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云撰青书
“当然。”蕾切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微微抬头示意,“回到你应有的位置去吧,赎罪之路,将由你们开启。”
蕾切尔望着下方清空出来的大型坑洞,一本本福音书被排列整齐,层层堆叠,犹如流动的血池一般,被存放在一个巨大的深坑内,蕾切尔盯着脚下的巨大人为书库,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她伸出手抚摸自己那坑坑洼洼的脸,将视线移至左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一旁,他们丑陋不堪,他们伤痕累累,他们狂热无比。
不光只有她手下的禁忌战团的成员,还有那些在折磨中不堪重负的原来属于晨曦教会的信徒,他们最终投向了苦修会的怀抱之中。
蕾切尔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海,还那皎洁的明月,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明日,是否还能照常升起。
今晚的星空,真漂亮。
蕾切尔的脑中闪过许多的记忆,无论是开心的,还是沮丧的,抑或是愤怒的。
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个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那一天。
她爱晨曦教会,她爱晨曦之都,她爱不灭骄阳,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踏上这一步。
她与洛斯薇尔一同长大,她们,是邻居,也是孤儿,但好在晨曦之都身为地上神国的原因,她们在寄托所内,在修女们精心照料下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成年的典礼上,她与洛斯薇尔正式加入晨曦教会,一起为其效力。
正式加入,听起来真奇怪。
不灭骄阳就是这样,祂从不强迫每一位生灵都必须信仰祂,而是将选择权交在他们手上,成年之后,便自行抉择,但无论如何,晨曦之都内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蕾切尔几乎踏遍了整个泰娅,她也深知着自己究竟是有多么的幸福,若非自己所在的村庄刚好被纳入晨曦之都的版图内,恐怕她与洛斯薇尔的父母刚被魔物杀死的时候,就已经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正因如此,她对晨曦教会充满感激,也对自己的父母充满嫌弃,若是他们再强大一些,就不会死在那些低劣的魔兽口中,自己都差点被恶兽吞入腹中,他们,太弱小了,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成为禁忌天使之后,无论她如何的修炼,都始终无法越过这一层,蕾切尔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泰娅上为何没有新生的神明,泰娅上,已经再也没有空余的权柄了。
这样的话,在面对她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她与自己那无用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她仍然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
而权柄没有了空余,只有那些神祇才能做到这种事情,这意味着,泰娅上的生灵将全部止步于天使,再无晋升可能。
她抱着忐忑不安、愤怒、悲伤的心情,在晨曦大教堂内,对着不灭骄阳的神像发出一句句质问,为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要如此做,你们的慈悲难道都是假装的吗,只是为了稳定泰娅上的局势吗,只是为了享受被人高高捧起的感觉,害怕被人取代,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行为吗?
蕾切尔以为迎接自己的将会是神罚,可却仍是那道温暖的阳光,不灭骄阳用金黄色的文字告诉她,等她在泰娅上经历得够多,明白这世间的真谛,届时,祂将迎接他们这一任天使进入祂的神国之内,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可是,那些天使再也没回来过。
正是踏遍整个泰娅,蕾切尔见证了许多背叛,许多谎言,许多虚伪的君王,还有那些善于互相欺骗的人们,她认为这个世界是灰暗的,就算她是天使,在很多事情上也无能为力。
不灭骄阳在骗她,所有的神祇都在欺骗泰娅,祂们不过是像那些腐朽的王朝一样,想维持自己最后的统治。
祂们,怕死。
也许是由于一次为了保证任务的成功,为了不暴露,蕾切尔假装自己是邪教徒,将路过的村庄给屠戮干净;也许是由于一次不经意的背叛,她亲手将自己的手下杀死;也许是由于小时候的自己想恶作剧,将洛斯薇尔的书本给偷偷丢掉;也许是由于一时的贪欲,她同意了某个国度的贿赂,让当地的晨曦教会听从国王的命令。
自己身份与自己行为的矛盾,让她无比后悔曾经自己犯下的过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灭骄阳似乎没看到她的行为,但这也让她更为生气,不灭骄阳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泰娅上的生灵,可为何不时刻注意她,提醒她不要犯错,这一切都是这虚伪的神祇的过错。
太多的也许,终究招致她被真正的邪神注意到。
祂向她展示了不弱于不灭骄阳的伟力,告诉她,其实寰宇间的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颗太阳,不灭骄阳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每一颗太阳都会在燃烧殆尽之后变成冰冷的巨石。
蕾切尔于睡梦中,于低语中,意识到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是真的,神,也会死,太阳,其实并不伟大。
既然在泰娅内上升的途径被锁死,那为何不投向更广袤的天地呢?
