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黄泉的封印,也已开始松动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铃彦姬是天钿女命的从神。
自从伊邪那岐陨落,神座空悬以来,无主的高天原神宫便彻底迷失于虚无之中,漂泊无定。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位司掌祭祀、舞蹈与神乐的尊贵女神——天钿女命,仍在神宫深处沉眠。
铃彦姬与主神之间那份跨越虚空的微弱联系,是寻找失落神宫的唯一坐标。她诞生的使命,除却辅佐选定的新共主登临神座,更核心的,便是寻回高天原。
“原先的方法么……”
天津麻罗沉默片刻,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上。一点微光汇聚,很快凝成一块看似普通,却散发着纯净神性气息的神椟木牌。木牌表面光滑,空无一字。
“神椟。”天津麻罗的语气缓慢,“一块,不够。十块,也不够……我们需要很多,非常多。用它们作为锚,深深钉入神宫漂泊轨迹的关键节点,强行锚定其位置,阻止它再次滑落回虚无。”
相较于取巧地使用云外镜,神椟的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绝对可行。
只不过,高天原神宫尚在虚无之中,此时制作神椟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铃彦姬的精血——承载着她与天钿女命联系的神性之源。
天津麻罗熔金的眼眸深深看着铃彦姬,巨大的鬼族身躯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我们……终究只是国津神。”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有的疲惫与沉重,“要锚定那等宏大的存在……光是制作眼前这一块神椟雏形,我便感觉到,意识中属于历代顶尖工匠的执念与记忆,有许多开始躁动反噬,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寻回高天原神宫,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超寻常神事。
沉默如同黏稠的深水,弥漫在凝滞的工坊内。只有云外镜幽暗的镜面深处,光影仍在无声流转,映照着两张同样肃穆的面容。
许久,铃彦姬再度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打破了沉寂:“纵使我终将不存,道满登临神座,依旧需要一位能沟通高天,执掌神仪的神巫。”
她抬起手中的金铃短杖,巨大威严的法器,在她掌心微微倾斜,发出近乎叹息的金属颤音。
“这枚铃铛,与他渊源极深。”她凝视着杖头的巨铃,“天津麻罗,我需要你助我——为铃铛付丧。”
天津麻罗巨大的鬼族身躯缓缓挺直,对于老朋友的提议,没有询问,也没有劝阻。
“铃姬。”祂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寻回高天原,同样是我的使命。我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倘若我的意识因反噬而彻底失控,我希望你与道满,能将我封入飞驒天锻峰下的那片巨岩之中。”
天津麻罗所说的飞驒石岩所在,埋葬着此前在高天原与黄泉神战之中陨落的金山毘古神。
“我想离祖神更近一些。”
铃彦姬无言。
她没有说“不会到那一步”,也没有空洞的安慰。赤眸中光芒流转,最终只是沉静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与天津麻罗,皆是诞生于古老使命与规则中的神祇。他们足够理智,亦足够清醒,深知自身所肩负的重量。与整个出云世界的命运,与那失落的高天神座相比,渺小的牺牲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铃姬,你我都有使命……可道满呢?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天津麻罗再度开口,“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他……很努力,这对他,很残忍。”
铃彦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要协助他坐上高天的王座。”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决绝,“道满他……有成王的器量。”
彼时的铃彦姬,清楚自己的使命。但仅作为国津神的她,却并不了解伊邪那岐所留下的“鬼神共主神座”背后潜藏的另一份真意。
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选中的人,会成为高天之上主宰出云的新王。
铃彦姬是如此的坚信这一点,只是话语之间,她额心那道象征着神性与力量的火焰云纹,却异样的黯淡脆弱了下去。
……
付丧乡的山坡被夜色温柔覆盖,草叶间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气息,与夜露的清凉交融。
芦屋道满随意地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铃彦姬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红裙如墨色中一朵寂静燃烧的火焰。
“小铃铛。”道满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白日的油滑喧闹,带着夜风般的平和,“这次回来付丧乡,我总觉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铃彦姬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道满也不急,依旧望着星空,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松,却字字清晰:“你也得学着休息一下吧?别老是把什么拯救世界,寻回神宫那样吓人的使命天天挂在嘴边,就算是神也得喘口气不是?”
“学学我吧,享受当下……嗯……但你放心好了,我也只是休息一下。明天,我会变得更好,到时候再去对付拦在我们面前的那些敌人。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了不得的神明……你看,连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不也被我们摆平了嘛,虽然不是打服的,但……这叫智取。”
一提到最近“智取”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的“光辉事迹”,道满眉飞色舞,那股子混着市井狡黠与少年得意的熟悉劲儿又冒了出来,仿佛方才那点沉稳只是夜幕下的错觉。
“道满。”铃彦姬终于开口,声音却并未接续他自夸的话题,而是飘向了更缥缈的远方。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视线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光点,抵达更深邃,更不可及的所在。
“你说……高天之上的神宫,会是什么样子的?”
