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偏爱枕惊鸿二字
他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你！”唐阎尝试起身，然身子骨松软无力又不听使唤，他刚站到一半，双脚一崴，整个人跌倒在地，倒下的方向好死不死是白锋用布包着的狄襄头颅，两者撞在一起，污血糊了唐阎一脸，配上他那狰狞的表情，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然，此刻的唐阎已不在意这些了。
地位、修为、名声、亲人、朋友......叛逃唐门，加入司命神教，唐阎已失去了一切他本该有的，如今陪伴着他的，只剩下他那好似一文不值又好似价值千金的尊严与才华。
他耗尽毕生心血与所学创造出的毒药，这就是他最后的慰藉了，连姜仇这样的武夫都抵挡不住，哪怕是柳玄戈绫泣这样的绝世高手，一旦中招，也有很大可能丢掉性命。
这样的药，冠绝唐门，千古罕见，足以证明他爹看错了人，足以证明他胜过他弟弟，足以证明他才是有资格继承唐门的人！
所以，唐阎那样骄傲，看不起狄襄，亦不会向白锋求饶或是谈条件。
“为什么你没事！不可能！不可能！世界上没人能解我的毒！没有！”
唐阎厉声大喊，因为过于用力，喉咙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声音沙哑，有如野兽临死前疯狂而又无力的咆哮。
“摄魂大法！你们对我用了摄魂大法？！还是什么障眼法？！堂堂真武山，怎地也用这等邪门歪道才用的伎俩，骗我有什么用，人能活过来吗？！这样骗自己你们不觉得可笑吗！他妈的不觉得可笑吗？！”
“呵呵......”绫曜笑了笑，正欲开口，外边却忽然传来声响，一个沉重而漠然的声音响起。
“可笑吗......”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穿着一身黑底金边的长袍，腰束鎏金丝带，正站在落日的余晖之前，因为背光的缘故，面容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其人平静道：“看看你自己的模样吧，唐阎，十二年前，你我初见之时，你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请君自裁
毫无疑问，来人正是武林盟主雪命宿。
狄襄不认识盟主不是怪事，他早早叛国，此后也没有在战场上遭遇过盟主，但真武山这几位见证了武林大会又参与过武藏大战的老前辈怎么会不认识盟主呢。
几人惊诧于闭关许久的盟主为何忽然出现在此地，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可能是近些时日司命神教的活跃惊动了盟主，不论如何，他们不是盟主的上级，没有资格也没必要去打探这种事。
虽然辈分胜过盟主许多，但几人没有在盟主面前摆谱的意思，不论是实力还是贡献，盟主都胜过他们太多。
于是乎，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几人纷纷抱拳道：“参见盟主。”
他们心中也有了猜测......狄襄若是死在盟主手中，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盟主平静地点点头，随后迈步走入。
离得近了，众人这才看见盟主的相貌。
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却遮不住那那双猩红的眼睛，那色泽有如从九幽借来的业火，带着焚尽一切的暗沉色彩，中心的瞳孔有如一个漩涡，任何与他对视的人，精神都会陷入莫名的恍惚之中。
姜仇是第一次见到盟主，同样一阵恍惚，回过神来时，连盟主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脑海中只记得这双猩红的双眼，仿佛此时此刻，这双眼睛依然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
“哦......盟主啊。”绫曜望着盟主，笑道，“感觉建模比我好很多啊，莫非这边得罪了美工吗。”
绫曜并不确定另外四个剧本的主角身份，资料片中没有明确写明，但他来到这世界那么久了，了解了那么多故事背景，用猜的也能猜到一部分，这明确的成长流程外加一大堆队友，说盟主不是可选主角，谁信啊？
至于如今这句感叹，是随兴而发，毕竟绫曜刚穿越过来时，这身体......不说丑吧，但真是又矮又瘦，想来立绘和建模也好不到哪里去，真心对不起他正传主角的身份。
“剑魔，美弓......？”白锋微微一愣，不知道绫曜在说什么，此刻也顾不得深思，小声提醒道，“休要乱讲话。”
绫曜没什么紧张感，笑道：“我是在夸盟主啦。”
“反正你少说几句......”