她没亲身走过寰宇,但赎罪信使向她揭示了寰宇何其之大,甚至不止一片,她向往那样的地方,泰娅太小了,锁不住她渴望自由的心。
赎罪信使兑现了承诺,洛斯薇尔被困在赎罪大教堂内,不灭骄阳甚至连下放神谕的空暇都失去了,更令蕾切尔高兴的事,冕卫天使与戒律天使居然也消失了,只剩下最不擅长战斗的福音天使坐镇晨曦之都,一切都看似尽在手中了,只要她与赎罪信使里应外合,就能将整座晨曦之都作为她飞升寰宇的阶梯。
可卡维斯,那个该死的男同,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领悟了奇迹的真谛,在她那样的攻击下都活了下来,更是像个缩头乌龟,死死缩在龟壳中,赎罪信使也突然不再下达任何神谕了。
一定是祂失望了,或者,是祂给下的试炼,正如不灭骄阳一般,神祇总是有着自己的小毛病。
蕾切尔也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继续一人搭起那阶梯。
但幸好,她也曾是晨曦教会的天使之一,她曾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私自研究过福音书,在晨曦之都的一步步退让中,蕾切尔没日没夜地运用自己的知识,通过那些晨曦信徒已经连上福音奇迹的福音书,发现了福音奇迹的漏洞。
福音奇迹能将每一位持有者的命运以福音点数的形式具现化,从而知道谁将来为晨曦之都作出的贡献最多,为了维持自己的日常所需,每一位晨曦信徒都必须想办法积极地去奉献自己的力量,压抑自己的邪念,从而改变原有的命运,从而让晨曦之都充满那些虚伪、做作的伪善。
这几乎让蕾切尔要吐出来,这样的有功利性地善举,岂不是在逃避自己的未来的罪孽,这是欺骗自己,也是欺骗他人,生灵就该不受拘束,而不是像这样,沦为不灭骄阳手中的玩偶一般,磨灭自己的本性,那样的世界,让她厌恶。
就算是像她一样,一位强大的正派教会内的天使,也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她自己都无法置身事外,可是他们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未来,仿佛扭转自己未来会犯下的过错就真的一笔勾销一样,可他们为什么不想想脱离了既定未来的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就算是如今的她,也是深爱着晨曦教会的啊!
正是经历了如此之多,才造就了如今的她,若是每个人都有办法避免自己放下的过错,那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还能有她这种人的容身之地吗?
