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传令官立刻领命,策马将指令传达下去。
王贲不再看向机关朱雀的方向,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墨家去救治灾民,于秦国而言,并非坏事,至少能缓解占领后的治理压力,避免更大的动荡。
至于这其中墨家是否另有图谋,那不是他一个武将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自有咸阳的陛下和朝廷去权衡。
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带着这支虎狼之师,南下,与李信会合,剑指楚国!
机关朱雀与地面上的黑色洪流,一个向着满目疮痍的大梁城,一个向着烽火连天的楚国,短暂地交错于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天空与大地之上,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使命。
高天之上,机关朱雀振翅高飞,越过山川河流,逐渐逼近故魏国大梁。
尚未见到大梁城郭,一股湿润中夹杂着难以言喻腐败气息的风便率先扑面而来。
越往北,天空越是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承载着无数亡魂的哀恸。
目力极强的李胜同样发现了机关朱雀下方的军队。
只不过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到大梁,并不想节外生枝。
当那座曾经雄踞中原的魏都大梁终于映入眼帘时,纵使李胜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目之所及,一片泽国。
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大半浸泡在浑浊的黄水中,墙体上布满水渍和滑落的青苔,许多地段已然坍塌,露出内部夯土的残骸。
城墙垛口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零星探出水面。
城内更是惨不忍睹,大部分区域都被洪水吞噬,只有少数地势较高的宫室屋顶,瞭望塔楼如同孤岛般矗立在茫茫水面上。
水面上漂浮着断木、破碎的家具、泡胀的牲畜尸体,以及……更多难以细辨的人形浮肿之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泥土的土腥味,更有一股随着气温升高而愈发明显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疫病滋生特有的腐败气息。
昔日繁华的街巷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的汪洋。
偶尔能看到一些幸存者,如同行尸走肉般蜷缩在尚未完全淹没的高地或残破的屋顶上,眼神空洞,对从头顶飞过的巨大机关兽也毫无反应。
秦军的黑色旌旗在一些关键的高地和未受洪水严重影响的城墙上飘扬,但数量并不多。
可以看到零星的秦军小队驾着小舟,在水面上巡逻,维持着最基本秩序,防止大规模的哄抢或暴乱,但对于满城的灾民和肆虐的潜在疫情,显然力有未逮。
战争的残酷,在天灾的放大镜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李胜知道,王贲采用水攻之策,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历时三月,城中粮尽援绝,魏王假才不得已出城投降。
这三个月,对城内的军民而言,不啻于人间地狱。
如今水势稍退,但留下的创伤,远比一场正面冲锋的攻城战要惨烈和持久得多。
仅大梁一城,就让李胜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亡,百姓苦!”
机关朱雀在一片地势较高,尚算完整的城郊空地缓缓降落,巨大的翼翅卷起地面浑浊的泥水。
李胜一跃而下,双足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浓烈刺鼻的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几乎在他们降落的同时,一队负责警戒的秦军士兵便迅速围拢过来,大约二三十人,手持长戟,神情警惕而冷漠。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上前几步,目光扫过造型奇特的机关朱雀和陆续从朱雀背上下来的、衣着朴素的墨家弟子,厉声喝道。
“站住!尔等何人?!”
他身后的秦兵也齐齐上前一步,兵刃寒光闪烁,大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架势。
战争刚刚结束,虽然大局已定,但难保没有魏国死士或趁火打劫的匪徒,秦军的戒备并未因胜利而松懈。
第163章 终极关怀(求月票)
李胜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去看那百夫长,他的目光越过士兵的肩头,投向远处那片死寂的汪洋和零星传来的哀嚎。
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方铜印,样式古朴,正是嬴政授予他的“治粟内史”官印。
他将其亮于百夫长眼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乃大王亲封治粟内史李胜,奉王命,特来大梁赈济灾民,防治疫病。即刻起,墨家所属,可在此地自由行动,展开救援。”
那百夫长显然一愣,凑近仔细辨认官印。
他虽然职位不高,但也认得这是货真价实的高官印信,尤其是“治粟内史”这个职位,理论上确实管辖粮食、民政相关事务。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前来赈灾的会是乘坐着传说中墨家机关兽的一群人,而且这位内史大人如此年轻。
“原……原来是内史大人!”