白锋微微摇头，总不好说以盟主的身份，夸他其实也不是一件很方便的事，说难听点就是你算哪根葱，还评价起盟主来了。
盟主没有在意绫曜的话语，他走到唐阎身边，平静的目光落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阎。
十二年前，他们曾在蜀中唐门见过一面，彼时唐阎意气风发，也算是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唐阎满脸都是狄襄的污血，他似乎是不愿意仰望着盟主，咬牙别开了脑袋，旋即厉声道：“雪命宿，今日——我被擒，你要杀要剐，全都随你，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呵呵。”丝毫没有把白锋的告诫放在心上的绫曜用平常时的声音微笑道，“这不是知道吗，不是摄魂大法。”
此话一出，便无情戳穿了唐阎先前那可笑的伪装，是啊，如果他真认为这是摄魂大法的话，为什么不把盟主一同认为是幻象呢。
唐阎扭头看向绫曜，面色狰狞，在污血的映照下更是显得可怖，叫姜仇与白锋下意识挡在了绫曜身前。
可，露出如此表情的唐阎盯着绫曜看了足足四五息，却是说不出任何话语，非但如此，随着时间流逝，他面上的凶狠与暴戾逐渐消失，换上了一种叫人难以形容的扭曲表情，像是已经绝望，但又不愿意露怯。
“你弟弟来了。”
忽地，盟主平淡开口，说出的话语石破天惊，瞬间夺走了唐阎的注意力。
“他......？！”
近些时日，唐阎忙着为被绫曜和天堂命打伤的柳玄戈收集疗伤药材，因为此事过于活跃而被武林盟给盯上，而他的弟弟，唐门掌门唐罗，也得知了这消息，并赶来此地......
“就在刚才，我见到了他。”盟主微微抬头，眯起眼望着天空，一头漆黑的长发随着黑袍一同随风飘动，足足两三息后，他才缓缓说道，“他问我，能不能留你一命，为此，愿意给真武山和因为你而遭受痛苦的人任何赔偿。”
本来已颓废至极的唐阎陡然暴怒，他撕心裂肺地怒吼：“他算什么东西！我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替我向你求饶！便是我爹也不能管我！他凭什么！凭什么！”
因为过于用力，一番话到最后，声音中都已带上血腥味。
“呵呵......”绫曜微微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后边早已蓄势待发的白锋就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盟主没有打断唐阎，而是静静等他吼完，末了，这才平静开口：“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你和这条野狗（狄襄）不同，回头的机会，你有许多，可你没有一次选择回头。从一开始，你就在朝着毁灭狂奔，把你带向死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所以我对他说，可以，只要你肯因为他对我的请求而活下来，我就放你走。”
盟主微微垂下双眼，猩红的瞳孔注视着唐阎。
跟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冲破了白锋留下的内息封锁，使得唐阎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非但如此，其人的血战体质还被激发至极点，气势猛地攀升，硬生生屏蔽了身体的一切痛楚，使得他能够拖着这重伤的身体行动自如。
几位老前辈神色微动，连忙将绫曜和姜仇护置身后，害怕唐阎暴起伤人。
“此外，我也给你一个选择。”盟主平静道，“你我相识一场，我知你性格刚烈，十分要强，你若是不愿意接受你弟弟的好意，也不愿意拖累唐门......”