他们必须赎罪,蕾切尔要让他们知道,每个人都无法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无论是犯过的,还是未曾发生的,凭什么,像她这种上一个时代的人,就得活在煎熬之中。
福音点数,可以转赠,蕾切尔在想办法压迫这些晨曦教会的信徒之后,凭着自己对于福音书的研究,还有曾经身为圣徒的身份,发现他们的福音点数都沾染了一些命运的残响进去。
那是他们用血和泪换来的独属于自己的命运,但这一切都被无情地剥夺,他们怀着怨恨、不甘,将自身拥有的所有福音点数都赠给那些龟缩在晨曦之都内的人们,这样嫁接的命运,久而久之,让晨曦之都内的信徒们重新背上了罪孽。
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就能享用并非属于自己的命运,站在那些被他们苦修会压迫的人们的尸骨上。
蕾切尔不知道那些沉浸在醉生梦死的信徒们,他们活在过去的梦中,偶尔清醒的时候,是否会想起另一处已经沦陷的同胞们,他们是否能心安理得。
都怪晨曦教会教的太好了。
他们必定良心不安,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入睡,继续花费着不属于他们创造出的福音点数。
多年来的准备,终于将他们身上的血债积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上,由此,福音奇迹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不再牢不可破,接下来,只需要用无尽的悔意,用心安理得的煎熬,来铺垫出一条真正的赎罪之路。
任何人都必须赎罪,都必须跟她一样,活在往日的记忆中,蕾切尔不允许他们能轻易地拥有美好的美丽,不允许他们用福音奇迹来逃避自己既定的命运。
这个世界就该是糟糕的,他们会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的。
她失去过的,她错过的,她生气过的,她悲伤过的,她悔恨过的,都应该让他们体验一遍,凭什么他们不用像自己一样经历如此之多的苦难,就能享受这一切。
他们必须像自己一样,用无休止的折磨提醒自己犯过的过错,坦然地接受自己种下的恶果,用刑具一遍遍清洗自己的罪孽。
每个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他们呼吸着空气,汲取着魔力,将那么多的生命吞入腹中,就只是为了自己存活,就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凭什么他们不用付出代价?!
自己淋过雨了,那就必须让对方也感同身受。
蕾切尔狠狠地缠绕在小腹间的铁棘刺入体内,些许的清明回归她的脑海中,她看着下方默不作声的苦修会信徒们,他们早就被她用扭曲的教义诓骗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历经一切的痛苦之后就能进入神国,前往那片浩瀚自由的星空。
但他们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罢了,只有她才能升入那片寰宇,然后,将自己深爱着的神明禁锢起来。
蕾切尔的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碰撞着,似乎是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激动,那高高在上,摆布一切的神祇,最终也沦为自己的木偶,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她要亲自告诉那个太阳,祂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才是对的。
生灵就不该被禁锢在这孱弱的躯体内,不该禁锢在泰娅上,他们都想亲自踏足这片寰宇,更应该吞下自己犯下的一切恶果,而不是用这种软弱的方式来逃避。
“信徒们,你们用自己受难的血肉证明了自己,但那仍然无法让你们完整地走完赎罪之路,所以,是时候将你们的一切负面的东西,都让晨曦教会的人们为你们承担吧,他们将堕入深渊,而我们将步入神国内!”
蕾切尔嘶声裂肺地将自己扭曲的价值观喊出,她知道自己其实漏洞百出,但是没关系,他们也仍会相信她,他们早就在那对自身无尽的折磨中扭曲了。
苦修会的信徒们沉默着,日夜疼痛的身体已经让他们变得麻木,他们将蕾切尔的一切话语都视作希望,渴望自己的灵魂从这残败的肉身中解放,但他们不知道,苦修的含义早已被蕾切尔扭曲,他们只能将自己的一切在嘴中咬碎,再吞下。
他们也许有的人只做过一点小小的过错,但在蕾切尔的洗脑之下,早就将这错误无限的放大,变为为何会苦修的源头,每一次肉体上的煎熬,都会让他们更加痛恨过往的自己,将一切的过错都转移到如今在晨曦之都内的人们。
就是他们过得太好了,自己才会为他们承担这美好背后的罪孽。
“请使涤罪的刻刀痛吻我;”
“赦免我沉沦的灵魂;”
“您是照见真实的明镜;”
“您是磋叹的回响。”
随着蕾切尔嘴中赞词的不断念起,早已在百年前布置好的法阵将一切的福音书,所有汇集在此地的苦修会信徒都笼罩起来,他们的肉体、灵魂都化作对自己承受这一切的恨意,融入福音书之中,在蕾切尔的操控下,借由福音书,传入福音奇迹之中。
一切的归咎于自我,一切的迁怒他人,都在空中化作一团阴影,攀上覆盖整个晨曦之都的福音奇迹,一声清脆的裂痕声响起,他们的原罪,都将分享给福音奇迹中的每一位信徒。
以悔恨滋生悔恨,这庞大的痛苦混杂着福音奇迹终将化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待升至巅峰的时刻,将打开赎罪之路。
整个完整的晨曦之都,都将被涤罪的刻刀所剖析,那由四千万份血债凝成的诅咒,那两百七十一亿道嫁接的罪孽烙印,将会把虚假的希望被彻底肢解,甜蜜的谎言将被血腥的现实揭露,当每个人都不得不像她一样,日夜抚摸灵魂上溃烂的疮疤,背负着无法偿还的血债在绝望中踽踽独行,赎罪之路将铺垫完毕。
两位天使?那又如何,他们必定也有无法超脱之事,终被自己铸就的牢笼所吞噬。
在蕾切尔的目光中,那堆起的福音书们,一本本漂浮起来,化作一道通往星空的阶梯,不断延伸,一道若隐若现地裂缝在高空中渐渐成型。
所有人,都将被过往的自己所杀死。
再也无法逃避既定的未来。
第275章 宋泽
梦,究竟是什么呢?
