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堂真矢
正文 : 282. 叽叽喳喳的族长们
虽说鸦羽的说法很像是内定，但她活了一百一十岁，足够看清楚这一代的小辈当中谁最有可能赢得勇士选拔。
她的眼睛早就衰老，其实视力大不如前，但成为族长之后，她能够稍微看得到其他人的“灵魂”。
其中最为明亮的那个年轻羽族，就是下一任的族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而在所有人当中，鸦羽所见到过的，最为明亮，也最为特殊的光芒，就是百年前结交的守护者羽贺真弓。
因为鸦羽的地位特殊，随着她所熟识的那一代羽族相继离世，她也渐渐没有了能够说话的同辈。
小辈当中很少有敢找她聊天的，除开几个调皮蛋。不过就算是小调皮蛋，也会被家长找上门来揪着耳羽领走，让他们“不要叨扰族长大人”。
于是，鸦羽的耳边越来越安静。
因为太安静了，随着年龄上来，鸦羽就越是会容易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选择承担这份责任，而是接受自己短寿但自由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或许是流星一般璀璨的人生吧。
她会一直追逐从天际坠落的星星碎片，不知疲倦地扇动翅膀，直到在无限接近天空和太阳的地方力竭而亡。
然后，她的灵魂会回归长河，洗刷掉一切之后再度诞生于世。
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对于像是羽贺真弓这样的守护者来说，就像是落在面上的雨滴，片刻就会消失痕迹吧。
而对自己这样短寿的种族而言，与守护者的离别，那将是一生的遗憾。
鸦羽其实不是个多愁善感的羽族，她们羽族的寿命实在是太短，因而大多数的性格都是直来直往，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在哀愁上。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前任族长所说的，有关于族长发饰的事情。
她曾经也是个捣蛋鬼，会偷偷跑上来和看起来很寂寞的族长说话。
族长会给她讲有关于先祖大人的故事。
传说族长发饰的羽毛，就是羽族的先祖大人身上最漂亮华丽的羽毛。
那是天地间第一只羽族，现在所有羽族的祖先，所有羽族身上都流淌着他的血。
他被长河孕育，出生之后懵懵懂懂来到大陆的北方。因为感觉寂寞，便用自己的褪下的羽毛创造出和他样貌一模一样的生命。
但这些生命却不具备他这般强有力的身体，笨拙又沉重，生着翅膀却无法飞翔。
为了让自己所创造的羽族能够延续下去，先祖鸟便恳求生命长河，以自己的骨血作为代价，为羽族更换更加轻便的身体，空心但是坚韧的骨骼，使其更加适合飞行。
做完这一切，始祖鸟已然奄奄一息，他无力地伏在地上，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穿过天地间，化为永不停歇的风。
身上更为细密的绒毛被风吹遍大陆，便成为了其他不具备智慧的鸟类。
而更长更重的羽毛则是落入大地裂缝当中，成为狂风深谷狂暴风流的源头。
先祖鸟的灵魂并没有回到长河，而是分散在风中，只要有他的后代呼唤风的庇护，他就将后代轻轻托起。
而族长发饰上晶莹剔透近乎宝石，却又轻得没有重量的羽毛，则是当年先祖鸟所留下的护身符。
里边寄宿着先祖鸟的一部分灵魂和力量，因而能够庇护继任的族长继续驱使和平息深谷里的狂风，为羽族提供天然的风之屏障。
而历代族长在离世之后，他们的灵魂也具备了做出选择的权利：
回归长河，或者和先祖大人一起化为清风，庇护后人。
那是鸦羽所不知道，也感觉极为陌生的领域。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这一切实在是太过遥远。
但随着她成为族长，年岁渐长，甚至已经比当年的族长还要年老，她却愈发能够听清发饰里的低语。
确切说来，是风中灵魂的声音。
她现在还活着，所以无法看见，但她听得越来越清楚了，那是族长们的声音。
【真没想到小鸦羽也能变得这么有模有样。】
【这孩子小时候毛毛躁躁的。】
【唉，喜欢上守护者可是很辛苦的哦，我可有经验了。】
【您是说先前来过的那位巨人族守护者？】
【那未免和我们族群的审美差别太大了……啊，但是乌尔扎娜大人的确也很英气。】
【不是啦，在那之前还有个黑发的人族守护者大人来过……】
【啊！就是因为那位，您当年才选择了拒绝和我的曾曾祖父结婚，单身了一百年？！】
【闭嘴小栗树，比起不解风情的那家伙，明明是浮云大人要更优秀……】
【我的先祖好像迷恋过乌尔扎娜大人耶……】
【别的不说，这一次来的守护者看着很可爱嘛。木头脸？小鸦羽喜欢这一种的？】
【哎，哎，守护者真是罪孽深重的存在……】