他漠然道：
"那，你便在此自裁吧。”
第一百四十章 蓬莱岛
（下一章晚点）
死或生，一个简单的选择题，乍看之下似乎很好选择，谁不想活着？
可历史上每个曾面临这个选择的人，往往都做出了叫人意想不到的选择......或许说，正是因为知晓他们会怎么做，才会有人将这个选择题丢给他们。
“......你比他们要懂我。”
唐阎呢喃一句，旋即不知想起了什么，惨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不知是对谁的嘲弄之意。
跟着，他转过头望向真武山众人，问道：“我的毒，是谁解掉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然后在死前弄明白这件事，否则，他死也不能瞑目。
“是我。”绫曜不会刻意去炫耀自己能做到什么，同样，他也不会遮掩自己做了什么，当下随意笑道，“怎么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唐阎抹去脸上的鲜血，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他问道，“它的解药，我基本没有研究过，因为纵使知道原料，我也没有半分头绪，如此之短的时间，你如何能研究出解药，莫非你也去过那座岛？”
绫曜好奇道：“那座岛？”
“......看来你没有去过。”唐阎看向盟主，“若是你想知道，事后去问他吧，如今，我还是更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是吗......”绫曜没有犹豫，随意回应道，“就......赋予内息新的性质变化，使得它中和掉毒性。”
唐阎的呼吸肉眼可见地粗重起来，作为一个曾是宗师的武夫，他当然知道绫曜这番随意说出的话意味着什么。
饶是盟主，此刻也微微凝眸，继而投来目光，他到此地这么久，这是头一回去看唐阎之外的人。
唐阎道：“你没有理由骗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是也不是。”
他已没有能力、时间、机会用行动去验证绫曜话语的真假，因此，也只有用言语问上这样一句。
“呵呵......未必。”绫曜微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和他是谁，将要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绫曜没有刻意强调刚才那句话的真假，亦没有作出任何保证，可，唐阎却相信了他，哪怕这件事是如此的不合理。
“风云城，天下街，从南往左数第二十六间屋子，移开衣柜，墙正中间的砖石里有机关，里边还有六根这样的针。”
唐阎说着，抬起满是污血的脸，有些失神地望向天空。
远处传来激烈的破空声，是唐阎的弟弟唐罗，他正全力催动轻功赶来......他的修为远远不如盟主，以至于双方聊完天后同时出发，他却比盟主晚了这么多时间到达此地。
唐阎没有去看那边，而是怔怔地呢喃着：“我把它留给你，留给一个真正能掌控住它的人......”
语罢，便催动内息自断心脉，顷刻间便没了生息。
他果然是选择了自杀......兴许是太过要强，自尊心太盛，又或许是不愿意陷唐罗于不忠不仁不义的境地，事到如今，天底下除了绫曜，已没人知道他的本心是什么了。
踏！
与此同时，唐门的掌门唐罗飞身而来，却只来得及看见唐阎失去生息的身体倒下。
其人一时间悲怆不能自已，快走两步扶住唐阎，没有让他倒在地上：
“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你便是唐门的掌门？”然，姜仇却没有在一旁看着不说话的意思，他脸色苍白，声音却是杀气十足，“你道他今日走了，我便会放过他吗？！我必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旁以为绫曜不乱说话就万事无忧的白锋震惊地转过头：
“......？”
从道理上来讲，姜仇这话是没错的，你别管盟主的面子有多大，就算今天盟主让唐阎走了，改天周真人就得亲自下山荡魔，追到唐门也要把唐阎杀了。
至于盟主的命令？
我去你妈的！
————当然，盟主不至于袒护唐阎到这地步，他就是知道唐阎一定会自杀，所以才许下那样的承诺。
言归正传，令得白锋震惊不解的是，现在唐阎人死都死了，这句话除了得罪人就没有一点用处......要说刚被救过来，死里逃生，情绪大起大落因而暴怒，那就算了，可如今救回来都好一阵子了，姜仇也完全冷静了下来，何必呢？
“呵呵。”白锋目瞪口呆之间，一旁的绫曜双手抱胸微笑道，“我就说姜师叔不懂人情世故，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白师叔，你应该去捂住他的嘴。”
【“他在没有和你接触时应该没有这么不正常......”】
白锋暗道一句，旋即望向唐罗。
不论如何，这事他们是占理的，作为除魔卫道的被害方，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让步，一定得力挺自家人。
好在唐罗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面露凄苦之色，他自知理亏，而且人都死了，再争辩又有什么意义，他从不像是唐阎这般要强。
因此，唐罗只是抱起唐阎的尸身，对盟主道：“盟主，在下先行告退了。”
盟主平淡道：“去吧。”
唐罗便不再说什么，带着唐阎的尸身匆匆离去......从蜀中唐门到此地，匆匆千余里，到头来只收了个尸。
“盟主。”唐罗一走，绫曜便开了口，他饶有兴致道，“刚才唐阎所说的那座岛是什么，盟主能替我解答一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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