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云撰青书
“有人在哭，还有活着的！”
七岁的洛斯薇尔在黑暗的地窖中蜷缩着身子，听着那些可憎之物的吱吱声，她抬起头，哽咽着看向那些穿着白袍的人，她们的身上，缝制了一朵灿烂的太阳，那是她妈妈天天念叨的晨曦。
在废墟中，洛斯薇尔也见到了蕾切尔，她的眼睛中藏着一抹洛斯薇尔看不懂的神情，她也没有大哭着，洛斯薇尔的心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就只有她们了，怎么办？”
“让她们跟我们回去吧，送进寄托所里，对她们来说，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晨曦之都，是不灭骄阳的地上神国，这里的一切，比那个村庄都更加地温暖，可依然温暖不了蕾切尔的心，洛斯薇尔感受得到。
她太冷漠了，那是源自骨子里的天性。
但洛斯薇尔没有放弃，蕾切尔是她的邻居，也是和她出自同一个村庄的，她觉得自己应该跟蕾切尔一起报团取暖。她还是跟蕾切尔保持着一个奇妙的关系，也许是由于自己是个好孩子，也许是由于自己在魔法上是个好苗子，蕾切尔为了维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印象，好似真的跟她成为了一对好姐妹，一对好朋友。
洛斯薇尔感受得到蕾切尔并不是发自真心的，但她其实很孤独，洛斯薇尔总是于心不忍，洛斯薇尔从未戳穿这一切，蕾切尔也心照不宣。
蕾切尔很喜欢恶作剧，她喜欢看那些人或愤怒，或悲伤，或恐惧的模样，洛斯薇尔觉得这不好，但蕾切尔总会用她不知道到底是真切还是调侃的语气说道。
“洛斯薇尔，你再阻止我，我就往你被子里扔老鼠玩具哦~”
那是洛斯薇尔讨厌和害怕的东西，但还好，蕾切尔并没有这样做，她还能救。
为什么，她想救蕾切尔？
洛斯薇尔搞不懂，但也许，她跟自己的妈妈一样，生下就有着自己的使命，洛斯薇尔一想到妈妈温柔的语气，她就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也许，这是妈妈的命运，也是她的命运。
在晨曦之都内呆了如此之久，洛斯薇尔明白，不灭骄阳，总有自己的用意。
洛斯薇尔按部就班地在晨曦之都内活着，或许是受到自己妈妈的影响，她表现得比其他的孩子更加地虔诚，被抚养她的修女大加表扬，成年后，她被推荐进了晨曦大教堂内进行工作，蕾切尔，也与她一起进入了晨曦大教堂内。
在选择神术的修习方向上，为了克服自己的梦魇，洛斯薇尔选择了不灭骄阳时常被人忘却的一面，将自己投入黑暗中，而蕾切尔，走得更加激进，她将成为游走泰娅之间的修女，潜入无人的海域中，攀上陡峭的高山，进入幽暗的森林中，将不灭骄阳的福音泼洒到每一处，去驱散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邪恶。
洛斯薇尔走得很快，很远，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原来是一位天才，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晨曦教会，那些再刁钻的铭文，她也能学会，再将其改良，也许，不灭骄阳注意到泰娅上会有一个好苗子，才让自己的妈妈去那条河边，将她带回那个村庄。
但为什么，不救下她的妈妈呢？
“这就是命啊，洛斯薇尔。”
妈妈的话语时常萦绕在洛斯薇尔的耳边，让她学会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如今的这一切，不灭骄阳总有自己的用意，祂或许预见到了这一切，也许，这已经是祂干扰过的结果，才铸造了如今的洛斯薇尔，只有历经了磨难，才明白如今拥有这一切的不易，洛斯薇尔明白了，自己其实是个很会认命的人。
再次见到蕾切尔，已是百年后，她变得更加的沉默，变得更加的狂热，洛斯薇尔已经无法读懂她的心了，但蕾切尔在见到洛斯薇尔的时候，仍会露出笑意，就好似她们还是那个别扭的好友一样。
回来后的蕾切尔会时常与洛斯薇尔探讨神术上的奥妙，诉说自己在路上见到的一切，还有偶然接触到的，那些被历史已遗忘的禁忌魔法，即使过了百年，洛斯薇尔也在蕾切尔的身上看到了孤独，看到了那个呆在水井旁盯着水面的女孩。
“你没有交到其他的朋友吗？”洛斯薇尔忍不住跟蕾切尔问出这句话，蕾切尔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都说给她听一样，就像一位渴望被人听见的孩童一般。
