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弟子明白！”
交代完毕，李胜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帐篷，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没有惊动太多人，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
营地边缘，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在篝火映照下依旧忙碌的墨家弟子和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灾民，随即毅然转身，体内《逍遥游》心法悄然运转。
下一刻，他身形如青烟般飘起，凌空虚渡，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融入了夜风，朝着西边通往咸阳的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追上章邯的队伍。
无论铜盒是否在章邯手中，魏王假本人，便是最大的线索。
月色下，李胜的身影在树梢，山脊之上掠过，留下淡淡的残影。
他神识微展，感知着前方道路上的气息。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马车所过必然留有车辙痕迹，这些蛛丝马迹在李胜的神识探查之下一览无余。
章邯押解魏王假及其宗室，队伍规模定然不小，行进速度也必然受囚车所限，他有信心追上对方。
一夜疾行，跨越山川河流，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李胜已远离大梁不知道有多远了。
三晋大地果然平坦，李胜飞行了一夜都没发现一座像样的山头。
最终他落在一处较高的小土坡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的官道。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天上仍然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照亮着大地。
终于，在官道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他捕捉到了一支正在前向赶路的队伍。
而且看样子，他们是想要在前方的庄子休整。
只不过那处庄子好像不太对劲，时不时飘出一缕黑烟。
那支队伍人数约在一百左右，皆着黑色劲装，与外界的秦军制式甲胄略有不同，气息更为精悍内敛，行动间悄无声息，纪律极严。
队伍中央，数辆特制的坚固囚车格外醒目，其中一辆最为宽大，里面坐着的，正是形容憔悴，身穿囚服的魏王假。
周围还有一些囚车内，关押着华服已破的宗室成员。
而在囚车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背着一柄长剑，气质沉稳中透着精干的将领，正与几名副官低声交谈。
其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正是少府令章邯。
李胜隐匿自身气息，如同土坡的一部分，静静地观察着。
‘这就是章邯率领的影密卫吗？’
他并未立刻现身，而是在仔细感知。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蔓延过去，掠过那些精锐的士兵，掠过惶恐的魏国宗室，最终聚焦在魏王假以及那几辆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箱车上。
果不其然，苍龙七宿的铜盒就在他们这支队伍里。
那特殊的材质，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他不会感知错误，箱车上放的想必就是魏国所拥有的苍龙七宿铜盒。
既然他们要进庄休整，那么不急，等他们人困马乏之际再将苍龙七宿铜盒拿走不迟。
李胜感知延伸过去，只见庄外大门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魏家庄！
第165章 道家晓梦？
章邯勒住战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凝视着前方谷地中那片寂静的庄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远近的田野和屋舍，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刻，那庄子深处却只有几缕断续升起的黑烟，空气中似乎也隐约飘来一丝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带人前去查看一番，前面那个庄子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到身后。
这支精悍的队伍立刻停止了行进，所有士卒皆默然按刀，警惕地环视四周。
“是！”
三名骑士应声而出，轻催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魏家庄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官道，溅起些许泥泞的土块。
章邯的目光扫过队伍中央那几辆特制的囚车。
魏王假蜷缩在最大的那辆囚车内，华贵的衣服早已脏污不堪，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灯枯油尽。
章邯又瞥了一眼装载着从魏王宫搜检出的重要器物，卷宗以及那特殊铜盒的箱车，心中思忖。
‘必须尽快找到地方休整，否则这魏王假还没等到咸阳面见大王就要死在路上了，终究是个麻烦。’
不多时，探查的骑士返回，为首者抱拳禀报。
“将军，前方的庄子名为魏家庄，不过庄子……空了。”
章邯眼神一凝。
“空了？”
“是，庄内……惨不忍睹。村民皆已遇害，尸首遍布各处，血流遍地，屋舍多有焚毁痕迹。看情形，事发应在一两日之内。”
章邯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略一沉吟，下令道。
“全军戒备，进驻魏家庄休整，斥候前出警戒，范围扩大至三里。”
“喏！”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保持着战斗队形，缓缓向着那片死寂的庄子行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官道约百米外的一处杂草丛生的土坡后，李胜悄然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
他如同磐石般静立，神识却已如无形的水波般扩散开来，将方圆百余丈内的情形尽数纳入感知。
章邯与斥候的对话，队伍行进时甲叶摩擦的微响，甚至囚车中魏王假那紊乱虚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他的主要注意力，则牢牢锁定在那几辆箱车上，其中一辆所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与他在石兰部族获得的苍龙七宿铜盒散发出的波动一致。
队伍逐渐靠近魏家庄的入口。
离得近了，那惨烈的景象更是扑面而来。
庄门歪斜地敞开着，门上“魏家庄”三个字的牌匾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摇摇欲坠。
门洞内侧，几具村民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黄土，引来成群苍蝇嗡嗡盘旋。
踏入庄内，触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与散落的杂物。
不少茅草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余烬未熄，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街道上、院落中，男女老幼的尸体横陈各处，死状凄惨。
至于青壮的尸体，他们的首级已然消失无踪，显然是被拿走充作军功了。
刀剑劈砍的伤口狰狞可怖，许多尸体已开始肿胀发臭，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饶是章邯麾下这些见惯了沙场生死的精锐士卒，面对这等屠戮平民的惨状，面色也都变得异常凝重。
章邯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行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过现场的痕迹，尸体上的伤口多为制式长剑与长戈所致，散落的箭簇也是秦军常用的三棱铜镞。
一些被劫掠后又丢弃的简陋家什，以及几处明显是军靴踩踏留下的杂乱脚印……所有这些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动手的，是一支秦军部队。
是为了震慑新占领区的魏国遗民？还是……为了那颗颗可以换取军功的首级？
章邯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大秦律法森严，明令禁止杀良冒功，但总有人会在巨大的军功诱惑和监管不及的边远地带铤而走险。
眼前的魏家庄，恐怕就是这等黑暗下的牺牲品。
他走到庄内一小片空地，这里的尸体堆积得尤为密集，似乎村民们在最后时刻曾试图在此抵抗或聚集。
就在他目光扫过一处倒塌的篱笆时，动作微微一顿。
在那篱笆角落，几具成年村民的尸体下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动静。
章邯挥了挥手，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挪开上方的尸身。
下面露出的，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
她衣衫褴褛，沾满血污和泥垢，一头凌乱的银白色长发也纠结在一起。
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或寒冷而在微微颤抖。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双与其年龄全然不符的眼睛，清澈的瞳孔中此刻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章邯，以及他身后那些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兵，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章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害你们的人。”
他试图伸出手。
女孩猛地向后一缩，眼神中的戒备和恨意更浓了，依旧紧闭着嘴，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章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周围地狱般的场景，心中了然。
目睹全庄被屠，亲人惨死，这巨大的惊吓和创伤，恐怕已让她暂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或者说，是不愿与这些穿着和仇人同样颜色衣甲的人交谈。
他站起身，对身旁一名负责后勤杂役的辅兵吩咐道。
“找些清水和能吃的东西给她。小心看护，别让她跑了，也别惊吓到她。”
此地荒芜，方圆百里之内没有第二个庄子，贸然留她一人在这里，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饥饿的野狼当成食物。
既然她没有被杀死，又遇到了自己，那就随手救下吧。
等他们抵达荥阳大城附近，再放她自谋生路，这已经是他能够做的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