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伊友拓
昨天,面对冲过来的噬菌体,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麻木的坐在地上。
然后,那头可怕亵渎的怪物无视了他……
在那场惨烈的逃亡中,很多人被踩死,或被暴徒拖入角落凌辱、抢劫。
唯独放弃抵抗的他毫发无损,甚至救了几个差点被踩死的人,将几个与家人失散的孩子拉过来。
于是,那些人给他送了很多东西,只是他没要。
不知为何,失去了一切后,他开始变得多愁善感。
过去意气风发的觉醒者在兽潮面前瑟瑟发抖,每个人都看清了他们的真实面貌。
而被戳到脚跟的觉醒者们,则变得更加变本加厉、趾高气扬,仿佛这样就能掩埋他们过去的失职似得。
潘起龙的眼神越发沉闷,他瞧不起那些觉醒者,在兽潮来袭时,他们逃跑了,而过去被他看不上的普通人却团结起来组成防线。
在毁灭来临时,很多人都暴露了本性,将虚伪的社会皮囊撕开
即便又匆匆穿上,但从举止间流出的恶臭,骗不了人。
密封的东西,一旦打开,再想完全堵住……难。
潘起龙正在思考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是去死,还是重新开始。
直到一双皮靴轻轻的踩在泥水坑上,没有溅起丁点污水。
铃兰俯视着这个全身溅满脏水的男人,防毒面具后的眼神有些复杂。
没有大错,也没有大善,人总是想要活得更好,又过不去道德底线那一关,所以选择成了帮派的中间人。
他相比于其他人,要更聪明一些……
只是,这种既不老实又没有真实能力的家伙,一旦遇到狂风,便很容易被打回原形。
不上,不下,遇到风险后连个依靠都没有。
“还记得我吗?”
铃兰轻声问。
潘起龙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铃兰,在看到那防毒面具的第一时间,他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不敢与红日的人相遇。
“无所谓。”铃兰没有在意他的沉默。
来时,她打听到潘起龙在灾难里救人后又不接受谢礼的事迹,于是好奇心驱使着她走了过来。
铃兰的道德观很纯粹。
若要审判他人,首先要看一个人的卑劣是否比得上他的苦难,其次看待他是否还有悔恨与改过之心。
在那之后,他的余生便是牢笼,直至解脱之后,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救赎,从不是一件无私的名词。
“在迷茫今后的人生么?想要走上新的道路吗?不想在阴暗角落里悄无声息溺死的话,就跟我来。”
阴影平静的离去,被遮住的阳光重新洒在潘起龙的脸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激动,只觉得那道阳光无比的刺眼,灼烧着他冻僵的灵魂。
他怕疼,当然不想死。
于是男人站了起来,踉跄的追上了铃兰。
旅馆内,前台看到潘起龙走进来时,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
“喂,你那么脏!”
“这是清洁费,给他一间带淋浴的房子和一顿午饭,我半小时后回来。”
铃兰将一百克结块拍在前台桌子上,服务员顿时换了一个脸色,献媚的向着她连连鞠躬。
而她走向屋外,在与潘起龙擦肩而过时,伸出套着军用手套的手在他的脏衣服上拍了拍。
“有没有感到熟悉?”
对此,潘起龙只是表情复杂的低下了头。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大摇大摆的走,在服务员笑呵呵的招呼下,蹒跚的走着。
在这一刻,潘起龙明悟了。
因久坐而发麻的腿因活血而逐渐走的轻快,他的步伐越发大步起来,最后忽然站住,回头看向了铃兰。
她已经消失了。
“水仙,你觉得这里,该做些什么才能变好?”
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铃兰向着水仙发问。
“改造环境。”
“哦?”
结合水仙的经历,铃兰认为在这方面,她的见解会比自己更加精辟。
水仙望了铃兰一眼,她的眼神带着羡慕。
“拥有坚定意志的人,都是极少数的存在,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自私,愚昧,随波逐流,任由所处的生活环境改造自己……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拉车的汉子气喘呼呼的跑过,威严的警卫提防着一切犯罪可能。
挎着木箱卖散件商品的老弱用力吆喝,或是呆呆的站在路旁,望着过往人流而面无表情。
水仙语调迅速落下,压抑道,“你们见过……三年前东山省政府崩溃的那一刻吗?”