“我的朋友，只有你啊，洛斯薇尔，只有你，才能认真地倾听我的话语，你从来不会打断我的。”
洛斯薇尔盯着蕾切尔，她有些感动，她终于从蕾切尔的嘴中听到了这句话，“你也是我的好友，蕾切尔，毕竟，我们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是啊，只有我们两个了，所以我才会如此地在乎你，洛斯薇尔。”
回来后的蕾切尔成为了洛斯薇尔，她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间内，研究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搜集到了的古籍，钻研起不灭骄阳的另一面。
洛斯薇尔也成为了蕾切尔，她主动地踏出了房间，开始与外面的人们接触，不断地在教皇的允许下，开始在晨曦之都内解剖不灭骄阳留下的教义，命运是既定之事，也是未成之事，开始宣讲光明与暗影的理论，它们相生相克，它们又难以分离，它们，就像洛斯薇尔与蕾切尔的关系一样。
蕾切尔做到了洛斯薇尔曾经做到的事情，她也改良了晨曦教会内的神术，并且更加地具有毁灭性，更加地诡异；洛斯薇尔也做到了蕾切尔曾经做到的事情，她在晨曦之都内积累了足够的声望，她们是晨曦之都内新生的两颗明星，所有人都相信，她们将带领晨曦教会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五大天使之位，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被洛斯薇尔与蕾切尔所占据，一个是暗言，一个是禁忌。
洛斯薇尔也戴上了暗言天使的象征，那是一个黑曜铸成的眼罩，用黑暗蒙蔽自己的双眼，用真诚的心去感受光明，洛斯薇尔再也无法在黑暗中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了。
“神谕已下达，下一位圣女，将从冕卫天使，暗言天使，禁忌天使中选出，这是从所未有的情况，天使将同时担任圣女的职责，你们是这届最杰出的信徒了。”
“我已经跟戒律天使私下订婚了，我退出。”
洛斯薇尔看着自己的另一位好友，真挚地向她说出自己的祝福，蕾切尔也很开心，她也祝贺冕卫天使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但是，出了点意外，蕾切尔自己研发的神术，有一位信徒在使用的时候，也许是由于实力不足，也许是心性欠佳，他被自己的神术给伤到了大脑，硬生生地变成了傻子，虽然被救治了过来，但那些浸入骨髓内的黑影已经无法被驱散，他的实力将终身止步于此。
蕾切尔被教会深入地调查了一番，虽然没有找到与邪教徒有关的事物，蕾切尔的信仰也没有扭曲，这只是一次意外，但蕾切尔的声望毫无疑问地受到了影响。
圣女的位置，落到了洛斯薇尔的头上。
洛斯薇尔心想，也许，这就是她跟蕾切尔的命，她生来就是不灭骄阳的新娘，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在那个冬天遇到自己的妈妈，没有经历那件事，她就不会成为暗言天使。
蕾切尔似乎并不失望，在祝贺宴上，蕾切尔用真诚的声音祝贺她，用鲜红的酒杯祝贺她成为晨曦教会的圣女，她将有可能在进入神国后住进不灭骄阳的神殿内。
她在昏迷前，再次听到了墙内有活物在里面游走的声音，那道梦魇，始终没有远去。
蕾切尔愤怒地当着她和冕卫天使的面将那位被蛊惑的修女杀死，并握住她的手，用悲伤唏嘘的语气说道：“噢，我的洛斯薇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只是又一次的试炼，正如我们以往所经历的一切。”
“不，这不是试炼，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洛斯薇尔，今天，我们要离开了，主召唤了我们，不过你放心，这里没人能进来打扰你，就算是蕾切尔那个叛徒，也无法进来，你会没事的。”
洛斯薇尔再也听不到冕卫天使的安慰，还有戒律天使在别层对其他囚犯的呵斥，只有无边的黑暗，还有灼心的疼痛。
灰尘在渐渐地积累，墙皮在不断地剥离，就连角落也开始生出蛛网，生命是如此地顽强，洛斯薇尔不明白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些老鼠！那些可憎的老鼠又来了。