“嗯?”道满有些意外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铃彦姬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很轻:
“我是地上的国津神。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亲眼看看……那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道满侧过脸,看向铃彦姬被星辉勾勒,半明半昧的侧影,那抹红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孤寂又耀眼。他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那就一起去看呗。你,我,哦对了,还得带上天津麻罗。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些传说里高高在上的天津神们,到底是住在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窝里。”
和往常一样,谈论起那些高高在上,如今大多却早已陨落的天津神,他的话语里没有敬畏。
铃彦姬又沉默了。
夜风拂过,撩动她颊边几缕发丝,也吹动道满额前不羁的碎发。草丛里,不知名的夏虫开始低吟。
“道满。”铃彦姬再度开口,这次她转过了脸,直直地看向芦屋道满。她的语调也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说不明的情绪,“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这个啊……”
道满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仰面躺着,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带着几分惫懒与戏谑的惯常弧度。
“嘿嘿,那还用想?当然是为了成为鬼神共主,威震八方,然后嘛……”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用一种不知是戏谑还是认真的轻松口吻:
“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绝代的神女。”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铃彦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淡又极熟悉的叹息:
“蠢蛋……”
这一次,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铃彦姬重新抬头,望向天穹。
漫天璀璨的星斗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尽数倾泻而下,落进了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之中。
第908章 番外:蠢蛋旧王(完)(芦屋道满篇)
高天原。
道满终究还是踏足了这里,踏入了这片宏伟、寂寥而又浸透着亘古寒意的神之居所。
支撑穹顶的梁柱高耸,直入虚无,仿佛联接着宇宙的脊骨。破碎的穹顶之上,再无遮蔽,显露出其外那深邃如永恒长夜的背景。亿万颗或明或暗的星辰在其间无声流淌,汇聚成璀璨到令人目眩也心寂的光之银河。
这些来千万年前的光芒,寂静、苍凉、却又壮丽得近乎残酷,只以亘古不变的冰冷姿态,漠然凝视着这座从虚无夹缝中被强行“锚定”,终于稳固显形于世间的神宫。
神宫的中央,是盘旋而上的古老石梯,是一方由最原始的星辰内核与神性结晶雕琢而成的,简朴到近乎粗粝,却威压笼罩整片时空的石质主座。
权柄在此凝聚,法则在此共鸣。
整座神殿因这方神座的显形存在而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更无法亵渎的亘古、神圣与绝对威严的气息。
只是。
当历经千般劫难,终于站在这象征着至高终点的大殿之中时,道满抬头望去——
却觉得那伫立在星空下神座,太空旷,太沉重,太冷清。
像是一冢黑压压踞在头顶的讽刺坟碑。
此时,道满的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那总是带着金属回响,时而温和时而肃穆的嗓音。
更没有……
无论身处博多的破败辻堂、飞驒的静谧山野,还是绝境的腥风血雨之中,都始终如火焰般鲜明烙在他视野里的那抹绯红。
“我帮你们看过了。”道满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又被那辉煌而冰冷的光河无声吞没,“高天之上的神宫,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着,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铃铛。
那枚曾在他少年漂泊时于怀中发烫示警,又在他与铃彦姬相遇后,长时间以庞大而异化的姿态存在于她手中金铃短杖顶端的家传法器……此刻,又变回了最初、最简单的模样。
小小的,金色的,铃身布满细密古朴的纹路,静静躺在他掌心。
叮铃——
道满松开手。
铃铛从他掌心滑落,在光洁如镜的神殿地面上,清脆地滚动了几圈。
然后,停住。
金色的微光自铃身漾开,如水晕般温柔地扩散塑形。光芒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飞扬的红裙,赤裸的足踝,以及松垮垂落的金色脚环……
光芒褪去。
一道似是而非的绯红身影,无声地立在了道满面前。
“铃彦姬”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情平静,赤眸看向道满。她开口,语调是陌生的清冷。
“即将登临神座的鬼神共主。”
“吾乃铃彦姬。命定守护于此,见证您踏足神座,执掌高天的神巫……”
她很像她,但终究不是她。
神座在前,光华万丈,流淌的愿力光河为之加冕,破碎星穹为之拱卫,无上权柄触手可及。
神巫在侧,形貌如初,恪守着诞生伊始被赋予的职责,静候着新主登临,见证一个时代的更迭。
一切都已圆满,尘埃落定。
牺牲得到报偿,征途抵达终点,宏愿即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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