铃兰沉默,默默摇头,她只知道那场大屠杀极其惨烈。
2.3亿人龟缩在东山省南部,麻木的注视着食物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仅仅是坊潍一带就聚集了一亿人。
有人开始提前磨刀,有人开始组建团体,只待政府崩溃的那一刻,一场历时一年半的大屠杀开始了。
当屠杀结束后,当时的东山省人口仅剩两百万——
十不存一。
而水仙……是当时的亲历者。
如今东山省的人口,一部分还是北东地区移民过来或来自其他国家的难民天不起来的。
如今,所有人默契的对当年的灾难闭口不谈,仿佛这样就能淡忘掉过去惨烈的历史。
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入睡,摆脱杀人犯的标签。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都是杀人犯或从犯。
过去凶残的人们随着秩序恢复,又变回了一个又一个被‘压榨’的老实人。
“自从我的好朋友被人吃掉后,我也开始杀人,不断的杀人,抢劫他们的一切。
“当我有了富裕后,我又开始仁慈,救人,召集更多人的人,试图改变这一切,最后又可笑的被背叛。
“于是我又开始杀人,只是不再是为了活着而杀人,而是想要杀光罪恶……
“大人,老人,小孩,一个接一个。”
水仙的目光沉寂如死水般,茯苓不禁绷紧身体。
在她眼里,水仙太像过去的铃兰了。
“最后,当东山省的乱象结束后,我成了被讨伐的家伙,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变异体。”
水仙的语调平稳的恐怖,她的嗓音犹如亵渎之物在几人耳旁环绕着,即便是铃兰也开始担心,水仙会忽然理智崩溃。
但,她们多虑了。
已经崩溃过一次的人,她的意志会比任何人都坚韧。
水仙勾起嘴角,笑道,“他们抱团在一起,一群罪人互相赦免了对方的罪恶,于是我成为仅存的罪恶。”
施曲微微颤抖着,只是听着这只言片语,她都能感到一阵绝望感。
她也曾是亲历者,但姐妹二人一直躲在边缘地带,如此得以远离混乱。
那是绿洲与荒漠中间……这让她们很少遭遇人类,但也让姐姐在那时染上尘肺病。
“教育与幼年家庭环境会很大程度改变一个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本性,但在一个正确的环境里,大部分人都会不自觉的克制自己,以让自己能够融入集体。”
水仙说,“因为人本愚昧,所以要推行义务教育,因为人本自私,所以要让社会变得更公平、友爱。
“若没有目标和思想,杀再多的人也没有意义,只有消灭了源头,才能真正改变一切。”
长久的无言后,铃兰向着水仙伸出手,“想要做到这一切,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
水仙平静的握住铃兰的手,轻点头,“我不在乎。”
审判他人者,必先审判自己。
当潘起龙换了一身干净的普通衣服出来后,他有些忐忑的站在铃兰面前。
铃兰问,“潘起龙,经历过跌宕起伏后,感觉如何。”
潘起龙垂下了头,双拳攥紧,而后抬头认真的与铃兰对视着,“那些空洞的追求……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起高楼的虚假热闹。”
“那么,愿意和我们去做更充实的事情么?”
“我愿意!”
当铃兰再次回到起点,那片炼钢厂与工地外的小集市时,特色的防毒面具顿时让人想起来她们的身份。
铃兰缓缓举起双手,“诸位,红日已经回归!”
科研穹顶内。
一片狼藉。
管道里还在不断往外喷着水,无事可做的研究员们忧愁的对着满街的破壁残垣发呆。
原本拱卫穹顶的那批部队全部被调走,谁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火种高层没有预料的,在当时,有一名科学家走出了避难所,亲眼目睹了噬菌体被释放的那一刻。
黄莺主任与栗道仁荣誉教授正穿梭在人群间,随着他们的往来,人群中的非议与讨论声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