它们在地板上爬来爬去，隔着法阵与洛斯薇尔对视着；它们在上层啃食其他人的尸体，发出骇人的咀嚼声；它们在墙壁中到处游走，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它们带着洛斯薇尔又回到了那个地窖中，那个堆满了土豆与小麦的仓库。
小小的洛斯薇尔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她听着上方的惨叫，用自己的小腿在地上胡乱瞪着，看着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它们耀武扬威地啃食着一切，它们在耐心地等待着洛斯薇尔的死亡，随后再分食她死去的尸体。
一旦洛斯薇尔不动，它们就会以为她已经死去，就会开始尝试靠近她，洛斯薇尔不敢睡觉，她掏着身旁的袋子，将那些沾着干土的土豆扔到它们的面前，看着它们将其吃干抹净，然后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用吱吱声交流着，等地窖中的粮食吃完后，它们就要对面前的活物下手了。
谁都好，救救洛斯薇尔吧。
洛斯薇尔哭泣着，恐惧着，她盯着上方的地窖的入口，向上方伸出手，可是她没有力气顶开，妈妈在用自己的尸体死死压着这个入口。
扭曲的洛斯薇尔无力地躺在灰白的高台上，听着饥饿的鼠群在墙壁中狂奔着，她早就该死的，若不是她占据了那个地窖的位置，她的妈妈早就活下来了，若不是她，蕾切尔就能如愿以偿，就不会在背后对着晨曦教会捅刀子。
“这就是命啊，洛斯薇尔。”
这就是她的命，她就该死在那个冬天。
洛斯薇尔再一次眨眼，她坐到了地窖的入口上，下面传来妈妈的哭泣声，她环视周围，那些绿色的眼睛潜藏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
这样的人生才是正确的，应该是她死在这个冬天里才对。
这才是她的命，只要妈妈活下来就好。
洛斯薇尔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从身上传来。
她睁开眼，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他挡住了所有的那些窥视的目光，与她对视着。
随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带着那些骇人的吱叫声转身踏入四色的星空中。
洛斯薇尔对着男人的背影伸出手，可已经晚了，他没有看到。
其实，她是个很会认命的女人。
但是，他不知道。
第279章 打开它
赎罪之路，必须是庄重而虔诚的。
蕾切尔向上踏出一步，踩在福音书铺就的天梯之上，步步直逼被福音笼罩的晨曦之都，随后念起嘴中的赞词。
“请使涤罪的刻刀痛吻我；”
“赦免我沉沦的灵魂；”
“您是照见真实的明镜；”
“您是磋叹的回响。”
无数如毒蛇般游走的阴影从每一本福音书中的书缝中浸入那金黄色的穹顶，再勾出福音奇迹中的那些梦魇，使那穹顶的光芒再度缩小。
“福音奇迹，醉生梦死，卡维斯，你确实是个天才啊。”蕾切尔忍不住称赞了卡维斯一句，不灭骄阳留下的神力是有限的，终有耗尽的一天，而卡维斯居然想到了利用醉生梦死，融进福音奇迹中，将那些沉浸的晨曦信徒们的所有美好的一切全部化作自身的力量，再回馈给福音奇迹。
怪不得他的圣域能支撑如此之久，怪不得他就算要丢掉大部分的晨曦之都，也要保留如此多的信徒的生命，不让他们落入苦修会的手中。
但还好，她也找到了另一个方法。
在那失落的古籍中，记录了梦境中的种种奇遇，那是另一种人生，无数的生灵都想沉浸于此，梦境是如此的奇妙，仿佛潜藏着无限的潜力在其中，卡维斯一定也研究过自己在晨曦教会时留下的神术，才想到这个方法。
但她才是真正的禁忌天使，在这些奇怪的研究方向上，没有人能超越她。
想要开启赎罪之路，就得献祭足够多的生灵，不然的话，蕾切尔也不会留那些晨曦信徒一命，逼迫他们繁衍，但这种情况下的新生儿难以有所突破，他们的生命层次太低了，根本无法支撑，但没关系，卡维斯掌管的晨曦之都可是有大量的合格祭品。
卡维斯，真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啊。
“蕾切尔！！！”悲怆的咆哮响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钉在福音奇迹化作的穹顶上，他的样子更加的衰老，“你就一定要让晨曦之都覆灭吗？！”