百夫长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但并未完全让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大人恕罪,末将职责所在,需向上峰通禀核实。还请大人稍候片刻,末将这就去请都尉大人前来……”
他知道眼前之人身份非同小可,但军令如山,放不明身份(即使有官印)的大批人员进入刚占领的要地,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胜眉头微皱,此刻时间就是生命,每耽搁一刻,可能就有灾民在绝望中死去,疫病在悄然蔓延。
他懒得再与这底层军官多费唇舌,也等不及那不知在何处的都尉层层请示。
“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
李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百夫长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自去通禀,墨家行事,无需等候。”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面面相觑的秦兵,直接对身后已然集结完毕、目光坚毅的墨家弟子下令。
“阿风,带人立刻勘测附近地势最高、最干燥的区域,设立临时营地,搭建帐篷,准备接收重症和体弱灾民!”
“是,巨子!”
阿风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几人飞奔而去。
“精通医术的弟子,随我先行入城,搜寻百姓,重点处理尸体,防止瘟疫!其余人等,立刻卸载物资,准备净水、熬制药汤!”
“遵命!”
命令简洁清晰,墨家弟子们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迅速运转起来,无视了旁边那些手持兵戈、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秦军士兵。
他们扛起药箱、工具,推着装载物资的小车,分成数队,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人间地狱。
那百夫长看着眼前这群行动高效,目的明确的人,又看了看身后站在原地不动的手下,以及那位年轻内史已然转身投入救灾工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阻拦。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看住他们……不,是配合他们,我去禀报都尉大人!”
说完,翻身上马,匆匆向城内临时指挥所的方向驰去。
李胜则已带着数名精通医术,身强力壮的墨家弟子,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残破不堪、死气沉沉的大梁城内走去。
他身上墨黑的衣袍在废墟与污水之间显得格外坚定,与周围绝望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名百夫长一路疾驰,冲入城内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官署,这里如今是留守大梁的秦军最高指挥部。
他快步来到都尉的营帐外,经亲兵通传后,入内单膝跪地,急促禀报。
“都尉大人!城外来了大队人马,乘坐墨家机关朱雀,为首者自称治粟内史李胜,手持官印,说要入城赈灾!末将已验看过官印,确系真品,但其人行色匆匆,未等末将通禀便已带人开始行动,属下不敢擅专,特来请令!”
端坐于案后的都尉,年约三旬,面容精悍,闻言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眉头微锁,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治粟内史……李胜……墨家……”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身旁的文书官道。
“去,将前些日子从咸阳传来的那份密令找出来。”
文书官很快捧来一份帛书。
都尉迅速展开浏览,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大王确有命令,着治粟内史李胜全权负责大梁灾后赈济及防疫事宜,墨家从旁协助,各地驻军需尽力配合,不得阻挠。”
他放下帛书,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百夫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
“是本将疏忽了,原以为他们至少还需数日才能抵达,未曾想行动如此迅捷。你做得对,谨慎无大错。传我将令:即刻起,所有留守将士,见治粟内史印信及墨家弟子,一律放行,并视情况提供必要协助,如调配舟船、维持秩序等。但需谨记,只配合其救灾事宜,不得干预其内部行动,亦需暗中留意,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诺!”
百夫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恭敬领命,起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李胜已带着墨家弟子深入了一片被洪水摧毁的坊市。
这里房屋倒塌大半,污水横流,幸存者们蜷缩在残垣断壁之间,目光呆滞,充满了绝望与警惕。
当他们看到又一群身着黑衣的人靠近时,不少人下意识地向后缩去,眼中流露出恐惧,甚至有人捡起了身边的碎木石块,以为又是来劫掠或驱赶他们的兵士匪徒。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老者颤声问道,将身边一个同样瘦弱的孩子紧紧护在身后。
李胜没有废话,目光一扫,锁定了一处半塌的屋棚下,被几根粗大梁柱压住腿脚,已然昏迷的壮年男子。
污水几乎漫过他的胸口,气息微弱。
“那里有人被压住了,先救人!”
李胜手一挥,声音不容置疑。
两名身材魁梧,显然修炼过外功的墨家弟子应声而出。
他们步伐沉稳,无视了周围灾民惊疑不定的目光,走到废墟前。
两人合力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运足力气,竟生生将那根粗大梁木抬起数寸!
另有一人眼疾手快,迅速将昏迷的男子拖了出来,检查伤势后,立刻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固定。
这一幕让周围的灾民都惊呆了。
那需要巨力才能搬动的梁木,在这些黑衣人手中似乎并不费力。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救人的?
紧接着,更多的墨家弟子行动起来。
有人跳入齐腰深的污水中,将趴在浮木上奄奄一息的妇孺背到岸边干燥处;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水囊和干粮,分发给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孩子;端木蓉则带着懂医的弟子,迅速检查重伤员,施针用药,手法娴熟。
起初,灾民们依旧带着戒备,不敢接受食物,也不敢让陌生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