【不是，就没有人成功过吗？怎么一个个都在回忆啊？！】
【乌尔扎娜大人那是不可能的吧。】
【不过浮云大人意外的很容易得手、啊，我是说被吃。】
【完蛋了，怎么每百年就派个守护者过来钓我族年轻人啊。】
鸦羽这个时候就会假装没听见。
就连先祖鸟也偶尔会兴致勃勃地混在里边：【什么什么？这不是全军覆没了嘛——】
然后对一干败犬族长哈哈大笑。
鸦羽就更是不想表现出来自己其实能听到各位先代族长说话的事实了。
托了这些风中精灵的福，鸦羽基本上没有感觉到无聊的时候，任何风能到达的地方的八卦，都会被运送回来。
因为族长灵魂们都很八卦小辈，也会经常交流观察到的羽贺真弓的事情。
比如说自爆越来越熟练，比如说又跑去水族领地被咬了好几口，比如说驯服了湖心小岛上的骷髅马。
【其他守护者基本都陷入沉睡了，这孩子的工作还真繁忙。】
【毕竟是最后的守护者……】
【她现在朝着村子过来了，看来今年又是她过来，小鸦羽会开心的吧。】
随着风中的窃窃私语，鸦羽期待起和羽贺真弓重逢的那一日。
终于，羽贺真弓站到了她的面前。
鸦羽知道，结束等待的这一刻开始，就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正文 : 283. 对不起
选拔的结果和鸦羽所说的别无二致，还真是那只小白鸟。
将代表着族长权责的发饰移交，羽贺真弓没有选择加入宴会的人群当中，而是陪伴着明显虚弱了一大截的鸦羽。
二人离开热闹的篝火边，羽贺真弓发觉鸦羽似乎要比记忆当中的还要矮小一点，原本挺拔的背也已经佝偻。
在唤起风之力，将二人送到当年的树下时，也已经气喘吁吁。
当年鸦羽的秘密基地早就在几十年前的雷雨当中，被闪电打中从而死去。不久之后拦腰断裂，再经过几十年的风雨，现在只剩下了焦黑的树桩。
正巧是二人能够坐下的形状，羽贺真弓先坐上去，然后发现鸦羽有点艰难地爬上来。
她扶了一把。
“别这么吃惊，我已经是个小老太太了。”鸦羽说。
羽贺真弓则说：“我不怎么能辨认出羽族的年龄，在我看来，你比起当年也只是羽毛没那么光泽了。”
鸦羽一愣，随即笑道：“那还真幸运。”
羽贺真弓不知道鸦羽在庆幸什么，这应当是她不能擅自揭穿的薄薄遮羞布。
曾经的倾慕的对象正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当年。但自己却已经年老色衰。
好在，对方看不出自己这具身体的衰老，在对方的视线中，看不出岁月流逝所带来的怜悯，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平静友好。
这样就好，鸦羽想，在真弓心中自己不是个老到没多少羽毛可以掉落的老鸟，而且真弓还是和当年一样。
“你知道在选拔之后，前任族长会去往何方吗？”鸦羽忽然问。
羽贺真弓这些年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只是稍作沉默，便回答道：“会进行最后一次飞行。”
羽族是风的种族，他们诞生于风，在死后也会回归风中。
在选拔出下一任族长之后，前任族长摘下维持生命和活力的发饰，然后独自逆风前往羽族的墓地。
那条风径很是凶险，身强力壮的羽族无法跨越，但偏偏没有挥动翅膀力气的老族长就能到达。
在那之后，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回归长河。
在百年前鸦羽继任的时候，那时候的老族长也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时乘风离开，只是和自己的亲卫告别。
而现在，羽贺真弓有所预感，是鸦羽离去的时候了。
曾经柔软蓬松的鸟团子身体逐渐冰冷，生机正从这具身体当中消逝，等不到第二天的正午。
“陪我在这里坐一下，和我聊聊你这些年的经历吧，真弓。”鸦羽请求。
羽贺真弓没有拒绝的理由。
尽管这百年中的经历，已经被风传递到了鸦羽的耳边，但她果然还是想要听羽贺真弓自己说。
二人在树桩上坐了一个晚上，一直到即将日出。
鸦羽站起身来，抖了抖羽毛上的露水，对羽贺真弓表达了感谢。
然后，向着日出的方向张开了翅膀。
在羽贺真弓的印象当中，鸦羽的飞行一直都是轻松而且优美的。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太老了，鸦羽在空中艰难地拍打着翅膀，却还是找不回节奏。
她努力想要往前飞，身体却不是很听话，眼看着就要撞到山崖上。
忽然，滑翔伞打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往下坠的身体被往上一提，猛地转弯，险之又险地躲开障碍。
原来是羽贺真弓一只手抓住了她背上的衣服，一只手稳稳把着稍作改造之后的滑翔翼，在空中惊险地兜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