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我明白。待郴县诸事步入正轨,新政框架稳固,墨家弟子在此能独立运作,我即刻北返彭城。”
“如此甚好。”
六指黑侠颔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黑。
“黑姑娘此次回彭城,可与亲人团聚些时日。苍梧之地,日后还需你多费心。”
黑微微欠身。
“前辈放心,妾身省得。”
班大师则拍了拍李胜的肩膀。
“巨子,这边水利机关还有什么难处,随时传信!等这大树安顿好了,我还想请教你关于电学的其他应用呢!”
班大师对于李胜之前给他的手稿上了头,之前的那段时日加班加点的将大船造出来后就沉迷进了电学的学习中。
这次过来,他的内心也存了太多的疑问想要找李胜解答了。
李胜露出一丝笑意。
“一定。班大师一路顺风。”
船只缓缓离岸,顺着江水向北而去。
李胜独立码头,江风吹动他的青衣,直到船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送别六指黑侠后,李胜在郴县又停留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郴县及周边的建设与新政推行中。
在他的主持和墨家弟子还有郴县百姓的努力下,郴县周边的水利工程取得了显著进展。
三条主要灌溉水渠初步贯通,连接了原本干旱的坡地;两座用于蓄水调洪的陂塘修建完成;数架改良后的龙骨水车在河边安装试用,有效地将低处河水提升至高处农田,引得附近农人啧啧称奇,纷纷打听能否帮他们也安装。
李胜也趁此将墨家墨社宣传了出去,说墨家可以帮助他们安装,但是加入墨家,组建墨社的优先。
对于不愿意迁移至彭城的黎木部族人,墨家弟子还指导他们开垦荒地,传授他们更精细的耕作方法,并帮助修建更保暖,更坚固的住房。
黎木部民最初的惶恐渐渐被忙碌和新的希望取代,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土地,相对安全的居所,以及可见的,能改善生活的技术,这是他们以往在山中没有的东西。
郡府方面,任嚣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军事布防和郡内治安上,对于墨家主导的这些民生工程,他乐见其成,给予了相当程度的支持,至少没有掣肘。
李胜展现出的务实能力和对底层民生的关注,也让这位以军功起家的郡尉对新政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少了些最初的疑虑。
郴县的城墙得到了加固,主要道路平整拓宽,市集也在规划重建。整个县城及周边,呈现出一种战乱初定后、艰难但充满生机的复苏景象。
离开前夕,李胜前往郡尉府向任嚣辞行。
任嚣在简朴的书房接待了他。
两人对坐,中间案几上摆着简单的茶水。
“李巨子这数月辛劳,郴县气象为之一新。那些水渠、翻车,实乃利民之举。本将代郡中百姓,谢过巨子。”
任嚣率先开口,语气比初见时缓和了许多。
“任郡尉过誉。”
李胜平静道。
“墨家本旨,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利。此乃分内之事。如今水利框架初成,黎木部安置已稳,后续维护与推广,墨家留下的弟子及政长墨衍会继续协助郡府。还望郡尉能维持此新政之基,使民得其利。”
任嚣喝了一口茶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李巨子放心,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本将自会尽力维持。不过,”
他放下碗,看着李胜。
“郡县治理,终究需循国朝法度,依大王之令。本将终究只是平定苍梧临时之官。待朝廷委派正式的郡守、县令到任,这治理之责,终须移交。墨家新政,能否延续,届时还需看新任长官之意。”
李胜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郡尉所言在理。律法森严,各有职司。墨家所为,只在技术辅助、民生改善,一切自当在秦法框架之内。只要于民有利,想来无论哪位长官主政,都不会断然拒绝。墨衍等人,亦会谨守本分,配合官府。”
任嚣深深看了李胜一眼,这位年轻巨子处事之沉稳老练,远超其年龄。
他最终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离开郡尉府,李胜又召集了留在郴县的墨家负责人,政长墨衍,以及商行管事吴沉,进行最后的嘱咐。
在临时据点的厅堂内,李胜神色严肃。
“墨衍,郴县新政初基,重中之重在于‘利民’二字已显之实效。水利需维护,农技要推广,与郡县官吏打交道,务必把握分寸,以实务说话,勿涉敏感政务。你要注意的是,苍梧郡不同于中原,这里更加复杂,虽然有我墨家从中调和,但是百越各部族融入之事,多加关注,有时候要分清,官府是官府,墨家是墨家,一切以墨家为先,明白吗?”
