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已灭无常
他腿上有伤,导致他已经无法正常站立和走路。
一道是当年逮捕毒贩时,被捅到深可见骨的刺伤;
而另一道,是对大腿股动脉注射毒品造成那部分区域感染,肌肉坏死进行手术后留下的伤口。
——如果长期注射毒品,会造成血管僵化。他已经打不了手臂了,只能在大腿上找地方。
从头到尾,谷鞘不敢朝他的腿看去。
哪怕有玻璃、呼叫台以及衣服挡着,可她好像还是看到了在皮肤上挖掉一块肉的恐怖画面。
谷鞘感到里面的男人在打量自己,她慢慢抬起头,主动迎上他的目光。
不要怕。
谷鞘心里告诉自己。
她又没做错事,慌什么?
她是现役缉毒警察,破获多次案件,未来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而眼前的男人是前卧底、前警察,一个现在的戒毒所看押人员。
如果她连这个都怕,将来怎么继续查案?怎么和那些犯人搏斗?那些犯人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只要挡了路,就会穷凶极恶地发起攻击……
这时候男人朝组长看了一眼,组长将话筒递给她。
谷鞘接过电话。
她的每一个手指都紧紧捏在话筒的把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开口问道。
“……谷鞘。”
谷鞘说完,发现自己太紧张了,连忙让声音变回平缓。
“稻谷的谷,刀鞘的鞘。”
男人笑了一下。
“像是老谷会取的名字。”
谷鞘一愣:“……你认识我爸?”
“当然认识。”
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笑,在男人憔悴的脸上绽放了。他的目光好像落在什么地方,慢慢地说道。
“我们以前是同事,他比我晚来一年,可比我早结婚,你一出生他就不断跟我嘚瑟,先说你可爱,又说你胖嘟嘟的一身肉,生你时把他老婆折腾坏了,要不是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组长从沉默的谷鞘的手里拿回话筒。
……
谷鞘走出戒毒所。
外面的太阳晃得她有着眼疼,她坐回车上,一言不发地扣上安全带。
她的耳边仍然响起刚才那个男人最后对她说的话。
“不碰,会被怀疑,行动直接失败……但碰了,就是自己毁了。”
“别沾这东西。这玩意儿他妈的就是戒不掉啊……根本……戒不掉……”
谷鞘深深吸了一口气。
组长跟着上了车,他上来第一件事是点了根烟。
谷鞘没有阻止。
她自己不抽,但她同事基本个个会抽。喝酒太耽误事,烟是他们唯一比较安全的放松精神压力的方式。
“不好受?”组长问道。
谷鞘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刚才那次会面里,明明没有任何血腥和危险。
没有新闻或传闻里刻意详细描写的卧底警察被抓、被如何残忍报复折磨的场景,也没有平时进行逮捕时会遭遇的暴力与惊心动魄。
两个年龄跟她父亲差不多的男人就是如聊日常般,非常简单地说了几句话。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话,谷鞘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听不下去。直到出来的现在,她全身都是冷的。
寂静在车内蔓延,直到组长抽完烟,他叹了口气。
“他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那个。”组长说,“当卧底就是这样。”
谷鞘用力闭了闭眼睛,那句声嘶力竭、仿佛要呕出血的“戒不掉”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影视剧里出现的被迫吸毒的角色不少,他们为戒毒时苦苦挣扎的画面很逼真,并且在之后真能戒了……可在现实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谁能在饿的时候戒掉吃饭,渴的时候戒掉喝水,困的时候戒掉睡觉?
大部分人连烟都戒不掉,连为了健康得减肥时都没有自制力,何况是危险百倍、千倍的毒品?
很多瘾君子被关戒毒所几年能熬过去,为的就是出去后再吸上一口——哪怕之后又要被关进去——那才是支撑他们下去的真正动力。
谷鞘没有掉下眼泪,几秒后就再次平复好情绪。
“卧底……真的比平时那些工作更难……”
她坐直身体,睁开眼看向前方。
“难得多。”
尤其是长期卧底。
被邀请碰毒的恐惧,对经自己手卖出的毒而破碎家庭的愧疚,以及成功卖一次就能抵上辛苦工作多年、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不知不觉生出的贪婪之心……
随便一项,就能把人扯入深渊。
谷鞘对吸毒的下场感到害怕,惋惜那些同事的经历,对那些罪犯感到愤怒与憎恨,同时还有一些对自己无能的唾弃。
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这种害怕很多余——因为以她的才能,根本没资格被选去当卧底。
她体能测试平平,能达到合格,但没拿过一次满分;心理测试成绩倒是优异,这点警校里最严厉的那位老师都夸过。
可这又如何?
真正有觉悟步入这个领域的人,谁的心理素质不好呢?
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组长比谷鞘见得多,比她更早走出这片现实的阴影。他正打算离开,就在这时,谷鞘的手机突然响起。
如果是局里有事,肯定先联系组长,谷鞘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私事,她向组长道歉,然后接起电话。
“喂?”
“谷姐!”
女孩焦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们学校附近的KTV里,好像有人在卖‘笑气’!”
————
下章是女主的第一次死亡。
第202章 红与死亡(上)
谷鞘一听脸色就变了。
组长见到她这幅表情,瞬间意识到出事了,连忙让她按免提。
她按下免提键,将手机音量按到最大,问出最关心的事:“慧慧,你在哪里打的电话?周围有其他人吗?”
谷鞘相信女孩肯定不会在KTV打。她挺聪明,再加上有那样的爹,一直有较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不会做出那种送人头的事。
“我在宿舍。两个室友出去了,还有一个在睡觉……”
女孩顿了顿,似乎在打量周围。
“她床帘拉着,应该没醒,她平时睡得挺死的……我是看人少才给你打的。”
谷鞘为女孩搬行李时去过宿舍,她住四人寝室,经典的上床下桌,只要把床帘拉起,下面的人很难看到里面的情况。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组长,他和女孩没有她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你怎么知道的?”谷鞘继续确认。
“我们宿舍昨晚去……那个KTV唱歌,在唱完要回去时,我看到隔壁包间门开着,桌上放着不少像子弹的东西,有人瘫在沙发上……因为室友催促,我没细看就走了。”
女孩因为着急,音量渐渐增大,但很快压了下来。
“我昨天回来得很晚,再加上今天有早课,一到宿舍马上睡了,现在刚上完课回来。对昨晚那些东西,我越想越不对劲……毕竟我爸就……然后我上网查,发现那些东西和笑气弹很像,就和你打电话了。”
谷鞘听出女孩在害怕。
和之前举报父亲吸毒时不同,她是在害怕自己指责她去KTV,所以在说完去那里后,又赶紧提到平时在好好上课。
负担她学费和生活费的谷鞘没有为这些事就责备对方,只抓重点说:“通知你的辅导员,让辅导员去找校领导。”
她知道某些学校喜欢压事,但校门口的KTV冒出这玩意儿,要是瞒着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尤其女孩现在已经算报警了,瞒也没用。
“好的!”女孩赶忙应道。
组长知道她在什么大学,在旁边拿出手机,快速给局里打电话通知这件事。
谷鞘又交代几句,比如暂时不要离开学校,不要再去那个KTV,比如不要在班级群里提这事、让学校出面,以免里面有吸食的人,之后精准去报复她……
在快挂断电话时,谷鞘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把你那个室友的名字和基本信息给我。”她说,“发短信或微信,不要在电话里说出来。”
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女孩说。
……
三个月后,此事登上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