年幼的宋泽抬起头,仰望着上方的星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也不明白自己生下来是不是要为了完成什么样的目标,他甚至隐隐对死亡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绿、红、紫、蓝。
四色的绸缎覆盖整片星空,绚丽的星河熠熠闪光,但宋泽总是觉得这其中少了些什么。
刺耳的午睡结束铃响起,打扰了一个个稚嫩孩童的世界。
“起床啦,要准备上课啦,小朋友们,记得去洗洗脸哦,不会的可以找老师帮忙哦~”
“哈~”宋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被子里的余温让他有些眷顾,他实在是不清楚为什么父母要把自己送到这个叫做幼儿园的地方。
他坐起身,将小小的被子放到一旁,宋泽跟新交的朋友开心地交谈着,瞬间就将梦中思考着的一切都抛之脑后,这段时光是快乐的,是短暂的,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上学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
宋泽坐在一年级的教室内,看着一个显眼包站起身来回答老师的问题,他失落的放下自己举起的手,看着黑板上的问题,心里有些不开心。
老师又没有点到他,他举手也很积极呀。
离开了幼儿园,宋泽开始避免与女生一起玩游戏了,因为这样会被同龄的男生嘲笑他是女生,女生才会跟女生一起玩,他是男生,不是女生,当然要尽量避免继续跟女生玩过家家游戏了。
不过,为什么呢?
想不明白的宋泽看着一个个同学跟开火车一样,回答着老师提出的新的问题,诉说着自己要成为怎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职业,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和不安。
“我......我想成为科学家。”站起身来的宋泽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当科学家,也许是动画片的影响,亦或者是这个答案很普通,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
宋泽终究没能实现儿时那个成为科学家的梦想。这梦想,就像无数孩童曾天真向往的“当宇航员”、“做超人”一样,在现实的映照下,显得那么遥远而虚幻,过于地不切实际。
他的梦想被堆积如山的作业本所占据。那些写满公式、填满答案的纸张,一层层、一摞摞,仿佛有形的高墙,悄无声息地掩埋了那个仰望星空、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童身影。他的想法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快点结束这一切,他写作业写得手都酸了,仿佛人生的意义就压缩在这一笔一划的机械重复里。
孤独感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他的朋友也越来越少,那些跟他玩得要好的,有的转学了,有的变得坏坏的,早早就不读书了,有的分到了不同的班级,结识了新的朋友。
宋泽他也曾萌生过逃离的冲动,他厌倦了书本和课堂的束缚,但父母老是希望他读多一点,说是你现在不认真读书,以后长大了就后悔了。
可他是那么的普通,就如同自己的父母一样普通,上着普通的学校,交着普通的朋友,过着普通的生活,而如今,也要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了。
回首漫长而单调的学生生涯,他被老师愤怒地用书本砸过肩膀的刺痛;因犯错被罚站在教室后面的窘迫;因表现不佳被严厉呵斥时的羞愧;当然,也有偶尔因答对难题而被表扬时短暂的雀跃。
但所有的这些经历,无论是苦是甜,都没能汇聚成通往“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桥梁。那是一种模糊的、向往着某种精彩或自由的感觉,却始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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