“这是为了成就更伟大之物所必须付出的牺牲，你不懂，卡维斯。”蕾切尔伸出手接住那炽烈的白茅，她发出嘲笑，“卡维斯，我小看你了，你居然还没死啊？而且这么狠？这是第几个十环神术了，你就不怕，晨曦之都所在的这片大陆下沉吗？”
“你到底做了什么？！咳咳。”卡维斯感受着自己的力量随着福音奇迹的流逝不断消失，自己更是被拖入自己的圣域中，若不是这是他自己的圣域，恐怕就醒不来了。
可是，自己的圣域居然也无法关闭了，他的圣域失控了，蕾切尔用自己的圣域强行融入了福音奇迹之中，与他一般，卡维斯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目前只有一个选择了，他只能再次迎战蕾切尔，但和过往一样，他赢不了蕾切尔，如今失去了福音奇迹的帮助，他更不是蕾切尔的对手了。
“一个简单的仪式，一个从未出现在泰娅上的魔法，正如你不清楚寰宇中有多少太阳一般。”丑陋地蕾切尔优雅地接住卡维斯的一个个或夺目，或黑暗的魔法。
“卡维斯，你老了，这不够快，也不够强。”蕾切尔嘲笑地看着卡维斯，若不是亲眼所见，谅谁也不会将这个垂暮的老人与两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联想到一起。
“蕾切尔，如今的你，真丑陋。”卡维斯抽走自身的魔力，一本红色的福音书化作一道红色的流星，从晨曦大教堂内飞出，卡维斯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神术尽数倾斜在踩在福音书化作阶梯上的蕾切尔。
看着卡维斯背后升起的人造太阳，此刻被钉起的卡维斯才像是真正的圣徒，蕾切尔叹了一口气，用可悲的声音说道：“我说过了，你不清楚寰宇中有多少太阳。”
“太阳只有一个！”在卡维斯的咆哮中，整片夜空都燃烧起来，那些原本要浸入福音奇迹中的阴影都一齐调转了方向，向着蕾切尔刺去。
蕾切尔任凭一根根刺针刺入自己的体内，感受着力量在体内炸裂，鲜血浸染了她脚下的福音书，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愉悦，这样的痛楚，无疑让她的力量更加地强大，她看着萎靡了几分的卡维斯，一双血污的翅膀在背后展开，羽翼遮盖住天空中的满月。
“你与我如今都身处在福音奇迹中，我们已经同根同生，除非，你将晨曦之都内的所有生灵杀死，否则，我的力量无穷无尽。”蕾切尔看着卡维斯，微微侧头，“可是，你做得到吗？你敢这样做吗？胆小鬼。”
“可是，我做得到呀！若没有苦修会信徒的献身，我又怎能侵入这福音之中，你知道吗？其中有多少是被那些刑罚所折磨，而承受不住主动投入苦修的晨曦信徒，他们那时候，哭的好可怜，你听得到吗？”
卡维斯颤抖着嘴唇，细数那悬挂在天际边的命运织线，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日渐缩小的晨曦之都无法容纳这么多信徒，为了留存希望，他有选择性地带走能对福音奇迹产生足够影响的信徒，而那些，都是被他亲手抛弃的信徒。
可是，这没有办法，他打不赢蕾切尔，他从来就不擅长战斗，他不过是一个只会坐在巨大的书桌前，处理着各项事务的福音天使。
卡维斯在无数的夜晚，都想过，若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其他天使，想必晨曦之都一定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可是，偏偏是他。
不灭骄阳为何只留下他，祂明明知道自己是打不赢禁忌天使的，自己在她面前，只能步步退缩。
“但是，我让晨曦之都依旧屹立在这片大陆之上，正如往日一样，未来也将如此，就算我会被后人诟病，称作懦夫，被他们唾弃，但我依旧对得起被我庇佑至今的信徒们，依旧对得起主。”
卡维斯原以为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战，他甚至制定好了每位半神到时前往何方，使用怎样的魔法去牵制苦修会的进攻，每一个战团都在摩拳擦掌，等待着正式向苦修会进攻的日子，等待着，收复晨曦之都被侵占的城市。
然后，自己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最后独自看着夕阳落下。
可是，蕾切尔真的疯了，她居然要拉着全部人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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