹源于各自生活轨迹的巧合,都是在大灾变发生的前后,陆续离开了东京都这个旋涡的中心,得以避免被那场风暴最核心的恐怖所直接波及。
否则,他们今天恐怕也无法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进行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了。
所以,纲良可以理解。
下川和高桥他们与其说是在害怕“疯狗浪”这种虽危险却尚属“自然”范畴的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是忌惮于那些如今已确定存在,却又无法被完全理解,更无法预知、更无法抗衡的“超自然”力量。
毕竟就目前而言,“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越常理与科学的怪力乱神”,已经成为当前社会绝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甚至是被迫接受的共识。
而深邃莫测、无边无垠的大海,在人类传统认知中本就是神秘、未知与危险的代名词。
在如今这个常识刷新的时代大背景下,它所蕴含的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异类”威胁,自然远比人们相对熟悉的陆地要更加难以预测,也更加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不过呢,与两位心思细腻、顾虑重重的好友相比,日高纲良天性就要豁达得多,或者说,有些过于豁达了。
他几乎是那种对眼下整个社会“常识”剧变,接受度最高,适应性最强的人群代表——
在他看来,不管世界底层规则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不管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还是另有解释,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本身,还是得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
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该聚会聚会。
总不能因为头顶的天空曾经被撕裂过,就永远躲在钢筋混凝土的盒子里瑟瑟发抖吧?
至于妖鬼怪谈这种……嗯,按照新“常识”来看,普通人大概率根本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在纲良颇为“务实”的逻辑里:
不管是在看似危险的海洋,还是在相对熟悉的陆地;不管是在看似安全的家里,还是在开阔的室外……普通人遭遇它们的“可能性”,本质上可能并没有太大差别。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走遍天涯海角也碰不上。
……
在哥哥同他两个朋友的交谈过程中,日高未来一直站在栈桥的前端位置。
她双手扶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护栏,微微仰起脸,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在“大灾变”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家中。即便在官方宣布灾变结束后的这将近两个月里,由于父母的合理担忧,以及恐慌的余波未散去,她依旧足不出户。
今天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
虽然这处栈桥离家不过几百米,但能出来透透气真的是太好了。
海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砂砾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气息。
对于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女孩而言,这是久违的舒畅。
“唔唔。”
日高未来在秋日阳光下,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轻快起来。她再度朝着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那艘自家的小艇,投向水天相接的朦胧一线。
可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感受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周围空气的湿度好像在某个瞬间陡然加重了几分。
原本只是微带咸湿的海风,突然变得粘稠而阴冷。与之相伴的,是周遭温度的急剧下降,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和小腿迅速爬升,激起了她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
只见那里,毫无预警、毫无道理地,凭空泛起了一道刺眼的惨白色细线!
那白线一出现,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翻腾、膨胀、延伸!
几乎在一瞬间,便已卷成了一堵接天连地,高耸如山的恐怖巨浪,遮天蔽日地朝着海岸方向汹涌过来!
与此同时,从海平线的那一端,漆黑乌云疯狂蔓延堆积,压盖过来,瞬间吞噬了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昏黑!
“疯狗浪打来了?”
日高未来条件反射般地想道。
可是,作为久住在这片海滩的居民,她与哥哥此前的判断是一样的。
这自家附近的沙滩,加上原本的天气情况,绝对不该出现疯狗浪。
还不等日高未来细想,也不等她做出反应——
只见从那黑压压,如同墨汁翻滚的恐怖浪潮深处,忽然有几点幽冷诡谲的青白色鬼火,无声无息地漂浮而出。
不,不是漂浮。
那是好几艘破败不堪,仿佛被海水浸泡了数百年的腐朽木船,鬼火飘摇,正随着那毁灭性的巨浪翻滚沉浮!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从日高未来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栈桥地面上。
“怎么了,未来?!”“未来?!”“你没事吧?!”
听到妹妹的惨叫声,纲良和他的两位朋友慌忙冲来,围拢在她身边。
“那边……那边——”
未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刚才那恐怖景象出现的海面,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语句。
可当纲良、下川、高桥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时——
却只见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几片洁白的云絮慵懒地悬浮在天际线附近。
海风轻柔,一切如常。
“说什么啊未来,海上什么都没有啊。”
纲良皱起眉头,困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妹妹。
“可……刚刚明明……”
日高未来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片此刻平静得近乎祥和的海面。
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幻象。
“不管怎样,未来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短暂的沉默之中,是高桥文哉先开了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未来休息一下。”
“对,先回家。”下川洋司也点头附和。
日高纲良虽然不解,但也赞同先回家休息。
他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妹妹扶起来。
而正当众人准备离开栈桥,回去日高家时。扶着妹妹的日高纲良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我家的船哪去了!?”
……
海面上。
那艘右舷有一处陈旧刮擦痕迹的白色小艇,此刻正随波悠悠悬浮。
神谷川神态自若地坐在船舱内,右手虚握着的几枚灰白色魂晶映着阳光,折射出黯淡却纯净的光晕。
这是他刚刚随手退治了几个海上怪谈产出的——
[送厄舟]
在深夜海边,有时会看到无人驾驶,点着青白色鬼火的小船自行驶向大海。传说这是将灾厄或瘟神送走的“神事”,活人若看到或干扰会招致不幸。
一般来说,送厄舟不是什么会主动害人的怪谈。
但此前,由于黄泉的腐朽气息席卷各地,那些原本与黄泉无关的,单纯从常世之中异访出来的怪谈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后来这一类怪谈基本都被吸引去了东京,可也仍有少数潜藏在各地。
横滨荣区一带的这几艘送厄舟,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是那几个人。”神谷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朝比奈海岸,视线轻易跨越了人类视野的极限,“《悟酱的堕怠》的画师,气色看起来不错。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带点灵感,但……不多。”
海岸上移动的四个年轻身影里,有三个他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是他在现世庞大文化产业体系里工作的“员工”。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妙。
神谷川没再关注那边,只是像所有出了海的海钓者都会做的那样,拿起船上那根旧鱼竿。
挂饵,甩杆,动作行云流水。
银色的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蔚蓝。
鱼竿很快传来熟悉的震颤。
手腕轻提,收线的力道恰到好处。
海面破开,阳光在银亮的鱼鳞上碎成无数光点——
是条不小的真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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