对于墨衍这名弟子,李胜还是有些印象,他在机关城学习时很是优秀,班大师挑选弟子来苍梧郡时,徐弱统领就特别举荐了他。
所以李胜才选择将这项重任交给了他。
虽说一名政长级别的弟子主持苍梧郡墨家分部的建设有些高配了,而且他还如此年轻。
但是李胜知道,玉不琢不成器,这些年轻弟子总归是要接受磨练的,日后才能走上更加关键的岗位。
若是此时因为他资历的原因而不用他,那年轻一辈的墨家弟子什么时候能成才呢?
墨家不能只有那几位统领。
“弟子谨记!”
墨衍肃然应道。
“吴沉,商行在此,一为便利墨家人员物资往来,二也为观察此地物产民情,谨慎经营,以稳为主。与本地豪强、行商打交道,勿坠墨家名声,亦勿轻易结怨。钱财流动,账目务必清晰。”
“巨子放心,属下明白。”
吴沉连忙应下。
“我走之后,郴县墨家事务,由墨衍总领,吴沉协理。遇事多商议,谨慎而行。到时候等黑统领从彭城回来了,你们也可以多询问她。”
李胜最后道。
“是!”
两人齐声领命。
安排妥当,李胜不再耽搁。
翌日清晨,他带了几位弟子,悄然出了郴县,机关朱雀飞上天空,踏上了北归彭城之路。
……
郴县城头,郡尉任嚣按剑而立,望着远去的机关朱雀消失在北方天空中,眼神幽深。
而在城西军营的一处高地上,校尉赵佗同样在远眺。
他身披常甲,手按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胜走了。
那个神秘的墨家巨子终于离开了苍梧郡。
赵佗的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充满了不甘与躁动。
因为黎木部族的神树,也不见了!
他当初隐瞒未报,本以为能等待机会,徐徐图之,可李胜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将神树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了!
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放松对黎木部族的监视。
虽然他们答应投降,他还是派人,以协助墨家弟子转运木材的名义靠近雾谷区域查探,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现在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墨家,很可能已经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将那棵神树转移走了!
就在他赵佗的眼皮底下,在秦军控制的苍梧郡内!
“李胜……墨家……”
赵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中憋着一股郁气。
他冒着隐瞒军情的风险,试图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一份更大的机缘。
可到头来,却似乎为他人做了嫁衣?墨家得了神树,李胜在郴县赢得了名声和任嚣一定程度的认可,黎木部得了安置……只有他赵佗,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招抚之功”,似乎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捞到,还白白折损了一些亲兵。
他不甘心。
如此之神树,只要他能得到,那将是难以估量的利益!甚至……对他个人武力的提升,也有极大的助力。
他当然忘不了那日在雾谷一战中被射死的黑齿部那个蛮夷,当时不仅乌蟒吓住了,他也吓的不轻。
可现在,树可能已经到了墨家手中。
而落入了墨家手中的东西,就不是他能够轻易得到的了,这与之前他试图从黎木部族抢走神树的难度天差地别。
“校尉。”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
“任将军传令,让您去商议秋季南攻百越及征发事宜。”
赵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高地。
神树……墨家……彭城……
罢了,希望百越这片从未攻略的土地还有类似神奇的草木吧……
苍梧山雾散尽时,千里之外的会稽城外,秦军大营旌旗猎猎。
中军大帐内,炉火噼啪。
老将王翦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前。
他手中捧着一卷简牍,眉头却渐渐锁紧。
这些是他从越国官府中得到的,越国地处东南,虽然也有商人将墨纸转卖到了此处,但都用于达官贵人身上了,这些府库记载所用材料还是竹简。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上将军,咸阳使者已到营门。”
亲兵在帐外禀报。
王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却很快恢复平静。